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丽丝·莱辛:海底隧洞
2020-10-14 09:13:00    《中学生》
多丽丝·莱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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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期的头一天早上,在去海滨的路上,那个英国男孩子在小路的一个转弯的地方停下来,看着海湾巉岩峭壁和汹涌的海水,之后他又把目光转向远处人头攒动的海滩,那地方多年以来他就很熟悉了。
 
  男孩子的母亲走在他前面,一只手提着一个带条纹的颜色鲜艳的袋子,另一只手轻松地摆动着,被阳光照得白晃晃的。男孩子注视了一会儿母亲的裸露着的白胳膊,就把微温的眼睛又转向海湾,但只过了一会儿,他就又回过头来看着母亲。
 
  母亲这时候感觉到孩子没有跟着自己,回过头去寻找。「啊,杰里,你在哪儿呢?」她说。开始她有些不耐烦,但随后就笑着说:「你是不是不想跟我来啊?你是想要……」她皱了皱眉头,从心坎里担心儿子可能暗中渴望着什么消遣活动,那是因为她太忙、也太粗心没有意识到的。
 
  男孩儿很熟悉母亲的这种担心而抱歉的微笑。他心里感到一阵歉疚,连忙向前跑了几步,紧跟在母亲身后。但就是在他向前跑的时候,他还是不断回过头察看那处粗犷的海湾。这天上午,他虽然一直在安全的海滩上玩耍,可是心里却总是想着那边的海湾。
 
  第二天早上照例要去海滩游泳、晒太阳的时候,母亲说:「每天去海滩,你是不是玩腻了,杰里?你想到别的什么地方去玩吗?」
 
  「我没有腻。」他立刻说。由于心里无法压抑的歉疚感,他对母亲笑了笑——他觉得自己有点儿古代骑士风度。但在他跟着母亲沿着小路走向海滨的时候,他还是脱口对母亲说:“我想去看看海湾下边的那些岩石。”
 
  母亲想了一会儿。那是个看去非常荒凉的地方,附近一个人也没有。但是她说:「你当然可以去看看。玩够了以后,你就到海滩上去找我。或者也可以直接回别墅,要是你愿意的话。」母亲说完了,就一个人走了,光着的胳臂照样摇摆着,只不过因为昨天晒了一天太阳,皮肤已经有些发红了。男孩儿几乎想追上去;他看到母亲一个人走掉,自己却没有跟着,心里很不好受。但是他终究没有这样做。
 
  母亲想的是:孩子已经长大了,没有我在他跟前,他当然也出不了什么事。我是不是一直把他看得太紧了?我一定不要让他认为一定得跟在我身边。我得小心着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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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母亲的独子,已经十一岁了。母亲守了寡,她决定既不把孩子当做自己的附属品又叫他感到不乏母爱。就这样,她不无焦虑地独自去了海滨。
 
  我们现在回过来看看杰里吧!他一看到母亲已经走到海滨,就开始从陡峭的崖壁上往下爬。他高高地站在红褐色的岩石上面,下面是白色浪花镶边的滚滚碧涛。他又向下走了一段路,这时他看见下面海水里有不少隆起的岬角和怪石嶙峋的小湾,海涛汹涌滚动,呈现出绀紫和深蓝颜色。最后,在他又连滑带滚地溜下最下面几码时,他终于看到白浪的边缘,白沙上滚动着的光亮的浅水和远处一片湛蓝的大海。
 
  他一头钻进水里,开始游泳。他是个游泳好手,很快就越过闪光的沙滩。这以后是一个中间地带,一块块岩石像海怪似的趴伏在海底。游过这个地带后,他就进入真正的大海里了。这是个温暖的海,但偶然从深海中流过来一股寒流,他的肢体受到刺激不由震颤一下。
 
  他已经游得很远了,回过头来,不但看到那个小海湾,而且越过小海湾同大海滩之间的岬角,漂浮在海面上,也可去寻找海滩上母亲的身影。他果然找到她了,看去像一小片橙子皮似的阳伞下面有一个小黄点,那就是她啊!他向海岸游回去,由于找到了母亲而感到心安,但是突然间,他觉得自己非常非常孤独。
 
