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扶风
2020-07-08 08:29:52    《儿童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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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陈曦图\LIAR
 
一、风入松
 
  夕阳摇摇欲坠,一片酡红铺洒在院子里,漫散着微光。大门边那棵高大的香椿树在晚霞里犹如被镀上了一层金红,晃人的眼。
 
  凤鸣趴在大厅的门上使劲把右耳朵往上贴,眯着眼仔细听着。一声高吼把他吓得一激灵,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清脆的响声。“师父不会把那把紫砂壶给摔了吧?他睡觉都搂着呢!”凤鸣心想这是谁把师父气成这样呢。
 
  “师父,您别动气,小心把老病勾起来。”是大师兄的声音。
 
  凤鸣撇撇嘴。
 
  大师兄惯会巴结师父,唱戏的本事没见多大,是端茶倒水的“高手”。这句话是师兄们背地里议论的,他听了一耳朵。
 
  “他是要我这条老命!”文武老生出身的师父,嗓子亮极了,一声吼出来震得门边的凤鸣脑袋直嗡嗡。
 
  “二师弟这么做怕是有什么缘由,我再去打听打听。”
 
  二师兄?二师兄不告而别已经八天了,莫不是在外面做了惊天地的事儿才把师父给气成这样?二师兄本事那么大,做出点大事儿实在也是应该!凤鸣转念又莫名其妙地自豪起来。他从小进戏班,就亲二师兄,成天介跟着。二师兄对他也是真好,偷着给他买糖葫芦,让他猴肩膀上够香椿,就是尿了炕也是二师兄偷偷给焐半宿。
 
  “还不是贪生怕死!咱们就是给围死、给饿死也不能当这亡国贼!”师父吼完喀喀地咳嗽起来。这句话把凤鸣从回忆中给拽了回来。
 
  “池田大佐肯定是威胁他了,二师弟再胡闹也不可能投了日本人。”大师兄的话就像钉子一样把凤鸣揳在了当场,动也不能动。
 
  贪生怕死?亡国贼?投靠日本人?一个个扎耳朵的词让凤鸣先是呆住,然后心急如麻,不会的,二师兄怎么会干这种事儿?一定是被冤枉的!
 
  他嘭的一声把门推开,几步抢进屋子里。
 
  “假的!二师兄才不是贪生怕死的亡国贼!你们不许说他!”凤鸣吼完这几句,自己也傻了,他从来没有顶撞过师父,这次肯定要挨刀板了。
 
  可二师兄就是被冤枉的,他就是知道。这会儿他不出头谁能说公道话呢?想到这儿,他也不畏惧了,直直地看着师父,他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大颗大颗的泪珠往下滚,直砸在水泥地上。地上的紫砂壶早已经四分五裂,茶水在四处洇着,乌黑一片。
 
  “给我滚出去,跪,跪——”师父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按着八仙桌,面白如纸地颓然仰靠在了太师椅上。
 
  “师父!”凤鸣和大师兄一齐惊呼,俩人飞也似的冲了过去。
 
二、动京华
 
  凤鸣趴在炕上使劲把头扭过去,大师兄走过去他又扭向另一边。
 
  “你想把自己饿死吗?”
 
  “管不着。”
 
  “没大没小,你信不信我灌你?”
 
  凤鸣直接拿被子把自己的头蒙上,两只手把被沿从里边一攥,团起来了。
 
  “假好人,少跟我这儿巴结差事。”
 
  凤鸣嘟囔的这一句声音不大,却一字不差地全落在曹沐柯的耳朵里了。他的脸一下子耷拉下来,没出声,端着碗走了。
 
  “小九,小九,别挺尸了,快起来。”
 
  凤鸣一听这声音,骨碌一下从被子里钻出来,习惯性地盘腿坐,谁知道屁股刚挨上床就把他疼得弹了起来,哎哟哎哟地叫唤。
 
  “哈哈哈,该,让你平时猴儿似的,遭报应了吧。”
 
