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
2020-01-09 09:47:43    《儿童文学》
小浒
  
  男孩还是一个小男孩的时候,最喜欢在冬天爬上院子里那棵枯干的大槐树,躺在臂膀一样健壮、手指一样粗糙的枝杈间,看向灰茫茫的天空,想象身下的槐树发芽的日子,等着轻薄的雪片落在自己的额头上,年年如是。
  
  小男孩想,等他的大槐树发了芽,他要一个人出去冒险。然而男孩很快就不再是小男孩了。他的脸显现出棱角,嘴唇上方多了一层薄薄的茸毛。他搬了家,离开了原先的院子,也忘记了原先的大槐树。有一天,男孩遇到一群年轻人,他们热烈地讨论并准备去探寻某个积聚了无尽财富的地方。于是男孩加入了他们,开始了一段漫长的旅程。
  
  长达两年的旅程中,他们遇上了沙漠和海洋,高山和深谷,烈日和风雪,遇上了成为富翁的罪犯,十三个脚趾的少女,一见钟情的私奔者。然而,没有一个人去留意任何艰难险阻和奇闻逸事,或者留意了也不肯记住。他们默契地向前行进,在必要的时候相互扶持,偶尔的交流也只是对拥有财富谨慎而热切的渴望。
  
  两年之后,他们站在了被传言描绘得神乎其神的木屋门前。它孤单地伫立在地平线上,脚下是一片盐碱。一位白须白发的老者佝偻着腰钻出木门,进而直立在他们面前,用两只僵硬的手拍打衣衫上的木屑——那木屑已经爬上了须发,似乎永远拍打不完——他高大的身形与这座低矮窄小的木屋似乎并不匹配,像是背错了壳的蜗牛。老者简单地环视了这支队伍,目光也短暂地经过了男孩。接着他打开了木屋的后门,整间屋子顿时变得透亮;他将他们带到屋后,指着远处那片天空般浩瀚、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金砾堆积成的海洋,终于说出了一句话:“自己能带走多少,就是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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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大小小圆润如眼珠的金砾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年轻人们像狼群一样嗥叫着,或立或躺,或倒或跪,泪水喷涌而出。除了男孩之外的每一个人,随即从身上取出一个或两个或无数个麻布口袋,举起来像是举着数面旗帜,趔趄着冲向金砾之海。
  
  一口巨钟击中了男孩。他的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声,回荡着一圈又一圈痛苦的声响。整整两年,他居然没有发现同伴们个个携带着装运的工具,而他自己除了一双手和两只裤兜,一无所有。
  
  男孩看向老者。老者挑拣着白须上的木屑,矮身钻进了他的小木屋。
  
  男孩跺脚,咒骂,哭泣,平躺在阳光下不断喘息。不知过了多久,男孩在耗尽力气后蹲坐在地上陷入沉思,终于想起在到达这里的前三天,曾偶然瞥见一棵枯死的大槐树。于是他沿着回去的道路,目光像耙犁一样翻过每一寸土地,果然在三天之后从一处角落里找到了那棵树。男孩攀上它的躯干并折下它的枝杈,撕下它的树皮搓成麻绳。他挑选粗细合适的树枝拼接组合,用麻绳连接,组装成一只庞大的木箱,缝隙处被他用麻绳细细缠好,另外在箱子两端连好一根最长最粗的麻绳,以便自己可以拖着木箱和即将盛满木箱的金砾行进。他的指甲渗出鲜血,是被树皮上的木刺扎中的结果。他的手掌像土地一样粗糙,因为不停地搓捻麻绳。他的嘴唇和牙龈多处受伤,他年轻的牙齿甚至开始松动,因为有时候他不得不用牙齿帮助双手去撕下过于紧实的树皮。
  
  他拖着木箱,带着强大的决心和决绝的沉默走进金砾之海,在同伴们的注视下开始装填自己的木箱。男孩被疯狂地羡慕甚至嫉妒着,却并没有被效仿。因为没有人拥有男孩的聪明、果断和坚韧,更重要的是,没有人留意和记得来路上的任何一棵树。
  
  男孩凭借年轻赋予的气力和耐劳,并没有落在一个人后面,和同伴们一起完成了装填工作。他们或背或提或拖着装满金砾的行囊,每一根毛发的末端都洋溢着疲累和兴奋,朝着回去的方向行进。即将离开金砾之海的时候,他们被突然出现在小木屋外的老者拦住了。事实上,他们几乎已经忘记了这个人的存在,忘记了自己正站在他的土地上。
  
  队伍中年纪最长的一个走上前去,惊骇使他恍然失措,满心不悦。
  
  “我们按照你的要求,只带走了能带走的一小部分。”
  
  “请等一等,”老者在平缓的声调中摆出一个毋庸拒绝的手势,“必须遗忘这里的一切,才能带着东西离开。”
  
  他们搁下行囊,停住脚步,面面相觑。
  
  站在队伍最后的男孩突然说:“我们保证不会把这里的事情说出去一丁点儿。”又补充道,“我们可以赌咒,可以发誓。”
  
  男孩和他的同伴们纷纷伸出手指去发誓,有的当即跪在了地上。
  
  白须白发的老者不置可否,转身走向他的木屋。男孩追着问:“怎么样才算遗忘呢?”
  
