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校长爱散步
2020-06-03 09:05:24    《儿童文学》
文:郭姜燕
插图:晓劼
选自《儿童文学》(经典)2020年6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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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校长在学校散步。
 
  校长的名字叫田明天,老师们有的叫他“田校长”,有的叫他“明天校长”,渐渐地这个“明天校长”的称呼流传到孩子们中,大家迅速喜欢上了这个称呼。
 
  明天校长爱散步,爱在学校散步。
 
01
 
  一大早,明天校长成为第一个走进校园的人。
 
  他在校园里慢慢走着,把校园的树一棵棵看过去,有时还停下来对某棵树说几句——你怎么突然这么用力地开花呀,你今年会结果子吗……
 
  也不知那些树能不能听得懂。
 
  不过也许锦鲤们是懂的。它们一见到明天校长,都会簇拥到靠近他的岸边,雀跃着,等待着,明天校长不会空手来看它们的,他撒下的那些鱼食是它们每天的第一顿美餐。
 
  明天校长喂着那些鱼,一条一条地叫着它们的名字:“小泡泡、黑色骑士、淘淘……”这些名字是学校的孩子们取的,明天校长记了好多天才记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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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来,这些鱼通通没有名字。那时明天校长刚从另一个学校调过来,他看到鱼儿在池子里游,池子边长满杂草,孩子们在不远处喧闹、追逐、奔跑,鱼和孩子们相距甚近,却仿佛身处两个世界。
 
  明天校长问了几个孩子,问他们认不认识学校里养的鱼,那几个孩子漠不关心地告诉他,不认识。
 
  明天校长久久地盯着鱼,又久久地盯着孩子。几天后,明天校长发出了征名启事,他要为学校里的鱼取名字。
 
  好多老师都在背后嘲笑,这校长别是被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烧晕了吧!这小鱼家家的要什么名字?
 
  谁知孩子们的反响却出人意料,他们一个个摩拳擦掌,给小鱼们起的名字也是五花八门,令人眼前一亮,甚至捧腹大笑。
 
  经过筛选,小鱼们都有了自己的名字。奇怪的是,老师们发现,原先被冷落的小鱼,现在课间有了观赏者,好多孩子在池子边看鱼,他们喊着鱼的名字,而那些名字跟学校定下的名字不一样,孩子们说他们还是喜欢自己取的名儿。有老师跟明天校长聊起这件事,说校长你花那么多力气来定名字,最后孩子们还是叫着自己取的那些名字。取名字这件事有什么意义呢?
 
  明天校长听了只是一笑,说:“小鱼都有了名字,这就是意义,至于它们叫什么,又有什么打紧呢?”
 
  明天校长继续烧他的“三把火”,他找了植物专家,给学校的每一株植物都挂了牌子,详细介绍了它们的名字、特点。有些老师散步时也会去看一看,他们看了之后才发现,有的树他们看了多少年了,这才第一次知道它的种类和特性。后来,就有老师带着孩子们在学校里看树、看花,一株株地认识它们,了解它们。
 
  明天校长还发动老师给学校的每一条小路命名。老师们表面上漫不经心,背地里一个个开始翻阅各种书籍、词典,一次次去那些小路上散步、察看,绞尽脑汁想名字。等大家把名字定下来之后,似乎那些小路都面熟了不少,亲切了不少。