  “霸王刀,你敢笑话我,看我好了不打得你满地找牙。”凤鸣捂着屁股重新趴在床上。
 
  “霸王刀”是醉风社小字辈的老八,凤鸣的八师兄,因为最爱刀功,得了这么个名。师兄弟们从绰号上消遣他,咬定说“霸王刀”谐音就是“八王倒”,那“八”和“王”倒过来不就是“王八”嘛。所以有事儿没事儿叫他诨号,就是为了气他。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给你送饭还落你的骂,你饿死吧,我再来看你一眼我叫你师兄。”说完八师兄作势往外走。
 
  “哎哟,师兄师兄,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把那饭赏给我得了。”凤鸣趴床上作揖,圆圆的光头嵌上一双乌黑水灵的大眼,再配上腮帮上的婴儿肥,活跟杨柳青年画上抱着鲤鱼的大娃娃似的。
 
  八师兄弹了他的脑门儿一下,把个大海碗放炕沿上了。
 
  凤鸣也顾不上拿筷子了,伸手就抓里面的大包子,白菜虾皮的馅还有一丝丝的热气,他狼吞虎咽的,全然忘了师父让人打的那二十刀背,忘了屁股上那一道子生疼的紫红。
 
  “没心没肺。”八师兄蹲在床沿边上看他吃,凤鸣还百忙之中眯眼朝他笑,遭到一记大白眼。
 
  “为啥不吃大师兄送的饭,前几天还没把你饿够吗?”想起刚刚大师兄把碗放在自己手里时那阴沉的脸,老八不由得问出来。
 
  一提到“饿”这个字,凤鸣直接打了个激灵。
 
  他从小进戏班,真没挨过饿,可前几天日本兵围院子,他是刻骨铭心地体会到了这饿的滋味。师父咬定宁可死也不给敌人唱戏,大家也都义愤填膺地嚷嚷着誓死不给日本兵演戏。可两天下来大家就嚷嚷不动了,粮食送不进来,他们饿得快把香椿树皮都吃了。凤鸣更是饿哭了,肚子里火烧火燎的,喝多少水都没用。
 
  他想起自己趴在二师兄肚子上给他压着胃,咕噜噜的肠鸣音震得耳朵疼,二师兄恨恨地说:“全聚德、东来顺、丰泽园早晚吃个够!”然后就是骂骂咧咧,直到凤鸣睡着还在嘟囔着。
 
  想到这儿,他竟然不敢再往下想了,难道二师兄真的是……他赶紧打住了自己的胡思乱想,继而恨起自己的想法来,恨不能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什么大师兄,巴结鬼,坏话精。”凤鸣接住了八哥的话,很不屑地说着。
 
  八师兄赶紧捂他的嘴,被他躲开了。
 
  “不兴没大没小,那是大师兄。”
 
  “你们不是私下里也这么叫,为啥我就不行?”凤鸣看了八师兄一眼,看得他有点局促。
 
  “他哪儿得罪你了,还有师父干吗打你,他不是最疼你?”
 
  一提到挨打的事儿,凤鸣又想起来他听到的话,顿时愤恨起来了,把吃剩一半的包子狠狠摔在碗里,也顾不得屁股上的疼了,直接半坐着和八师兄把听到的话倒豆子似的全说了。
 
  说完,他喘着粗气又去拿包子发狠地咬了一口,瞥了一眼八师兄等着他同仇敌忾,毕竟二师兄最疼的是他,第二疼的就是小八。没想到他却看到了八师兄那欲言又止的表情。他一下子停下了正在嚼着的嘴,就那么定定地看着。
 
  “你先吃吧,我去练功了。”八师兄飞快站起来就要转身。凤鸣眼疾手快一把把他的裤腰带子给拽住了。
 
  “你有事儿瞒着我?你说,你说呀八哥。”凤鸣急了,他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眼见八师兄慢慢转过身,然后伸手在褂子里抻出一张报纸,掰开凤鸣攥着自己裤带的手,塞进去。
 