  在海湾一侧的小海角边上有不少散乱的岩石,岩石上有几个男孩子,正在脱衣服准备下海。后来他们就光着身子跳到海中的石头上。英国孩子向他们游去,但却同这些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这些孩子显然都是这一带海边上的,身体晒得又黑又亮,说的话他也听不懂。
 
  他很想加入这些人的行列成为他们中间的一员,这个欲望在他心中非常强烈。他向这些人游近了一点儿,他们转过头,一双双细小、警觉的黑眼睛盯着他看。其中一个人对他挥手笑了笑。这是个友好的表示。于是他很快就游到这些人的圈子里,爬上他们身边的一块石头,惶惑地、带着乞求的神情向他们笑着。这些人欢快地对他喊叫,但是当他们看到这个英国孩子脸上始终带着惶惑、茫然的神色,他们知道他原来是个外国人,是个从自己海滩上走失的人。很快地,这群孩子就不再注意他了。但他却还是非常高兴,他已经进入他们当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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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从一块很高的岩石上一次又一次地跳到大海里,跳进碧蓝的海水和乱石中的深渊里。他们潜入水中又漂浮上来,然后游了一圈,爬上石头,等着下一次再轮到自己潜水。这些人都比杰里大;对他来说,他们都已经是大人了。杰里自己也一头跳进水里,这些人在旁边看着他,直到他游回来,爬到岩石上自己原来的位置。他们给他让路。杰里感觉到自己已经被这些人接受了,于是他又小心地再度潜进水里。他非常骄傲。
 
  不久以后,这一群人里的最大的一个先在岩石上摆了个姿势,接着就潜进水底深处。同前几次不一样,他并没有很快就浮出水面。所有的人都站在石头上看着。杰里焦急地等待着那人的光滑的棕色脑袋从水里钻出来,不由发出一声警觉的叫喊。别的人无动于衷地看了他一眼,就又把眼睛转向海面。过了很长很长时间,那个大孩子才从一块黑色大岩石的另一边露出头来。他用力把肺中的空气吐出来,唾沫飞溅地喘着气,发出一声胜利高呼。于是其余的人都扑通扑通地跳进海里。前一分钟,海上还充满了孩子唧唧喳喳的语声,现在岩石上却空无一人,空气里也寂无人声了。但是在深蓝的海水里,却看得到游动着、摸索前进的黑色人形。
 
  杰里也跳进水里去。他游过那一群在水底下潜泳的孩子,发现眼前出现了一道黑魆魆的岩壁。他用手摸了一下,就立刻浮出水面。岩石在水上面构成一道低低的屏障,他可以看到屏障的另一端。这时他一个人也见不到了,他身下水中的那些游泳的孩子一个也不见了。接着,那些孩子又一个接一个地从石头屏障的另外一边钻出来。他明白了:原来这道石墙下面有一个裂口或者隧洞,那些孩子是穿过这个洞口从一边游到另一边的。他再一次潜到水里。在刺眼的盐水里,除了一片茫茫的岩石外,他什么也看不到。当他从水里出来的时候,别的孩子都已经爬到当作跳台的岩石上,正准备再度表演钻洞的技巧。杰里为自己没能钻过屏障感到羞愧难当,他开始用英语大喊:「看我啊!快看啊!」说着他就像一条笨狗似的在水里又踢又打。
 
  那些孩子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就皱起眉头来。他知道他们为什么皱眉。每次他没能做成一件事,却想用小丑的动作引起母亲注意,得到的就是母亲这样沉着脸、皱着眉的审视。由于羞愧难当,他觉得自己脸上摆着的讨好的笑容好像已经变成一块无法去掉的疮疤,再也无法收敛了。他抬起头,对那一群皮肤黑黑的孩子们大喊——这次他用的是法语:「你们好!谢谢!再见!先生,先生!」他一边喊一边把手指头贴在耳朵上来回摇动。
 