02
 
  某一天,明天校长在散步的时候被一个女孩子撞到了。
 
  这是个短发女生,不知是不是早晨起床来不及梳头,短发乱蓬蓬的,像顶着一个鸟窝。
 
  她正好把“鸟窝”磕在明天校长的胳膊上,把校长握在手中的手机撞飞了。
 
  飞出去的手机恰巧碰在旁边的树干上,屏幕裂开了一个“蛛网”。
 
  明天校长弯腰捡手机的工夫,短发女生撒腿跑了。
 
  明天校长把手机屏幕上的一根青草和一撮泥土擦去后,抬头寻找那个女生,却早已连影子都见不到了。
 
  明天校长笑着叹息了一声,可惜了几分钟自己的手机,试着按了一个号码,还好,还能用。
 
  再一天,明天校长在校园里散步时,就特别留意所有女生的头发,他期待能“重逢”那个有着鸟窝发型的女生。
 
  可一连好多天,明天校长再也没被鸟窝发型的女生撞到。不仅是那个短发女生,连短发男生也没有撞到他。
 
  难道明天校长傻到不会问问老师?那个短发女生的特征很明显的,全校估计找不到第二个那种“发型”的孩子,毕竟这所学校在城市的中心位置,孩子们对于穿戴仪表都是很有讲究的。退一万步讲,就算一个班一个班去找,找到她应该也不是难事。
 
  明天校长不是不知道。反之,他是知道得特别清楚的。一旦校长亲自找某个学生,那这个学生的老师,尤其是班主任,一定会高度紧张,一定会竭尽全力去揣测校长的意图,然后帮着校长去解决问题。
 
  如果是那样,会很糟。
 
  至少在明天校长看来是这样。
 
  尽管明天校长是个很吝啬的人,他的这个手机已经用了好几年,屏幕碎了也只是花了两百块去换了个屏幕,但比起心疼手机,他似乎更心疼那个女孩子,那乱糟糟的头发,那看起来不太整洁的衣服,一切都在诉说着什么。
 
03
 
  明天校长终于再次见到了她。
 
  这次,短发女孩的发型还是鸟窝状,好像她家里没有镜子,抑或这个女孩从来也不会照镜子。
 
  短发女生正跟一个男孩子在吵架。短发女生的外套斜挂在身上,卷着一只裤腿,书包扔在脚边的地上。相比较而言,男生倒是穿得很整齐,头发也是平平展展的,看上去有几分秀气。
 
  但,两个人有个共同点,就是谁也不肯让着谁,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可开交,吵着吵着,扭打在一起。
 
  起初明天校长远远地站着,听得饶有兴趣。听来听去,为的是一件什么事呢?原来,不知因为什么事,男孩子骂了女生一句:“你瞎呀!”女生就生气了,她开始了连环骂,骂得男孩子无法招架,开始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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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看着战火越烧越烈,明天校长必须得出面了。
 
  他拉开了两个人,问他们是不是一个班的。都说是。再让他们说说各自的不足,男生解释说他那一句“你瞎呀”就是个口头禅,他和哥们儿之间也总这样说,并不是有意骂女生,只是女生自己想多了,他表示道歉。
 
  谁知,男孩一说道歉,刚才一直气势汹汹一句不饶的女生突然张开嘴“哇哇”大哭,显得特别委屈。
 
  明天校长安慰女生说:“咱们大度一点,就原谅他吧。”
 
  女生不买账,哭得越来越大声,那哭声仿佛一支利箭穿透云霄,力透耳膜,真是中气十足。
 
  男孩偷偷告诉明天校长:“她……她爸爸是……盲人。”
 
  这下明白了。明天校长狠狠瞪了男生一眼:“难怪她这么伤心!”
 
  看着那个女生眼泪纵横的模样,明天校长忽然有些心疼,他伸手揽住女生的肩膀,让她使劲哭了个痛快,然后掏出纸巾帮她擦了眼泪。
 
  一直目送女生走进了四(8)班教室,明天校长沉思一阵,才离开。
 
  当天晚上,明天校长对女生的情况已经了解得一清二楚了。女生的父亲的确是个盲人,母亲在女生三岁时选择了离婚,重新成了家。那之后,女生几乎没有穿过干净整洁的衣服,头发也没有好好梳理过,看上去吊儿郎当懒洋洋的,当然学习成绩也从没突破过倒数三名。她在班里唯一的存在感就是跟同学斗嘴吵架甚至动手,是个让全体任课老师头痛的孩子。
 
04
 
  几天来,明天校长散步时的心情有些复杂。
 
  他看着鱼,有些心不在焉;他看着树,有些心不在焉;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也心不在焉。他的心里,始终放不下那个短发女生,她的哭声时不时在他耳边响起,那哭声里有着悲伤,也有着委屈和不服。
 
  “田校长,诗会的方案您看过了吗?”副校长遇到了明天校长,不失时机地谈起了工作。
 
  “我看了,挺好,有一处细节我用红字体标注了一下,做了一点修改。一会儿我回办公室发你。”
 
  猛然间,明天校长眼睛一亮,诗会!对,诗会!
 