  凤鸣紧张地展开报纸,报纸的标题加了粗,无比醒目——
 
  一唱动京华——盖云天首演池田大佐生辰堂会
 
  文字环绕着一张黑白照片,四个穿着日本军装的人把军刀杵在地上,不可一世地看着镜头。而最左边那个高宠①扮相的大武生赫然就是二师兄。
 
  凤鸣手里的碗一下子扣到了地上,没碎,白色釉底的二大碗犹如一个坟包,沉重地扣在了他的心上,压得他想叫却发不出声音。
 
三、霜天角
 
  连续几天了,凤鸣都病恹恹的。
 
  起初他哭闹、折腾,发了疯似的捂着屁股满院子问师兄们,问伙夫,问琴师文先生,总之是逮着谁问谁,可大家都对照片上的事儿不置可否,仿佛二师兄这个人不存在似的,闭口不谈。后来他也就不问了,但他还是不信一向最爱演岳飞、演杨家将的二师兄会投敌成了汉奸。他央着八师兄再去探探,八师兄挨不住他的磨又偷偷蹿墙头出去看究竟。
 
  凤鸣等得焦急,不停地咬嘴唇上起的干皮,等八哥溜进屋的时候看到他的嘴上已挂上不少血珠子了。没等八哥说话,凤鸣就上前按着他的肩膀,瞪着大眼睛看他的表情,八哥刚要开口,凤鸣就赶忙按住了他的嘴,一边说着“别说,别说”,一边瘪嘴哭了。
 
  自那天之后,凤鸣就病了,每天昏昏沉沉,也不发热也不拉肚子,就是恹恹的,不怎么理人。师兄们看着心疼,变着法儿哄他,给他买糖人,演猴戏,讲故事,可他一概兴致缺缺的。大家知道他的心结,也只能暗自叹气。
 
  凤鸣白天黑夜地睡,一睡着就做梦,总是梦见高宠从滑车上翻越下来直接摔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他上前一看,躺着的人就是二师兄,他紧闭着眼怎么叫也叫不醒。好多次都是八哥把他从噩梦里叫醒,然后叹着气擦他一头一脸的汗。
 
  师父一连好多天没有露面,等他来看凤鸣的时候,凤鸣见曾经那么矍铄的老头儿,竟然已经是满头白发,银子似的,身量仿佛也缩了一圈,再看不出当年那个叱咤梨园的大武生“叫云天”的影子了。
 
  “九儿,我已经折了一个徒弟了,你这是不让师父活了呀——”老爷子声音里带着咝咝啦啦的音儿,是上了大火“痰堵门”了。他颤颤巍巍地走到床前,揉了揉凤鸣的脑袋,凤鸣只觉得那双大手粗糙沉重,还透着浓得化不开的悲哀。
 
  凤鸣病得快,好得也快,那天师父来了之后,他就开始吃饭、下地走,当大家看到他大清早在院子里跑圆场的时候都松了一口气。
 
  香椿已经长老了,没法子再吃,伙房让凤鸣帮忙上树摘些上面的嫩芽,这事儿以往也都是他干,他噌噌爬上了树,掐了芽直接往下扔,还习惯性地喊着“二师兄,接好了啊,别沾了土”。话一出口才想起来二师兄已经成了池田大佐府上的“盖云天”,不由得呆立在树杈上伤神。他想起来二师兄总吊的那句“我好比哀哀长空雁”,心蓦地一紧,险些从树上掉下来。
 
  不行,不能再等机会了,他马上就要行动。
 
  凤鸣想把二师兄拽回来,真也好假也罢,他信二师兄,即使他就是当了汉奸小九也得把他唤回来,他就得是岳云,就得是战死沙场的杨家将。这几天他一直在等机会往外溜,他必须见到人,问清楚。
 
