一大早,俊峰就背着铺盖上路了。俊峰今年师大毕业,回家乡旮旯洼镇支教一年。 赶到镇小学时,天已经快黑了。 学区主任说:“你先在我这儿住一晚,咱俩好好拉呱拉呱。明天你再去山岔学校上课,咋样?” 俊峰说:“我想现在就去,明天开学了。” “你急啥?山岔离这十几里哩。算了,让侯干事送一趟吧。” 农历十五前后,月亮怪圆怪亮的,黄土高原给染得更黄了。 侯干事驾着摩托车“突突”飞驰,没系扣的衬衫像一面旗,打在俊峰脸上。俊峰想起了雅娟。 在师大时,俊峰常骑着自行车带雅娟出去玩,逛累了就买上两个烤红薯。雅娟说,烤红薯是她的最爱。毕业时,雅娟签了青岛一家外企,走了。 “你咋想起回来干这事儿哩?你一进学校这辈子就完了……”侯干事驾着飞驰的摩托大声吆喝。 “啊,你说啥?我没听清……” 一路上,两个人边飞驰边大声地吆喝着。 俊峰到山岔学校时,天已经黑透了。几个老师和村干部正聚在一块儿“垒长城”。校长老刘的牌整得又快又齐,而支书老赵总是快要垒好了又塌了。校长和另外两个老师就骂:老赵啊,你学校垒不起来,厕所垒不起来,难道连麻将也垒不起来?我看你今晚输定了。谁输谁买酒,支书也不示弱。 俊峰坐在校长的身旁打了几次哈欠。校长面前的钱堆最大,支书却不停地往外掏。支书终于开胡了,校长把牌一推,说不玩了,喝酒。 麻将下台,酒瓶上桌。俊峰倒酒,可他不喝,只吃花生米和锅巴。 他们开始大声吆喝,后来就前言不搭后语。校长老刘把酒瓶往桌上一摔说,老赵你也太黑了,上面到底给了多少建校款?30万!你说盖这几间破教室用完了?鬼都不信!规划里咋写的?你咋弄的?教师宿舍可以不修,厕所可以没有,让大家钻进你家玉米地里去,你都不用给地上肥了。再说教室顶上那椽,就算你不把坐在教室里的小孙子当回事,可我是校长啊,是二百多娃娃的头儿,出了事,首先找的是我老刘……这,这钱你拿回去,我老刘不稀罕赢你那两个臭钱,我的工资已经够我用了……校长睡着了。 …… 一 一得一,一二得二……山梁上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雅娟老远就听见了。毕业半年,雅娟已经是公司公关部门的主管,她替俊峰选定了一个职位。 窗外飘起了大雪,俊峰觉得像雅娟身上的羽绒服,洁净、爽眼。俊峰从炉膛里挖出几个冒着热气的红薯,掸掉土,递给雅娟。雅娟说,你想好没有,我都和人事部谈好了。俊峰说,你也看见了,学校的老教师把青春都留在了这里。雅娟说,好吧,你慢慢考虑,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 俊峰把雅娟送上车,递给她一个大塑料袋,满满一袋烤红薯。雅娟转过头去,假装用纸巾擦鼻涕,却擦了泪。当她再回过头,车已经启动了,俊峰在茫茫雪原上成为一个黑点,直至消失。 左盛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