  海水漾到他的嘴里;他呛了一日,身子往下一沉,但马上又浮起来。岩石上本来黑压压地站着一群孩子,现在当他们都跳到海里去以后,岩石似乎减轻了压力,又耸高了许多。那些孩子一个又一个地从他身旁跃进水中,空中仿佛充满了肢体。于来那块岩石在炽热的阳光下就空空荡荡地什么也没有了。杰里开始数数:一、二、三……
 
  数到五十,他害怕起来。他们一下都淹死了,就如在他身下面,死在下面岩石上的一个空洞里。在他数到一百的时候,他看了看四周寂静无人的山坡,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大声呼救。他数得越来越快,催促那些人赶快上来,催促他们快一点地浮到水面上,哪怕浮上来是已经溺水而死的尸体,那也比对着寂无一人的蓝色大海数数好。他这时真正已经吓得毛骨悚然。在他数到一百六十的时候,岩墙另一边的水面上一下子出现了一群孩子,个个像棕色的鲸鱼似的从嘴里往外喷水。这些人游回岸去,谁也没理他,连看也没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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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爬回岩石跳台,坐下来。他可以感到大腿下面岩石粗糙不平,热得烫人。那些孩子正在收拾各自的衣服,准备沿着海岸跑到另外一处岬角。他们正在离开他,不想再同他在一起了。他用拳头掩着眼睛,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没有人看得见他,他可以由着性子大哭一场。
 
  他觉得已经过了很长很长时间。他又跳进大海,游到可以望见自己母亲的地方。可不是,她还在那里,橙黄色阳伞下面的一个小黄点。这以后,他游回到那块大岩石,爬到上面,耸身跳下去,潜入到嶙峋怪石中间的一个碧蓝的深潭。他叫身体一直往下沉,直到能够触摸到岩壁。但是含盐的海水刺激得他双眼发痛,他什么也没能看见。
 
  他浮出水面,爬到岸上,走回别墅去等着母亲回来。不久,母亲就从小路上慢慢走回来了。她一手提着那只带条纹的袋子,另一只已经晒得通红的光胳臂在空中摆动着。「我要一副潜水用的护目镜。」他喘着气说,既是挑衅又像恳求。
 
  母亲宽容而好奇地看着他,漫不经心地说:「好啊,当然可以,宝贝。」
 
  但是马上就要,就是现在!他必须立刻拿到它,不能往后拖。他缠着母亲,催个不停,母亲只好带着他去了一家店铺。母亲刚刚付了钱,杰里就一把把护目镜从母亲手里夺过来。倒好像伯母亲想据为己有似的。他飞快地跑开,沿着通向海湾的陡峭小路一直跑下去。
 
  杰里游到那道像屏障似的巨大岩石旁边,把护目镜戴好,就潜到深处。海水的冲力扭曲了橡皮密封的真空,他的护目镜松开了。杰里明白了,要想不受海水冲压,他必须从水面上游到下面岩石的底部。他把护目镜整理了一下,重新戴紧,深深吸了一大口气,面朝下地浮在水上。这回护目镜不再进水,他什么都看清了。他好像长了另外两只眼睛。长了能把明亮的海水中一切摆动的东西连细节都看得一清二楚的两只鱼眼。
 
  在他身下六七英尺的地方是一块非常干净的闪亮的白沙海床,因为不断受潮水冲刷,这块地上形成了坚硬固定的皱纹。两个灰白色物体正平伏在上面,像两根长形圆木或是石头。那是两条大鱼。他看到这两条鱼头对着头,开始的时候保持静止状态,然后就各自向前一冲!又很快地转回身游了一圈儿,再把头对在一起。它们简直是在水底舞蹈。在这两条鱼上面几英寸的地方水花四溅,仿佛有人正在抛撒一把把小金片。那是一群小鱼,只有指甲大小的无数小鱼。这个鱼群在水里面游荡,没过一会儿,他就感觉到自己肢体有千百处被这些小动物摩擦触动,就好像他正游过一大束飘飘摇摇的银花。那些大孩子穿过去的岩壁就伫立在白沙上。岩壁是黑色的,薄薄地附着一层绿色海草。他在壁上找不到洞穴和裂口,他又向岩石的最下面游去。
 