  “他竟敢明目张胆地给鬼子唱劳军戏!”师父的怒吼从堂屋里传出来,一时间整个院子都凝固起来了。
 
  凤鸣紧走两步想要上台阶听个清楚,谁知道堂屋的门被一脚踢开,师父眉毛倒立,眼瞪得溜圆,攥着拳站在台阶最上面。
 
  “你们那出息的二师兄,哦不,应该叫盖云天盖老板——”说完这两句,师父又使劲倒了两口气。
 
  “他要给‘皇军’演慰问戏呀,就在咱们老祖宗的元华剧院里,我要去清理门户,要不我死了没脸见祖师爷,你们谁和我去?”这话问出来,院子里站了一圈的人都把头低下了。
 
  师父冷哼了两声,转过头又看向身后的曹沐柯。
 
  曹沐柯嘴巴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也没出声。
 
  “唉,我这把老骨头不怕死,到时候我自己去。你是大师兄,照顾好小的。”师父说完就转身进了屋,曹沐柯想跟进去,但脚底下犹如长了根,动不了。
 
  谁也没看见的是,凤鸣此时已经跑出了四合院,一路狂奔。
 
四、急急风
 
  长安街真长啊,街边的树还和之前一样叶茂根深,只是行人却已寥寥。乱世的苦,凤鸣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他顾不上再看旁边的景,只身背着武行的单刀,拼了命地跑。身上还是练功服,水衣水裤被风灌得犹如灯笼。风刮过他的耳朵,呼呼的让他听不见别的声音,除了风就是怦怦的心跳声。
 
  从长安街拐到锦堂胡同要三里地,凤鸣就这么跑着,他越跑越快,早忘了师父交代的“行动有序,缓急有度”,这不是戏台,戏是假的,事儿可是真的。他旁敲侧击地打听出来二师兄“投敌”(他不愿意往“汉奸”上想)之后就被池田大佐赏了个宅院,就在锦堂胡同第九槐。据说门口还有个朱漆大匾,写着“盖府”。
 
  盖府,盖云天,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给二师兄起了个欺师灭祖的艺名!
 
  他越跑火越大,心越焦,他回手从腰那儿摸了摸裹在黑布条子里的单刀,定了定心。他必须给二师兄扯回去,二师兄被师父打死他也陪着。但,但汉奸,汉奸不行,他不许二师兄背上这么个名声。
 
  锦堂胡同凤鸣认识,是个大胡同,前清五大名伶里三位老板都住锦堂胡同,师父带他来认过门。他问师父:“咱们咋不住锦堂胡同?”师父拿烟袋锅子敲他脑袋,说:“这是前辈先生们住的地方,咱哪有这造化!”其实当时师父已经是“一出挑三关”唱红北平天津的大武生了,“叫云天”的艺名也早就叫响,可他都不敢搬到锦堂胡同。没想到,二师兄先搬来了,还搬得这么……这么的不体面。
 
  凤鸣双手按着膝盖,在胡同口喘着粗气,此时正是正午,京城业已入夏,他的后背被汗水浸得精湿,水衣子整个贴在上面,显出一片沟壑逶迤。他快速抬眼辨别着每户大院的牌匾,胡同很长,他到了尽头也没看到“盖府”的匾额。汗水把他的眼睛杀得生疼,他也顾不上拿袖子抹,使劲挤着眼睛往回跑。重新回到胡同口,他一棵一棵数着门口的大槐树,一、二、三、四……直到第九棵。
 
  他抬眼看这院门,朱红的大门前两个战鼓形状的圆门墩,门上无匾,却赫然露出了四个六棱形的大门楣。他知道这院子之前定然住的是京官武将了,想起二师兄最爱演忠良大将,这府邸倒是合了他的性子,可偏偏是靠着池田大佐。一定是池田那坏蛋逼的师兄,他恨得牙根痒痒。三步并作两步,凤鸣一个高箭步就蹿上了台阶,他攥着拳头狠狠地擂着大门,传出咣咣的闷响。
 
