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娃娃
2020-05-12 10:26:33    《儿童文学》
舒辉波
 
1
 
  小只有81个娃娃,其中有一个坏娃娃,最让她害怕。
 
  怕到不敢看它的眼睛,怕到不敢扔掉它。
 
  小只怕它半夜回来报复。
 
  坏娃娃,就连爸爸也拿它没办法。
 
  爸爸鼓捣了好久,耸耸肩,表示无能为力。
 
  好的娃娃,放下的时候,它们都知道要睡觉了,乖乖地闭上眼睛,抱起来的时候它们就醒了,打开长长的睫毛——就像飞鸟在清晨展开美丽的翅膀,睫毛下明亮的眼睛友好地看着你,眨都不眨一下。它们乐意你为它做任何事:换衣服,穿袜子,梳头,扎蝴蝶结,把嘴唇涂红,把眉毛涂黑,把两腮涂粉——哪怕你做错了,给它们化了失败的妆,穿了不一样的鞋子,哪怕是让它们光着屁股,它们还是保持着不变的微笑,看起来也还优雅。
 
  坏娃娃,你抱起它的时候,它垂下了眼睑,从浓密的睫毛下露出一截眼白,不是蔑视你,就是在琢磨全世界最卑鄙的事情。你让它睡觉的时候,它突然睁大了眼睛,望着你,仿佛不只是为了吓你一跳。小只不敢去看它的眼睛,也不敢去看它的胳膊,没有谁胳膊肘向前,做什么都跟别人反着来,一只脚尖还向后。
 
  就连爸爸也不敢看坏娃娃的眼睛。不是因为为了让坏娃娃变好,爸爸装反了它的胳膊和一只右脚;而是因为坏娃娃的眼睛,让爸爸像小只一样害怕了起来,坏娃娃一定很生气。
 
  换作是谁,都会生气。
 
  爸爸摊摊手,无可奈何地把坏娃娃放在小只床头的置物架上,甚至都不敢再看它一眼,灰溜溜地逃了出去。
 
  小只也不敢抬眼去看它,她仿佛听见了坏娃娃叹息了一声,又哼了一声,就是那种把尾音拖很长的“哼——”,小只害怕听到那种声音。
 
  小只听见过生气的妈妈“哼”过,听过班上的壮壮“哼”过,也听过李老师“哼”过,甚至,连脾气很好本领很小的爸爸也“哼”过。
 
  反正“哼——”过之后,基本上都没有什么好事发生,小只就不敢待在房间里了。可是,关门的时候她又听见了一声“哼!”
 
  这声“哼”短促有力,没有拖音,可是,也让人觉得害怕。

2
 
  这一天,妈妈新染了头发,做了很好吃的糖醋排骨;壮壮在中午吃饭的时候多分得了一块鸡翅;李老师收到了一束鲜花;爸爸也因为妈妈心情很好,胆敢打开了电视,调低了声音,瘫在沙发上一边抽烟一边看足球赛。
 
  一整天都没有谁“哼”,小只已经忘记了还有坏娃娃这回事儿。
 
  当然,忘记坏娃娃是在小只关门的时候就决定了的事情,更何况这一天太美好了。
 
  小只开门的时候,她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几乎每次开门的时候都是这样的,那是她的娃娃们知道她回来了,屏气息声,整理衣裙,各自归位的时候发出的声音。
 
1.jpg
 
  小只早就发现了娃娃们的这个秘密,可是,她假装不知道。哪怕它们在房间里开化装舞会,或者开音乐会,哪怕它们打翻了椅子,穿反了鞋子。
 
  “我回来了!”小只笑了笑,伸过手去摸摸它们的头,说,“乖!”
 
  这种笑容是跟大人们学的,像妈妈也像老师,笑得又神秘又优雅,还宽容,是一种看透一切的笑。
 
  每当她这么做的时候,她的那些娃娃几乎都幸福地战栗起来,它们争先恐后地拥向她,向前伸着头,仿佛在说:“我、我,还有我,我也乖!”
 
  “乖!”
 
  “乖!”
 