  女生的哭声,女生寥寥几句的声音,一直斧凿刀刻般在明天校长的心中,那声音清脆而有特色,如果诵读一首诗歌,会不会成为天籁?
 
  不管怎样,值得一试。
 
  早晨,明天校长在校门口“截住”了短发女生:“温灵艳,我们聊聊吧。”
 
  温灵艳愣住了,她早已认识明天校长,依然惊讶校长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她在同学中早已丢失了自己的名字,大家习惯叫她“温暾水”,或是“温邋遢”。
 
  她觉得自己的名字从明天校长嘴巴里说出来特别好听。
 
  明天校长领着温灵艳边走边聊,明天校长问她爱吃什么,爱玩什么,最爱的人是谁,没有聊她最不想聊的学习成绩。
 
  最后,明天校长说:“温灵艳,你的声音很好听,你读书一定很好听。”
 
  读书好听?嗯……语文老师从来没有这样肯定过她,倒是她每次站起来读书时总磕磕巴巴,让老师和同学们都很焦急,她自己也焦虑,往往读不完就“溃败逃窜”,不了了之。一句话,她从来没有当众朗诵过一篇完整的文章。
 
  明天校长没有叫她回答,继续说:“你练习过朗诵诗歌吗?今天回家练习朗诵一首诗吧,明天早上我在这里等你,希望听到你的朗诵。”明天校长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
 
  温灵艳望着明天校长远去的身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把诗歌纸揣进了衣服口袋。
 
05
 
  “有的时候,没一个人爱我。我只能把所有人的名字想一遍:我恨玛莎。我恨詹姆斯。我恨萨尔玛。我恨乔。我认识的人,没一个爱我。
 
  “有的时候,所有的人都爱我。我只能把所有人的名字想一遍:我爱玛莎,我爱詹姆斯,我爱萨尔玛,我爱乔。我认识的人,全都爱我。”
 
  温灵艳把这首诗念了一遍又一遍,一开始念得支离破碎,慢慢地,她读得越来越顺溜,越来越有感觉,她觉得写这首诗的美国诗人夏·佐罗托夫好像写的就是她。不就是吗?有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个没有人爱的孩子,大家都不喜欢她。有的时候,觉得爱自己的人还挺多的,爸爸挣钱给自己买好吃的,她游戏玩得好,班里好几个同学都会找她加入他们的游戏……
 
  “灵儿,你的声音真好听啊!”爸爸夸奖道。
 
  “真的吗?”
 
  “真的,爸爸没必要骗你呀。”
 
  “那我读给爸爸听,不不不,我背给爸爸听好不好?”温灵艳丢开纸,居然真的背出了整首诗。她兴奋极了。
 
  爸爸也兴奋极了,他笑着伸出两只手,温灵艳有些羞涩地靠了过去,让爸爸拥抱了自己。
 
  第二天早上,温灵艳把那首《有的时候》背给明天校长听了,因为紧张,她中间有两次卡壳,但总算是背下来了。她得到明天校长奖励给她的一支钢笔,同时,明天校长又给了她一张纸,上面是另一首诗。
 
  “没有一个人知道,没有一个人能告诉我:风从什么地方来,风到什么地方去。它从某个地方飞来,以它最快最快的速度,我总是没法儿留住它,我拼命跑也赶不上它的脚步!如果我放掉……”一早,温灵艳站在窗前读着诗,感觉到一阵风从窗外伸过手,轻轻摸着她的头发她的脸,她不禁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和脸颊,再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她看到自己的头发,真丑啊,这样的头发在风中飞舞一定更丑吧,她不由自主地拿起梳子把头发梳了又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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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站在明天校长跟前读诗的温灵艳的头发是服帖的,这让温灵艳看上去秀气温柔了不少。然后,温灵艳得到明天校长奖励的一本日记本,校长说,找不到人说话的时候,可以在本子上“说”,把这些话保留下来,会是人生很宝贵的一笔财富。
 