  “谁在这儿报丧呢!”一声高喝从门里传出,然后吱嘎一声,门开了个一人宽的缝,一个满嘴连毛胡子膀大腰圆的大汉蹾在那缝隙里。
 
  “我找二师——盖云天。”凤鸣的气势被这虎背熊腰的男人给压下去了,声音不由自主地小了。
 
  “你是哪根葱,找盖老板干啥?”这男人不耐烦地蹙着眉,五官直挤到一处了。
 
  “你管不着,把他叫出来!”凤鸣一见碰对门了,也顾不上害怕这男人了,高声叫着。
 
  “滚边上去,这哪儿轮得上你叫嚣,小心爷们给你松快松快筋骨!”男人说完竟然把门顶开个更大的缝,开始撸胳膊挽袖子。
 
  凤鸣一边跳着脚往里面看,一边亮出嗓子用上了丹田气:“盖云天,你个欺师灭祖的,你给我滚出来!”
 
  大汉一听这话伸手就拽住了凤鸣的后脖领子,凤鸣的脚瞬间离了地,他急了,一边大喊一边在空中对大汉拳打脚踢。
 
  “胡子,把他放下吧,我认得他。”不知什么时候,一道高瘦的身影出现在了男人身后,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凤鸣。
 
  凤鸣一见来人,瞬间就红了眼,他咬着牙憋回去,瞪着来人。
 
  大胡子一放下人,凤鸣刺溜一下就蹿到了台阶下面,一把解开胸前的十字扣,回手接住下落的刀,黑布缠条脱落,一把单刀已经握在凤鸣手里。
 
  “进来说。”
 
  “你出来,我不进这贼人的巢穴。”
 
  “呵,唱词记得不错。”青年一步步走下台阶,还是那身熟悉的青布长衫,只是脸上瘦得见棱见角,再没了笑意,反而眉眼更凌厉了几分,掉着冰碴儿似的。
 
  见来人下来了,凤鸣把刀攥紧。
 
  “怎么,想和师兄动刀子?”
 
  “我——”凤鸣想说我动的不是刀子,是祖师爷的家法,我要把你打清醒,拽回去,和你一起受罚,只要你别当汉奸。可他见到了人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他只想冲上前去狠狠用刀背打二师兄。
 
  阳光下,他似乎看到了二师兄转瞬即逝的笑。他忽然就泄了气。他想起了师父每次打他,二师兄都争着“行刑”,刀背打在屁股上,一声比一声响,却一下比一下轻,他装作受痛,哎哟哎哟地叫唤,不时还回过头给二师兄一个鬼脸。他想起了二师兄给他说戏,讲《碰碑》②,讲《洪洋洞》③,讲“杨家将岂容人信口褒贬,天波府宝剑埋尘锷未残④”……
 
  往昔冲入脑海,把凤鸣杀得溃不成军,他的刀哐啷一下掉地上了。
 
  “二师兄,你回来吧,我知道你是被逼的。”他急切地看着对面的人。
 
  “我要的就是这荣华富贵,那破戏班子有什么好,我有本事,我就能红!”
 
  “你胡说,你中邪了,你中邪了。”凤鸣上去就拽住了青年的袖子。
 
  谁知一道力量把他的手甩开了,那个他叫着二师兄的人背过手,冷冷地说:“从今往后我和‘叫云天’,和你们没有一文钱关系,我挑我的班,回客吧。”
 