  ……
 
  小只一直都觉得自己是这个房间的女王,直到看见坏娃娃,她把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她甚至都没有心情为那几个穿反了鞋子,扣错了扣子的娃娃们改正过来。
 
  小只翻开《害怕黑夜的席奶奶》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会儿,害怕起来。
 
  小只的床头有三层搁板,置物架上全是她心爱的娃娃,它们全爱她。可是,今天她看图画书的时候却感觉头顶有一道目光,冷冷地从背后看着她。
 
  小只终于没有忍住,放下图画书,跪在床头看她的那些娃娃。很明显,所有的娃娃都睡着了,只有坏娃娃瞪着冰冷的大眼睛,不怀好意地望着她。
 
  小只不敢看了,坐在床头,抱着膝盖想,怎样才能扔掉它,扔掉那个坏娃娃。
 
3
 
  有一天,小只把坏娃娃“忘”在了公园里的长椅上,那是她三岁时最害怕的一个公园。
 
  起初,小只和其他孩子一样,喜欢这个有鲜花开,有蝴蝶飞,有长椅,有沙地,有溪流,有灌木的花园,但问题就出在那片灌木丛里。
 
  “小只和其他孩子一样,不笨,她只是……”面对妈妈的时候,爸爸的争辩总是有些力不从心,哪怕真理在他那边。
 
  “那她怎么到现在连话都还说不清楚?”妈妈说,“隔壁的莉莉都会背诵‘问君能有几多愁’了……”
 
  “她……将来也会背的。”
 
  “走路还不利索。”妈妈皱皱眉。
 
  “她这不是在追蝴蝶吗?”
 
  “喏,看到这个八卦阵了吗?”妈妈指着一片纵横交错的灌木丛说,“壮壮妈妈说,她儿子能从这个八卦阵里走出来……”
 
  “我女儿也能!”
 
  小只停止了追蝴蝶,她的直觉告诉她,爸爸又说蠢话了。
 
  就这样,小只眼睁睁地看着那只黄蝴蝶缓缓地从这朵花飞到那朵花,她感觉,那只黄蝴蝶还等了她一会儿,觉得没意思了,才向天上飞去。
 
  小只于是就被放在那一环套一环的灌木丛中,在最中心的位置,放着一条长椅,也就是坏娃娃被“忘”掉的地方。
 
  灌木都被修剪得一般高,也许还不到成人的腰际,但是,却没过了小只的头顶。
 
  “你要自己走出来,但不是每条路都走得通,你要——”妈妈指了指自己的脑门儿说,“动脑筋,思考,懂吗?不然的话,你就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了……”
 
  爸爸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像是跟在妈妈身后的一只小狗,留恋地回头望了她一眼。
 
  后来的经历,小只连回想都不愿意,偶尔做梦梦见了,还是会从睡梦中哭泣着醒来。
 
  明明那么多路,却走不通,有时走通了,却又回到了那条长椅跟前。她简直恨死了那条长椅。灌木高过了她的身子,她什么都看不见,她觉得自己越努力犯的错误越多。
 
  坏娃娃更矮,它大概永远也回不来了吧?直到下雨的时候,小只才想起坏娃娃。
 
  一道闪电,一声响雷,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小只和她的80个娃娃挤成一团,瑟瑟发抖,没有人敢去开门。
 
  坏娃娃自己回来了。
 
  孤单单地靠在门边。
 
  抱紧湿淋淋的身子。
 
4
 
  有一天,小只“不小心”把坏娃娃掉进了马路边的下水道,小只四岁的时候最怕下水道。
 
  那天,一直都没有人来接小只,做清洁的阿姨让小只到门房等家长。小只一直看到张爷爷把那半盒烟抽完,他又伸手去空烟盒里取烟的时候,小只对他摇了摇头,张爷爷这才对她笑了一半——小只很肯定他没有笑完,因为张爷爷移开了目光,不看小只,他提起那一大串哗啦响的钥匙,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坐下。
 
  小只知道他想把幼儿园的大门锁上,这样他就可以回家接着抽烟,或者喝酒。小只的心就像张爷爷捏瘪的空烟盒,空的,还紧缩起来了。
 
  张爷爷打哈欠的时候,妈妈来了。妈妈什么都没有说,牵起小只的手一直走,一直走。
 
  昨天下暴雨,水到处流。地下道的水掀翻了窨井盖,黑乎乎地涌了出来,它们憋坏了,四处冲撞,像个坏孩子。今天天晴了,城市更脏了,还有那么多地下道找不到自己的井盖。
 
  “妈妈还是要我的。”小只正这么庆幸地想着。
 
  妈妈说话了:“外婆走了。”妈妈蹲下身来,望着小只的脸,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她怕小只不懂,边走边说:“外婆去世了,小只,你没有外婆了……”
 
  小只仰起头来去看天,她知道所有去世的人都会升天,去天堂。她想最后看外婆一眼,说不定外婆刚动身,还看得见。
 
  一架隐没在云层的飞机,在暮色渐浓的蔚蓝色天幕里,犁下一道雪亮的白线。白线像是有生命,在不断地生长,变长,游走……
 
  “外婆!”
 
