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苦难,你是否有处变不惊的优雅风度
2020-09-25 09:29:53    《儿童文学》
1.jpg
 
木马 
 
  有句话叫“痛苦出诗人”!
 
  是说创作者因自己身心困顿激发起用文学向生命苦难而战的力量,也是说因看到“哀民生之多艰”而要呈现那些悲苦的命运而引起“疗救的注意”。总之苦难能增强人的承受能力,更能激发人的创作能力。
 
  正如苦难与人类如影随形,苦难也与文学难以拆解。苦难,我们在《诗经·氓》中觅见了它,在南北朝民歌中听到了它,在唐诗的“三吏三别”中看到了它,我们在《雾都孤儿》《罪与罚》《生死疲劳》《活着》《温故一九四二》等许许多多的中外小说中读到了它……
 
2.jpg
 
  自古以来书写苦难的文学作品可谓浩如烟海,并且流派纷呈、风格迥异,从不同角度以不同方式对苦难进行追问和反诘,试图探索出苦难的真正根源,寻找出具有本体意义的答案。因此,这种寻找就不仅仅停留在浮华的现实苦难表象,而是应该潜入深沉的人生底蕴,探索苦难的深层意识
 
3.jpg
 
  在《我与地坛》一文中,史铁生写到了一个漂亮而不幸的小姑娘,她智力有些缺陷,在受到几个人戏耍的时候,不知道如何保护自己,幸亏她的哥哥及时赶到,驱散了那几个无聊之徒,带她回家。为此史铁生结合自己二十一岁因罹患重疾,不得不依靠轮椅“行走”的个人经历和体验,无限感慨但又非常笃定地对生命的苦难进行了“天问”式的自问自答:
 
  “谁又能把这世界想个明白呢?世上的很多事是不堪说的。你可以抱怨上帝何以要降诸多苦难给这人间,你也可以为消灭种种苦难而奋斗,并为此享有崇高与骄傲。但只要你再多想一步你就会坠入深深的迷茫了:假如世界上没有了苦难,世界还能够存在么?要是没有愚钝,机智还有什么光荣呢?要是没了丑陋,漂亮又怎么维系自己的幸运?要是没有了恶劣和卑下,善良与高尚将如何界定自己又如何成为美德呢?要是没有了残疾,健全会否因其司空见惯而变得腻烦和乏味呢?我常梦想着在人间彻底消灭残疾,但可以相信,那时将由患病者代替残疾人去承担同样的苦难。如果能够把疾病也全数消灭,那么这份苦难又将由(比如说)相貌丑陋的人去承担了。就算我们连丑陋,连愚昧和卑鄙和一切我们所不喜欢的事物和行为,也都可以统统消灭掉,所有的人都一样健康、漂亮、聪慧、高尚,结果会怎样呢?怕是人间的剧目就全要收场了。一个失去差别的世界将是一潭死水,是一块没有感觉没有肥力的沙漠。”
 
4.jpg
 
  苦难就像一个水晶球,让我们看到了世界的另一面,人生的另一面,所有差别的A面和B面。那么,在当下,我们是该对苦难假装视而不见别过头去,并且用手捂住儿童的眼睛,不让孩子们撞见那些我们不希望他们看到的不幸和悲哀吗?换句话说,当文学在书写苦难的时候,儿童文学应该为孩子回避苦难,指给他们糖果般的快乐和甜品式的幸福吗?
 
  显然,回避不是办法,学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不是办法,只有直面——根据孩子的身心特点引导他们去认识和理解,才是一种好的方式。诚如儿童文学作家李东华女士说的:
 
  “实际上,在现实世界中,总有一些不平等、贫困、疾病甚至残忍……像刺一样扎进肌肤里,难以拔除。儿童也无法回避这一切,儿童文学应该帮助儿童正确地去面对这一切。

  “儿童的世界和成人的世界一样,有幸福和欢乐,也有苦难和伤痛,甚至于没有苦难和伤痛为底色,幸福和伤痛也是无根的虚幻的。儿童文学创作应该正视儿童内心的苦难和伤痛,并用独特而有意味的细节将之表现出来,使苦难显示出力量,这种力量不只是感人的力量,更是引人向上、助人成长、给人欢乐的力量。”
 
  我们在卖火柴的小女孩用冻僵的手划亮的火柴中,在那微弱摇曳的火焰中照见了这“引人向上、助人成长、给人欢乐的力量”,《卖火柴的小女孩》这篇童话是悲剧,但是它的终极关怀让人在悲悯中找到了生命诗性的力量。
 
5.jpg
 
  正如中国第一位获得安徒生奖的曹文轩老师讲的:
 
  “人类的历史,就是一部苦难的历史,而且这个历史还将继续下去。我们需要的是面对苦难时那种处变不惊的优雅风度。”
 
  如何在儿童文学中呈现这种“优雅的风度”,曹文轩老师在自己的创作中做出了探索,并给出了答案。有论者在《论曹文轩少年成长小说中苦难的诗化现象》中对此做出了较好的总结:
 
  “所谓的少年成长小说中的苦难,具体就是指在少年成长过程中不顺遂的经历、以及这种经历对他们成长的升华作用。在曹文轩的少年世界里,成长是苦难的历程,是一次沉重的飞翔。但是沉重苦难的言说时,曹文轩采用了诗化的方式,使苦难的表述充满着诗意的美感和人情的温暖。”
 
  同样在创作中,呈现在苦难中飞翔的诗性力量的,有西藏作家张祖文,他创作的《寻找特潘塔》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是的。严格来说,《寻找特潘塔》,是一部苦难文学。
 