  他一次又一次浮上水面,深深吸进满腔空气,再潜进水里。他一次又一次在岩石的表面上摸来摸去。为了找到洞穴的入口,他几乎要把这块岩石抱住。最后终于有一次,当他紧贴着岩石,两腿前伸的时候,双脚居然没有碰到什么阻碍。就这样,他找到那个岩洞了。
 
  他浮上水面,在散乱地围布在这块大岩石四周的乱石上跳来跳去,直到找到一块大石头,他把它抱在怀里,然后从岩石边上滑落到水中。因为身上附着一块重东西,他一下子就沉到海底的沙床上。他紧紧抱着石头,把它当作坠着自己身体的铁锚,侧身躺下,向刚才脚曾经伸进去的岩洞里望去。他看见这个岩洞了。那是个形状不规则的裂口,但是他不能看得很远。他抛开手里的石头,两手抓住洞穴的边缘,试图让身子钻进去。
 
  他的头已经进去,但是肩膀却被卡住。他把身体侧了一下,又往里面钻了一点儿,现在他连腰都快要进去了。前面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见。突然,一个什么柔软私滑的东西碰到嘴上,他看见一片像叶子似的黑东西正沿着灰色的岩石爬,吓得他心慌意乱。他想到的是,这可能是章鱼,也可能是紧紧贴在壁上的海藻。他连忙倒退出来。这时他才看清,原来是一只海藻的无害的触毛正在洞口飘拂。不过这次他的冒险已经够了。他又回到阳光里,游到岸上,在当跳板的岩石上躺下来。看着下面的蓝色深潭,他知道自己一定有办法从那个洞穴或者隧洞里找到通路,从另外一头游出来。
 
  他想,最重要的一点是必须学会屏气,长时间屏住呼吸。于是他又抱住一块大石头沉到海底,因为怀里石头的重量,他一点儿也不费力地躺在水里。一、二、三……他开始数,从容不迫地数下去。听得到血液在身体里流淌。五十一、五十二……胸口涨得厉害。他扔掉手中的石头,浮到水面上。看到太阳已经落下去,他连忙跑回别墅去。母亲正在吃晚饭,看见杰里回来,她只是说:「玩得痛快吧?」他回答说,他玩得很好。
 
  整夜他都梦见那个充满海水的岩洞。第二天早上,刚吃完早饭,他就又跑到昨天去过的海湾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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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回到家里以后,他的鼻子开始流血。这一天他在水底下待了好几个小时,学习怎样屏气。现在他感到身体虚弱,头晕目眩。母亲说:「我要是你的话,宝贝,就不要做得太过分。」
 
  这一天和其后的一天,杰里一直训练如何更长地屏住呼吸,倒好像世界上的一切,他的一生以至前途,都同练习好这件事息息相关似的。夜里他又流鼻血了。母亲坚持让他第二天同自己待在一起。要他把自己计划好的训练停止,白白浪费一天叫他感到非常痛苦,但他还是顺从地跟着母亲待在海滩上。他现在觉得这地方简直是给小孩儿玩的,母亲在这里倒是平平安安,但那不是他的海滩。
 
  下面一天他没有问母亲是否同意让他去自己喜欢的那个海滩。在母亲还没有考虑好该不该让他去之前,他已经向那个地方跑去了。他发现休息了一天以后,自己屏住呼吸的时间又多数了十个数。那些大孩子游过岩石屏障的时间,当时他曾经数过——一百六十下。那时他非常替他们担心,所以数得很快。他现在如果试一下的话,说不定自己也可以游过那长长的隧洞了,但是他还不想贸然从事。不知是否出于某种并非儿童所有的坚强意志,他控制住自己的急迫心情,继续等待着。在等待期间,他躺在海底的白沙上,躺在他一次又一次从岸上抱下来的几块石头中间,用心研究大岩石上的隧洞入口。他已经知道自己视线以内的每个棱角,好像他已经感觉到自己肩膀正在擦过那些尖锐的岩石。
 