  小只刚喊了一声外婆,整个人就从街道上消失了。
 
  声音还在妈妈的耳边萦绕,小只却不见了。
 
  小只以为自己被外婆带走了,害怕得不敢说话。直到她听见头顶上传来妈妈呼喊“小只”的声音,她才知道自己从没有窨井盖的井口,掉进了下水道。她突然失重坠落,然后是一片黑暗,头顶也许有隐约的光……她的心跳得那么急,如果不是嘴巴紧闭着,心早就从嘴巴里跳了出来。
 
  从医院包扎好的小只根本不觉得伤口有多痛,她只是害怕——肯定是恐惧让她忘掉了疼痛。
 
  小只抱着图画书《爷爷变成了幽灵》,却总想着坏娃娃。如果坏娃娃掉进了下水道,它会像自己一样害怕吗?它会被外婆或者别的什么人带走吗?可是,它是向下掉进了下水道,而不是向上掉进了天空啊……
 
  这么说,下水道是通往地狱的了?
 
  害怕得睡不着的时候,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小只和她的80个娃娃挤成一团,瑟瑟发抖,没有人敢去开门。
 
  坏娃娃自己进来了。
 
  孤单单地坐在墙角。
 
  抱紧脏兮兮的身子。
 
5
 
  有一天,小只把她的娃娃们带到了阳台。它们好久没有见到阳光,开心地挤来挤去,小只还没有来得及说“小心”,就发现坏娃娃被“挤”了下去……
 
2.jpg
 
  暑假的时候,小只被妈妈送到“幼小衔接班”学习语文、数学和英语。语文课要写作业本上的方格子根本装不下的字,小只很努力地想把它们装进方格子里,可是,它们的胳膊和腿实在太多,按断了五次铅笔尖才写完三个字。
 
  可是,老师居然要她说出这个字“读”什么。谁知道呢?它们看起来都差不多。
 
  数学更难,不管是加法还是减法,手指头根本就不够用。小只总怀疑班上有同学连脚趾也用上了,可是,她没有看见谁脱鞋子,数学老师还不许她东张西望。
 
  英语?咳,小只笑了,小只终于明白爸爸为什么教不会鹦鹉讲人话了。英语老师说,上课不许笑,还让小只看她的嘴巴,说,舌尖要抵在下齿发音。
 
  老师们跟妈妈讲:“教了这么多学生,没见过这么‘坏’的学生。”“坏”是用武汉话发音,意思是很差、不好。外婆经常嗔骂小只,说她是个“坏货”。
 
  可是,外婆去世了。
 
  “你这样怎么上小学……”妈妈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训话。
 
  六岁的小只,最害怕上小学。小只终于明白了,幼儿园毕业典礼的时候为什么那么多同学哭,原来他们早就知道上小学是一件可怕的事了。可是,幼儿园毕业那天因为有糖醋排骨和可乐鸡翅,还有橙汁和各种水果,那天小只觉得自己很快乐。
 
  自己现在才明白过来,小只也觉得自己有点儿笨,她忍不住笑了。
 
  “你还笑?你怎么笑得出来?你不努力,小学怎么跟得上,小学跟不上,就考不上好中学,高考可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啊……你怎么不说话啊?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害怕……小学。”
 
  “唉——”妈妈叹气的时候尾音拖好长,让人听了难过,“你看你爸爸,那么懦弱的一个人,都敢离开我们……”
 
  说完之后,妈妈笑了一下,又笑了几下。妈妈的笑容很奇怪,笑完之后又去抹眼泪。
 
  “小只,我现在只有你了!”妈妈望了望阳台,咬着牙说,“你要是再辜负了我,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小只从噩梦中醒来,愣了好久,她才想起自己的坏娃娃。小只现在的事情越来越多,总是很忙,常常忘记了自己的娃娃们。
 
  32层的高楼,要落多么久啊?
 