  凤鸣不可置信地往后退了两步,他不可置信地想要从二师兄脸上看出玩笑的意味,然而并没有。
 
  他一把捡起地上的刀,一边摇着头一边往后退,眼泪滚下来糊住了脸。
 
  “师父要来清理门户的,你好自为之!”说完凤鸣转身就跑,仿佛后面有猛兽追赶。
 
  “你告诉他,他敢来砸场子,别怪我不顾师徒一场情分,你告诉他!”青年的声音非常大,顺着风带上了焦急。
 
  凤鸣的身子微微顿了下,然后跑得犹如奔命,又像是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五、哭皇天
 
  天已经擦了黑,胡同里的四合院半隐在暮霭中,白天的喧闹与归巢的生灵一同压在了大地上,凤鸣穿着一身黑色短打⑤,步履轻盈地缀在师父后面。他身量小又轻盈,加上大气都不敢喘,竟也没被师父发现,犹如影子在老爷子身后短短长长。
 
  一路都是穿胡同,凤鸣知道师父是去元华剧院,也知道师父带了短棍,他要在戏台上“棒打不肖徒”。不光凤鸣知道,师兄们都知道,但没人敢拦,更没人敢跟着去。
 
  今天晚上这出《挑滑车》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大街小巷。池田大佐特意让人印了各色宣传单,上面印着缩小了的“水牌子”⑥,最上面一行字扎眼极了——京城首席文武老生盖云天慰问皇军特别场。
 
  那天传单满大街飞,师父一天连收七张帖子,都是有头有脸的大腕先生递过来的,名义上是询问真假,实际上是摆明了让师父出面,代表梨园行给个态度。其实根本用不着同行们挤对,日本兵围了院子逼师父唱堂会他可是宁可困死都不就范,怎么能放着徒弟当汉奸呢。
 
  恨只恨池田大佐,逼得他们师徒反目!凤鸣后槽牙都快被咬碎了。等到回过神来,师父已经站在元华剧院后门了。
 
  “哟,这不是四爷吗?”说话的人凤鸣认识,是元华的门房刘爷,每次演出都是他守着后门,防着逃票的混进去。师父排行第四,老人儿习惯叫他四爷。
 
  “刘爷。”师父点了点头。
 
  “这场您可进不去,日本兵包了场。”刘爷一改往日的客气,阴阳怪气地说。
 
  “哼,盖老板这头回挑班,我这不中用的师父不得把把场⑦?”师父回了一句,慢悠悠把手里的短棍露出来个头。
 
  “哟,那您里面请。”刘爷一见这阵势,不由得郑重了几分,侧过身让开了。师父往里走,他冲着老爷子挺直的背影久久地抱了拳。
 
  就着刘爷回身的空当,凤鸣一阵风似的猫腰钻了进去。
 
  锣鼓点急促,凤鸣暗道这是到了看头儿上了,他贴着墙边直溜到上台口,见师父就在绛紫色的大幕布那儿站着,他就不敢靠近了。
 
  拿眼扫向台上,只见二师兄一身长靠武生⑧的打扮,手持长枪正与龙套打得激烈。凤鸣见二师兄全是得了师父的真传,腰上、腿上、脚上都是真功夫,动作干净利索,一个人就是百万兵,气势磅礴。他不由得又看向师父,师父还是直挺挺的背影,手上的短棍纹丝不动。
 
  又是几个高难度的扑打,底下一片叫好声。凤鸣偷眼往观众席上看,至少三排日本兵,后面全都是穿着警服的人,此时正一起叫得欢。“呸,二鬼子!”凤鸣知道那些警察都是汉奸,日本兵撤开后就是他们继续围着戏班的四合院,逼迫师父给池田大佐唱戏。
 
  忽然见师父往前挪动了几下脚步,凤鸣赶紧也往前提了一点,他断断是拦不住师父的,可他不能真让师父把二师兄打死,他觉得让师父在台上落了二师兄的面子就成了,最好是二师兄幡然醒悟跟师父回去。凤鸣今年虚岁十一,他的世界里一切都不复杂,似乎什么都能妥善解决。
 