  就这样,温灵艳读了一首又一首的诗,她得到了很多好看的笔、本子和书籍,她把明天校长的那些奖品很小心地珍藏在自己的小柜子里,每天看到那些东西,心里鼓荡着满足感。
 
  直到有一天早上,明天校长说:“温灵艳,挑一首自己最喜欢的诗歌好好准备一下,下周全校的诗会上,你是第一个朗诵者。”
 
  啊?温灵艳瞪大眼睛张大嘴巴,心差点儿从嘴巴里蹦出来。
 
  不可能!全校的诗会,当着全校的老师和同学朗诵?
 
  “我不敢。”
 
  “不,你敢。我相信你,你已经练习了这么久,你比全校大多数同学朗诵得都要好,再说,不是还有我做你坚强的后盾吗?”
 
  “我……我还是害怕。”
 
  “试试吧,有我在不怕的。”
 
  看着明天校长信任的目光和灿烂的笑容,温灵艳心里最后一点恐惧被驱散了。她点了点头。
 
  “对了,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哦!”明天校长叮嘱道。
 
  多么好的秘密!温灵艳拥有这样一个秘密真是甜蜜死了。她以前的秘密是叫她难堪而心痛的,她提心吊胆,害怕别人说她爸爸是个瞎子,凡是听到跟“瞎”有关的字眼都会叫她脸红心跳,让她觉得羞耻和愤怒。为此,她跟好多孩子吵过,打过,她自己哭过,并苦恼着。
 
  给校长读诗的这些日子,温灵艳体验到好多美好的感觉,这些感觉是诗里的,也是生活里的。明天校长的一句话牢牢刻印在她心中了。校长说:“温灵艳,美好的东西从来都不是用眼睛看到的,而是在心里的。只有心里有光,眼睛里才会有光。”
 
  温灵艳觉得自己的爸爸是心里有光的人。爸爸每天去推拿店工作,他的手艺解除了好多人身体上的痛苦,爸爸还把从顾客那里听来的故事跟温灵艳分享,他们经常吃着粗茶淡饭聊着有趣的事,并开怀大笑。

06
 
  “春天的诗会”如期而至。主持人报幕说出第一个节目时,温灵艳班里的同学和老师都惊呆了,他们看着温灵艳走上剧场的舞台,站在璀璨的灯光下,他们交头接耳,觉得这件事简直是太疯狂了。
 
  当温灵艳开始朗诵时,她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了整个小剧场,那么清亮,那么富有磁性,一声声,像一个个棒槌击打着他们内心的那面小鼓,深深震撼了他们。
 
  “向着明亮那方,向着明亮那方。哪怕一片叶子,也要向着日光洒下的方向。灌木丛中的小草啊。向着明亮那方,向着明亮那方。哪怕烧焦了翅膀,也要飞向灯光闪烁的方向……”这是温灵艳最喜欢的一首诗,她第一次读到时就深深喜欢上了,她听明天校长讲过,诗人也是一位女性,在痛苦的生活环境中热爱着诗歌,她给世界留下了很多美好的诗歌,是一位值得敬仰的女性。
 
  温灵艳忘记了头顶上的聚光灯,忘记了脚下的舞台,忘记了舞台下那一双双惊讶又钦佩的目光,她觉得声音不是从自己嗓子里发出来的,而是来自另一个国度,来自那位女诗人,她在告诉温灵艳,要向着明亮那方……
 
  当掌声如雷般响起时,温灵艳回到了现实,她鞠了一个躬,泪水已经掉落在舞台上。
 
  温灵艳没有看到,台下的明天校长和好多老师,也湿了眼眶……
 
07
 
  诗会结束后,明天校长还是每天在学校散步,他用眼睛看,用脚步丈量,用心爱着这学校的一切。
 
  明天校长爱散步,爱在学校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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