  这么想着的时候,小只开始担心起自己的坏娃娃。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小只和她的80个娃娃挤成一团,瑟瑟发抖,没有人敢去开门。
 
  坏娃娃自己进来了。
 
  孤单单地爬到枕边。
 
  抱紧她害怕的手指。
 
6
 
  小只想过很多种扔掉坏娃娃的方法,却从来没有那么去做过,也许小只真的是一个胆小的女孩。
 
  渐渐地,小只不害怕坏娃娃了,有点儿同情它了,有时甚至会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坏娃娃。可是,当她终于有勇气去看坏娃娃的眼睛的时候,坏娃娃却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床头的三层搁板上都是那些很乖很乖的好娃娃,好娃娃们的身上落满了灰尘。
 
  小只舒了口气,又叹了口气,心里有些空空的。
 
  小只单手转动着铅笔,回想着坏娃娃的样子,想把它画下来。
 
  小只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画画有好多年了。画画的时候,她喜欢单手转笔,铅笔像旋转木马一样在她的指尖飞驰,小只根本不会想到什么旋转木马,她在想别的事情。
 
  门外没有响起敲门声。
 
  小只特别有耐心,她一边画画,一边等着。
 
  门外没有响起敲门声。
 
  小只觉得生命中少了一样东西。
 
  直到从窗户里斜射进来的阳光,一点一点地在地板上移动,小心翼翼地抱紧了她的脚。小只低头看了看那道光,温暖地笑了。她流下两颗泪,眨眨眼睛,又笑了笑。小只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笑起来很美,有两个小酒窝。
 
  她想打开门,出去走一走。
 
7
 
  小只像开在阳光下的一朵花儿一样,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笑着看那片纵横交错的灌木丛。这么多年过去了,那片灌木丛也只是刚刚超过小只的腰际,只是更稠密了。
 
  小只知道,那是因为人们总是修剪它们,不许它们长高。
 
  “八卦阵!”小只一边轻声地说道,一边用目光穿越儿时让她害怕的迷宫。小只的目光遇见了那个满眼惊恐的小孩,那个不断奔跑不断跌倒,却总是回到起点的那个女孩啊,她那么无助……
 
  长大之后的小只回想起来,如果不是爸爸留恋地“回头望”,她也许还不会相信妈妈不要她了。
 
  坐在长椅上,面对这个灌木丛,小只想了很多,关于出路啊,关于盲目啊,她有了更多的理解。可是,要一个三岁的孩子去明白那样的道理,实在残酷。
 
  小只现在单是用满是笑意的目光,就能轻松地找到迷宫的出口。
 
  五岁的时候,小只家附近通了地铁,建了高架桥,回家只能走一个地下通道。地下通道有A、B、C、D四个出口,就算小只好不容易走对了出入口,要经过那条漫长而幽暗的地下道,还是很可怕。
 
3.jpg
 
  行人稀少的地下通道,风嗖嗖地吹着。小只伸手摸摸,墙壁渗着水滴,一言不发的小商贩一直冷冷地盯着你,跟坏娃娃看人的眼光一样。
 
  小只想,大概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有一条这样幽长而黑暗的隧道吧?所以,在小只重新走入地下通道的时候,她伸手挽起了那个只敢靠着墙行走的小女孩的手,她的小手冰凉。
 
  “你也是叫‘小只’吧?”小只在心里笑着问紧跟着她的那个小女孩,说,“好巧,我也叫‘小只’。”
 
  小只告诉她,如果走F口的话,可以直接到家门口,而且也不用绕那么多的路。
 
  那个小女孩吃惊地睁大了漆黑的双眼,定定地望着小只。
 
  小只说:“我小时候跟你一样,十几年来,一直从A口进,从D口出……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F口。”
 
  分手的时候,小只真想抱一抱那个小女孩——那个小小只——可惜一走到阳光下,那个小小只就不见了。
 
  接下来去哪儿呢?小只想了想,在花店买了一束花。她想去看外婆,现在回想起来,外婆其实是很爱她的,她也爱外婆。
 
  外婆住在玉笋山陵园,那里也是小只不敢去的地方。
 
8
 
  有一天,小只的坏娃娃被老师留在了办公室,直到害怕的时候,她才想起它,小只顺便问了问自己,我有多久不害怕了?
 