6.jpg
 
  在我们的印象里,孩子的世界应该是充满了天真和童趣的,他们是天使,是上天给予世界最好的礼物,是我们这个世界最有希望的未来,理应无忧无虑,远离一切俗世和尘埃。作为成人,我们也觉得有义务给孩子们一个最美好的童年,让他们能在没有外部伤害,没有意外之灾的环境中健康成长。但现实的世界,却并非如我们所愿。
 
  很多孩子一出生,就会有各种天生的疾病,就会生活在一些条件非常不适宜他们成长的地区。比如,有的孩子患有脑瘫,有的生在战乱的地方,有的被快速的工业化进程剥夺了他们成长的庇护之所,特别是父母的庇护。他们被现实扔进了社会的最底层,扔进了苦难的最底层。看起来,他们的生命毫无希望,就有如一根沼泽地里最卑微的蔷薇,只能任由狂风肆虐,只能任凭命运捉弄他们。
 
  看起来,他们的生命毫无希望,没有任何未来,有时甚至不值一提。但生命的伟大,就在于每一个个体,都是有着平等的尊严。不管这个个体是残缺的,还是健全的,也不管这个个体是贫穷的,还是富裕的,更不管这个个体是在战乱的地方,还是在和平的地方。总之,来到这个世界,就应该有作为生命的一种尊严。这种尊严,是天生的,与生俱来的,任何人都不可以剥夺的。
 
7.jpg
 
  《寻找特潘塔》,就以这样的一群人,一群似乎苦难天生就与他们如影随形的人为主角。生活在一个极端贫困家庭的了了,家里竟然还有一个因为患了脑瘫,成天只能躺在床上,生活一直不能自理的坚波洛桑。阿妈因为坚波洛桑,不得已,背井离乡出去打工,才能有钱给他买大量昂贵的药。而留在家里的顶梁柱阿佳央金,命运似乎也没放过她,阿妈居然要求阿佳与坚波洛桑结婚!了了一直觉得自己没有阿爸,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也非常渴望阿爸回到家里,能给自己一个完整的家。有一个完整的家,对了了来说,已经不是一个普通人最普通的幸福,而是她最大的梦想。后来,阿爸的好朋友索朗的儿子扎西坚波来到了家里,了了这才知道,阿爸曾经在矿井工作过,之后,更是知道了“杀猪匠”这个悲惨的故事。
 
8.jpg
 
  所有的苦难,全都堆积在了了了这么一个理应天真活泼的孩子身上。苦难是有力量的。这种力量,有可能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从而一蹶不振,也有可能给人更大的动力,让他们从此明白的生命的不易,从而奋发图强。了了却什么都不是,而是在脑海里突然幻想出了一个奇怪的地方,一个叫特潘拉沙漠的神奇地方。这个地方和了了的阿爸一样,都是那么虚无缥缈,那么遥不可及。但是,却又是那么真实。因为,特潘塔沙漠让了了觉得有了一种想象中的依靠。在这个幻想的世界里,了了找到了“阿爸”,找到了她心中一直梦寐以求的那个完整的“家”。而“家”对于了了,自从有了“特潘塔”,就不再是虚幻的了,而是一种似乎触手可及的真实存在。了了透过“特潘塔”,看到的,是一种希望,是一种未来。
 
9.jpg
 
  作者用魔幻现实主义的笔法,给这个可怜的小女孩了了安排了一只小红鸟,它能与了了说话,能时刻陪伴在了了的身边,在了了和特潘塔联系在一起,架起了一道桥梁。因为有了小红鸟,所有的事件,都有了发生的理由。也因为有了小红鸟,了了才终于寻找到了她梦幻中的那个世界:特潘塔沙漠。即使小红鸟在最后,在一滩鲜血中,化为了乌有,但“特潘塔”,却永远留存了下来,留在了了了的世界里。而且,让她明白,即使是在沙漠里,即使是一个最简简单单的窝,但只要有窝,也是最好的家。
 
  可以说,特潘塔沙漠,其实是了了内心世界的一个感情出口。只有有了特潘塔,了了才会觉得自己的生命有了意义,才会觉得明天的太阳会更加灿烂。在了了这样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的眼里,物质上的具体的东西,可能反倒没有什么吸引力,也没有什么实质的意义,只有像“特潘塔”这般虚幻的存在,才会让她觉得明天会更加美好。而“特潘塔”,也正是她生命的一个出口,一个让她能尽情倾泻感情、寄托希望的出口,一个让她觉得即使生活如此艰难,但仍有无限希望的出口。
 
10.jpg
 
  张祖文用诗性的笔法,让了了的爸爸化身为一至神奇的小红鸟,也象征着深沉的父爱,始终守护在了了的身边,指引她克服现实的困难,朝着丰富精神世界成长。小说中书写苦难正是为了让女孩获得一种面对苦难的韧性,以及拥有超越现实的生命诗意能力。
 
  再如李东华女士指出:
 
  “从某种意义上讲,儿童文学是一种遮蔽的艺术,它无法像成人文学那样把苦难一览无余地展示出来,过于暴露的刺激的色彩会带给那些稚嫩的心灵伤害。儿童文学在书写苦难的时候要更含蓄,更蕴籍,不只要在欢乐中看到苦难和伤痛,更要在苦难和伤痛中看到阳光和欢乐。”
 
  这种“遮蔽”不是蒙住孩子的眼睛,而是艺术地、带着诗性地、充满希望地让孩子理解世界某一个位面,在需要面对人生逆境的时候能够拥有“处惊不变的优雅风度”。
 
  这一点《寻找特潘塔》很好地做到了。
 
  (图书封面、插图:LIAR)

 

最新评论

  • 验证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