  回到别墅以后,当母亲不在身边的时候,他坐在挂钟旁边,测试自己究竟能屏住呼吸多久。连他自己也不相信,他居然毫不费力地就可以连续两分钟不吸气,他感到非常骄傲。由钟表核定的「两分钟」准确无误,这使他更加接近势在必行的那场冒险了。
 
  又过了四天。这天早上母亲不经意地说,他们该回家了。他决定在回家的头一天干那件事。哪怕把命送掉,也要冒一次险,他以挑战的语气对自己说。但是在他们预定回家的前两天——这一天他数数又增加了十五下,那是个大胜利——他的鼻子又流血了,而且流得很厉害,叫他感觉头晕目眩。他不得不躺在那块大岩石上,浑身瘫软,像一片海藻。他看着鲜红的浓浓的血液流淌到岩石上,又滴滴答答地慢慢流进大海。他害怕起来,万一他游进隧洞以后晕过去可怎么办?万一他卡在洞里出不来死在里面呢?万一——在炽热的阳光下,他的头脑开始旋转起来,几乎想放弃原定的计划了。他想,我该回家去躺下好好歇歇,也许明年再来的时候,我又长了一岁,气力也大了,就能够钻过海底下的那个隧洞了。
 
  但就是在他作出这个决定之后,或者可以说在他认为作出了这个决定的时候,他都仍然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望着下面的海水。这时候他的鼻子已经不流血了,虽然脑袋还有些涨痛。血管怦怦跳着,他知道这是个关键时刻,自己一定要试一下。如果现在不做,他就永远不会再做了。他为自己没有胆量下去而吓得发抖,也对海底岩石下面那个长长的隧洞感到恐惧。即使在光天化日之下,那个巨大的岩石屏障看去也又宽又重,不知多少吨重的大石块沉重地压在他要钻过的窄穴上面。他要死在里面,就会一直躺着没有人发觉,直到有一天——也许不必等到明年——那些大孩子潜水进洞,发现洞穴已经被他堵塞住了。
 
  他戴上护目镜,把它摆弄得严丝合缝,又检查了一下护目镜里面确实是真空。他的两只手抖个不停。他找了一块抱得动的最大的石头,就从岩石旁滑进水里。他的半身浸入冰凉的海水,半身仍然留在炎热的阳光里。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空空荡荡的天空,深深呼吸几次,使肺里充满空气,然后就抱着石头一下子沉到海底。他把石头扔开,开始数数。他用手抓住隧洞入口的边缘,钻进洞里。根据上次经验,他斜着肩膀往里游,两只脚不停地打着水。
 
  进洞不远就不再有什么阻碍了。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小石洞里,这里面漾着灰黄色的海水。海水不停地把他往上托,上面的尖石刺痛了他的脊背。他用双手把身体往前拖,拿两只脚当操纵杆,尽快地前进。突然,他的头撞在什么东西上,痛得他差点儿闭过气去。五十、五十一、五十二……洞里没有光亮,一片漆黑,海水压迫着他,仿佛有千钧重量。七十一、七十二……他的肺部一点儿也没有压迫的感觉,像是充了气的气球,又轻松又舒适,只不过他一头上的血管却怦怦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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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断被挤压到洞顶尖锐的石头上,那些石头让他觉得既黏滑又尖锐。他再度想到章鱼。他怕石洞里飘拂着的海藻,把他缠住,于是惊恐万状地使劲往前一蹿,把头潜进水里,拼命向前游去。他的手和脚现在可以自由游动,像在开阔的海里一样。毫无疑问,隧洞一定变得开阔了。他想他必须游得再快一点儿,但又怕岩洞一下子变窄,再次把头碰上。
 