  外面下着雨,小只取伞的时候,又想起了那个来敲门的坏娃娃,它曾经那么让她牵挂,又让她害怕。小只撑着伞,走进雨中的时候顺便问了问自己,那个坏娃娃真的来敲过门吗?
 
  因为下雨,天色灰暗,夜仿佛提前降临了。
 
  很多年过去了,小只做了妈妈,小只叫她的孩子“坏娃娃”,当初这么叫着的时候,她的心里会生出疼爱,她从前都没有觉出“疼爱”是这么好的一个词。小只的坏娃娃跟所有的男孩子一样调皮,也许还要更调皮一些。
 
  大概也因为这个,他被老师关在了办公室里写检查。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老师的时候,他还抓耳挠腮地做鬼脸,逗得老师们哈哈大笑。可是,当班主任也生气地离开之后,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面前只剩下一张稿纸,一张稿纸上只有三个字:检讨书。
 
  一道闪电,一声响雷,雨哗啦啦地下起来了。
 
  门外仿佛响起了敲门声。
 
  谁?
 
  小只的坏娃娃瑟瑟发抖,不敢去开门。
 
  又是一道闪电,又是一声响雷,黑夜提前接管了这个世界。
 
  门外仿佛响起了敲门声。
 
  谁?
 
  小只的坏娃娃瑟瑟发抖,不敢去开门。
 
  闪电渐行渐远,只剩下远处隐隐的雷声,雨也不急了。
 
  这次,门外真的响起了敲门声。
 
  小只的坏娃娃瑟瑟发抖,连“谁”都不敢问。
 
  小只自己进来了,坏娃娃迎上前去,紧紧地抱住了小只。
 
  老师从另一个房间里出来了,有些尴尬地说:“回去写吧!”
 
  坏娃娃鞠了一个躬,钻进了妈妈的雨伞下,他听见老师在背后喊道:“加油,要做个好孩子啊!”
 
9
 
  小只听完了坏娃娃的讲述之后说:“好,就把你说的写下来吧!”
 
  “这样可以吗?”坏娃娃有点儿拿不定主意。
 
  “讲真话!”小只亲了亲坏娃娃的额头,说,“老师不仅想知道事情的经过,还想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真的吗?”
 
  “相信我,”小只揉了揉坏娃娃的头发说,“不要怕!”
 
  坏娃娃在台灯下写检查的时候,小只取出了好久不用的画笔,又开始画画。
 
  她画下了坏娃娃一个人被遗弃在公园的长椅上,走在迷宫一样的丛林,那样惊慌,那样恐惧,找不到出路。可是,坏娃娃还是在黑夜里叩响了房门。没有人为它开门,它一个人进来了,孤单单地靠在门边,抱紧湿淋淋的身子……那天也下雨了吧?小只想,是的,肯定下雨了,每个雷电交加的夜晚,小只都害怕得睡不着。
 
  她画下了坏娃娃掉进了下水道,走在黑漆漆的下水道里,只听得见流水声,和来自地面上的汽车鸣笛声和各种嘈杂声,但是找不到出口,也看不见光。偶尔看见的光,更让它害怕,那是老鼠眼睛里的光。
 
  可是,坏娃娃还是穿越了整个城市的下水道,在黑夜里叩响了房门。没有人为它开门,它一个人进来了,孤单单地坐在墙角,抱紧脏兮兮的身子……
 
  那天一定很黑,像下水道一样黑,就像妈妈关灯关门又转身离开,把小只一个人留在房间里那样黑。
 
  她画下了坏娃娃一个人从32层的高楼掉了下去,掉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心从它的嘴巴里跳了出来,被它伸手抓住,幸好被它抓住了。坏娃娃这么想着的时候,就重重地落在地上。
 
  它一点儿都不觉得疼,只是很难过,它手里捧着自己的心,叩响了房门。没有人为它开门,它一个人进来了,孤单单地爬到枕边,抱紧小只害怕的手指,它想问小主人,怎样才能把一颗害怕的心重新放回身体里……
 
  那天小只一定做了噩梦,从很高的地方跌落下去,就像那次一脚踩空掉下了窨井。
 
  “妈妈,你在画什么?”
 
  “坏娃娃。”小只头也不抬,继续画着,心里充满了各种复杂的情感。
 
  “就是你小时候的那个坏娃娃吗?”
 
  “对,睡觉吧,明天妈妈重新给你讲坏娃娃的故事!”
 