  惊呼声炸裂开来的时候,凤鸣只见师父几个箭步飞冲上去,眼前的一幕让他彻底傻在了当场。眼里的画面犹如慢镜头,让他这辈子也忘不掉。瞳仁中,二师兄几个踮步扑向台下,手中的錾金虎头枪疾如飓风直指着二排正中的日本军官而去。这时候凤鸣才意识到,《挑滑车》里高宠用的是大铲头的霸王枪,而师兄手里拿的竟然是一把真真的虎头枪。“宁用破不用错”的规矩戏班谁人不知,怪不得师父久久不动,原来是早已发觉。
 
  “儿呀!”凤鸣耳朵里同时传入了师父撕心裂肺的高喊和两声砰砰的枪声。
 
  凤鸣只觉得脑子里轰然一响,腿紧接着就是一软。就在他刚要倒下的时候,一只大手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后台的走廊扯去,他这时候缓过来了挣扎着要往台口扑,直到脸上被甩了一个大耳光,他才冷静下来。拉着他的是看门的刘爷。奔入长街的时候他只觉得浑身冰凉,冷风不断地灌进他的肺里。
 
  “跑,别回家,往城外跑!”刘爷在胡同口狠狠推了凤鸣一把,自己则慢慢地回身,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地消失在沉静如水的夜里。
 
六、醉扶风
 
  “爷爷,后来呢?”
 
  “后来的事儿呀爷爷不太记得了。”
 
  “那个池田大佐死了吗?您的师父师兄呢?”
 
  “日本兵吃了大败仗,想着欺负人的人永远赢不了。”
 
  “那您后来就没再唱戏?”
 
  “还没出科⑨,咋能堕师父脸面。”
 
  “您给我唱两句吧,我想听。”
 
  “那你给爷爷再倒上点酒。”
 
  “那,可就只能再喝这么一点点了啊!”
 
  “一点点就够了,爷爷再喝一点儿就醉了。”
 
  “醉了还能唱?”
 
  “嗯,爷爷只能醉着唱。”
 
  ……
 
  ①高宠为京剧《挑滑车》里的主人公,《挑滑车》是京剧传统剧目,长靠武生戏,又叫《挑华车》《牛头山》,故事取材于《说岳全传》。这出戏难度大,涉及大量诸如“起霸”“走边”“枪花”“摔岔”“僵尸”等复杂身段,还要求边舞边唱。武生名家都擅演这出戏,杨小楼、尚和玉、李少春、厉慧良等著名武生大师演这出戏时各具特色,俱为经典。

  ②《碰碑》:又称《两狼山》,老生传统戏。讲述的是杨继业被奸人所害两军阵前被困两狼山没有救援,最终碰死在李陵碑以身殉国的故事,这出戏因“忠”而动人。

  ③《洪洋洞》:老生传统戏,讲述病中的杨六郎得知手下大将孟良、焦赞丧身洪洋洞悲痛而逝的故事。这出戏因“义”而感人。

  ④出自京剧《杨门女将》,青衣代表剧目,讲述的是穆桂英得知敌国进犯,不计前嫌率领一门女将杀敌报国的故事。这出戏因“无私”而震撼人心。

  ⑤短打:京剧中短打武生所穿的衣裤,短衣短裤以方便扑跌滚打。

  ⑥水牌子:京剧戏班或大戏院里每日公布戏码的牌子,上书剧目名称,主演以及琴师、鼓师。

  ⑦把场:京剧行话,指年轻演员主演剧目时由师长在侧幕照应把关,以稳情绪。

  ⑧长靠武生:武生分长靠武生与短打武生两种,长靠武生都身扎着“靠”(背上插有四面靠旗),头戴着盔,穿着厚底靴子,一般都是用长柄武器。

  ⑨出科:旧时指在科班学戏期满。学习期间称为“坐科”,正式出科了之后被称作“科班出身”。
 
  选自《儿童文学(经典)》2020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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