  一百、一百零—……水色变白了。他心中充满胜利感,但是胸口却开始有点儿痛了。再划几下,他就可以游出隧洞了。他疯狂地数着数,他数到一百十五,但是过了很久,他还是在数一百十五。周围的水颜色清澈起来,变成一片绿色玉石。这时他看见头顶上的岩石出现了一条裂缝,阳光从那上面照射进来,显现出隧洞内部幽暗、光洁的石壁和一个螺蛳壳,但前面又是一片黑暗。
 
  他能够做的已经不多了。他抬起头,看了看上面的裂隙。觉得那里面充满了空气,而不是海水。好像是他只要把嘴伸进去就可以吸到空气。一百十五,他听见自己脑袋里这样数着——但是这个数他早已数过了。现在他必须游进前面的黑暗里去,不然的话,他就可能淹死了。他的脑袋涨痛,肺好像要炸裂似的。一百十五、一百十五,这个数目在他的脑子里嗡嗡轰响。他在黑暗中无力地抓住岩石,把自己的身体往前拖,留下背后一线天光。他觉得自己就要死了,意识已经不那么清醒了。就在一时有知觉一时又失去知觉的间隙中,他挣扎着前进。现在头部已经被剧烈的疼痛攫住,但就在这个时候,笼罩住他的黑暗突然被一线绿光冲破了。他用手摸了摸,什么都没摸到。他用脚向后一蹬,把自己推动到空旷的大海里来了。
 
  他漂浮在水面上,脸向上对着空气,像鱼一样喘着气。他觉得自己随时可能沉下去,溺死在海里。他所在的地方离海边岩石不过几英尺,但就是这几英尺的距离他也游不动了。后来他好不容易才抓住它,把自己拖到岸上。他脸朝下地躺着喘气,眼前什么也看不到,只能看见被血液壅塞的暗红血管。我的眼球一定涨破了,他想,因为眼睛充满了血。他把护目镜扯下来,几滴血随着也滴到海里。那是他的鼻孔在出血,血都流进了护目镜。
 
  他用手舀起一捧捧冰凉的海水往脸上浇,不知道嘴里尝到的咸味究竟来自海水还是鼻血。过了一会儿,他的心平静下来。眼睛也看得清东西,他就在石头上坐起来。他看见当地的孩子在半英里以外的海滩上跳水、搭戏。他不想凑过去。他现在什么也不想,就想回家躺在床上。
 
  不久以后,杰里就游上岸,慢慢爬到岸上回家的小路。一到家,他马上躺下,进入梦乡,直到母亲在外面小路上的脚步声把他惊醒。母亲回来了,他急急忙忙跑进洗手间,惟恐母亲发现他脸上的血迹或是泪痕。母亲走进别墅,面含微笑,眼睛闪着光亮,杰里从洗手间走出来迎接她。
 
  「今天玩得高兴吧?」她问,一只手在他晒黑了的肩头上放了一会儿。
 
  「挺高兴的,谢谢。」他说。
 
  「你的脸色太苍白了,」母亲说。接着,她就警惕起来,厉声问,「你怎么把头碰了?」
 
  「啊,没什么。就是碰了一下。」他说。
 
  她仔细看了一下。杰里紧张起来,目光也变得呆滞了。母亲担忧起来,但过了一会儿就自言自语说:我别这么大惊小怪啦!不会发生什么事,他在水里像条鱼似的。
 
  两个人坐下一块儿吃午饭。
 
  「妈妈,」他说,「我在水底下能够待两三分钟,至少。」他没有怎么思索就把这话说出来。
 
  「能待那么长,宝贝?」她说,「不过,做事还是别太过分了。我想你今天不要再去游泳吧。」
 
  她本来准备又要费一番口舌,同儿子争辩一场,没想到儿子马上就同意了。去不去他那个海湾对他已经没有意义了。
 
  傅惟慈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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