10
 
  第二天,小只带着坏娃娃去了他的外婆家。外婆很艰难地蹲了下来,伸长了双手迎向坏娃娃,口里说道:“可想坏我了!”
 
  然后又扭过头跟小只说:“你还晓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妈?”
 
  小只笑了笑,很想抱抱妈妈,可就是做不到。小只也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会这样。
 
  让小只觉得欣慰的是,妈妈失去了整齐的牙齿之后,说话好像温软了很多,就算从她嘴巴里飞出的是刀子,也再伤不了人了。
 
  晚上小只和坏娃娃一起挤在她儿时房间里的小床上,三层搁板还在,被妈妈擦拭得那么干净,干净得看不见一个娃娃。
 
  从前,小只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床像太平洋一样宽广,现在她和坏娃娃一起却觉得小了。
 
  还好,还是小只当年盖过的被子,干干净净的,枕头也是,还另外加了一个小枕头,仿佛时时刻刻都在等着小只带着自己的孩子回来。
 
  小只的心软了一下,想起了妈妈开门时说的话,沉默了一会儿。
 
4.jpg
 
  “快,快给我讲坏娃娃的故事。”坏娃娃对小只的这个故事这样感兴趣,是因为他们有着一样的名字吗?也许,他在期待一个属于他自己的故事。小只开始讲故事之前想了想,有了自信,嗯,这个故事属于每一个人。
 
  果然,坏娃娃如此喜欢这个故事,小只讲了一遍又一遍。小只实在不想讲了,他自己把画稿拿了过去,一边看,一边念叨。直到最后睡着,画稿撒落了一床,有几页滑落到床下面去了。
 
  小只熄了灯,眼睛定定地盯着房门,她总觉得下一秒钟,就会响起敲门声。
 
  如果敲门声响了,小只再也不会害怕了,她一定起身为坏娃娃开门。
 
11
 
  一直等到睡着了,小只也没有听到敲门声,连妈妈都没有敲门,哪怕第二天阳光暖暖地照在小只和坏娃娃的脸上,妈妈也没有叫醒他们。
 
  从前妈妈可不是这样,从前刚过七点,妈妈就把门拍得嘭嘭响,大声叫道,八点了,还不起床。
 
  “太棒了,睡到自然醒!”
 
  “太棒了,坏娃娃的图画书!”
 
  当小只和坏娃娃把画稿收集起来的时候,数来数去都差两页。
 
  “一定是落在了靠墙的床空里了!”
 
  坏娃娃跪在床前俯下头来望向黑乎乎的床底——看不清楚。
 
  “我们一起来把床挪开吧!”小只的坏娃娃卷起袖子,挺起胸膛,像一个强壮的男子汉。
 
  小只的房间不大,为了放下写作业的书桌,床一直靠墙放着,几乎从来没有挪动过。
 
  在小男子汉的帮助下,小只终于把床挪开了,坏娃娃趴在床上,果然从靠墙的地方捡起了两张画稿,递给了小只。
 
  “等等!”坏娃娃的头垂在床下,说话有点儿瓮声瓮气,“这是什么?”
 
  坏娃娃举起了一个沾满灰尘的娃娃,小只接过来,差点掉下了眼泪。那个小只一直想扔掉的坏娃娃,原来一直都陪伴着她,从来都不曾离开过。
 
  坏娃娃兴奋坏了,一蹦三尺高,拍着手喊叫着:“原来真的有坏娃娃!原来真的有坏娃娃!”
 
  “天哪!真的有个坏娃娃!”坏娃娃说。
 
  “天啦!坏娃娃一直都在!”小只说。
 
  那么,那些好娃娃又去哪儿了呢?
 
  小只一扭头,就看见一群娃娃,那些小只爱过的娃娃,那些爱过小只的娃娃,一个一个地从阳台起跳,就像一群争先恐后跳进大海的企鹅。过了一会儿,那些娃娃,一个一个地又从低处飞了上来,一起向着灿烂的朝阳飞去,它们像一群追赶太阳的飞鸟。
 
  这次小只没有忍住眼泪,在泪眼朦胧中,小只看见一个孤单的小女孩,在阳台上踮着脚,正和那一群飞翔的娃娃挥手。
 
  选自《儿童文学(经典)》2020年5期
 
  图:罗京肉

最新评论

  • 验证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