  老者背着身留下一句话:“你们遗忘的时候,我自然会知道。”
  
  有性急的人不屑于老者的话,不等老者走进小木屋就背起行囊向外冲去。然而两秒钟之后人们就听到了他惊恐绝望的哭叫。踏出金砾之海的瞬间,他感到背上的包裹猛然干瘪变轻,打开来只看到金砾幻化出的一缕烟尘飘然而去。
  
  不再有人敢于莽撞地离开金砾之海。他们坐在地上,抚摸着光洁圆润的金砾,思索着如何将这里的一切遗忘。他们睡觉、冥想、打坐,他们想象与爱人的相聚,他们思考接下来的人生,他们用劳作和运动使自己疲惫,他们企图通过心不在焉的谈话和吵闹来转移注意。日升日落,他们终于也不得不发现,正如难眠时候的辗转反侧,把一件最终想要做成的事情遗忘是多么困难,同时等待和苦思的日子比起辛苦劳作的时光又是多么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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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离开了。有一批人离开了。男孩是坚持到最后一批人中间的最后一个。他用极其眷恋的目光远望着金砾之海和他堆满金砾的硕大的木箱,终于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归路。
  
  回去的路上,强大的倦怠给了他们充分的时间,在百无聊赖中打量经过的城市和村镇,气候、土地和植物的变迁,服饰、美食和风俗节日,以及工作或娱乐着的人们。他们不再有力气跨越漫长的距离回到出发的地方,不断有人停下脚步,在某处居留,男孩也终于告别了继续前进的同伴,在一处地方安置下来。
  
  男孩还算喜欢这处地方,四季如春,鲜花鸟语,没有暴雨和大雪,没有炽热和严寒。他在这里建起了房子,安下了家。男孩很快长成了年轻人,和小男孩长成男孩一样快。年轻人经营起自己的商店,组建起自己的家庭,过上了平凡、安宁而忙碌的日子。
  
  面对漫天繁星或是清晨第一缕曙光的时候,年轻人常常会想起在金砾之海的日子。商店里琐碎的工作,与妻子不多不少的争吵,一家人黄昏时候甜蜜的散步,都不能使他遗忘数年前的金砾之海。
  
  他告诉自己,你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
  
  他尝试了无数看上去比睡觉、冥想、打坐、劳作、运动和谈话更有用的方法来进行遗忘。然而越是这样,用槐树枝杈拼凑起来的木箱、渗出鲜血的指甲、像土地一样粗糙的手掌、受伤的嘴唇和牙龈串联起来的记忆就越发清晰。他甚至忍不住怨恨起自己的倔强和固执,倘若没有这个辛苦的过程,而是问同伴们借一只麻布口袋,再去遗忘或许会容易不少。
  
  然而年轻人只有继续他的生活。他想,这或许就是他的宿命。年轻人很快长成了中年人,和男孩长成年轻人一样快。某一天,他坐在商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儿子和一群小男孩比赛爬树,一边漫不经心地思索着遗忘的办法,这已经成了中年人的某种习惯。突然,一根火柴在他的脑海中点燃,怒气随即席卷了他的胸膛。
  
  商店暂停营业一天,中年人赶着马车来到了木屋门前。
  
  白须白发的老者不紧不慢地钻出木门。中年人从马车上跳下来,一甩胳膊将马鞭掷在地上:“你这个骗子!”
  
  中年人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大声质问:“你给我几天记忆,却让我用一辈子来遗忘!这不公平!”
  
  老者慢吞吞地说:“人生不都是这样吗?!”
  
  中年人攥起了拳头:“这是一个骗局!人怎么可能会将一件事情彻底遗忘?只有那些年轻的傻瓜才会上钩!”
  
  老者穿着一身沾满木屑的肮脏衣衫,捋着白须中的草枝木屑,似乎不再有开口的打算。
  
  中年人悲哀地发现,面对老者的白须白发和枯枝一样的皱纹,自己像一只被刺破的气球,来不及采用任何措施来避免泄气的命运。他已不再是当年的男孩了。中年人低下头,看看自己微凸的肚子,再看看自己的脚,又看看老者的脚,终于赶着马车离开了。他警告自己,再也不要想起这里的一切。
  
  随即他改变了对自己的警告——再也不要走近这里的一切。
  
  中年人一心一意地经营起商店。他和妻子扩大并重装了店面,增加了商品种类,延长了营业时间。随着收入的增加,他翻修了原先的住房,同时添加了一间新的,以便家人过上更加舒适的生活。他不再刻意或假装无意地思考遗忘的办法。金砾之海由压在他心头的一块巨石,变成了一块小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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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这块小石头始终是存在的。中年人告诉自己,没有人能将一件事情彻底遗忘,这是真理。
  
  像小男孩长成男孩、男孩长成年轻人、年轻人长成中年人一样快,中年人进入了老年。商店的工作全部由儿子接替,从年轻时候就陪伴着他的妻子提前离开了。老人将一天中超过一半的时间花费在商店门前的石阶上。他坐在那里,微微佝偻着,眼睛盯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身旁斜放着一根拐杖。有人向他打招呼,他便挥一挥手,伸出的手指像枯干的枝杈一样细瘦粗糙。
  
  老人遇上过一两个曾共同前往金砾之海的同伴,他们比他更加苍老、枯干和蹒跚。他们紧握住对方的手,心照不宣地沉默着。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个时候的他们眷恋人世远远超过眷恋金砾之海。
  
  老人坐在石阶上,除了对人来人往发出感慨,更多的时候用来回忆从前的一些事情,回忆他的妻子。从现在到过去,从近到远,从中年人到年轻人,从年轻人到男孩,从男孩到小男孩。他心满意足地叹息着,想起了一个又一个以为遗忘却铭刻在心的故事。
  
  老人抚摸着自己粗糙的手背和嶙峋的膝盖,疲倦且满足。
  
  直到一片轻薄的雪花飘飘悠悠地落在他的额头,他才骤然感到让人恐惧的空虚。
  
  大街小巷的人们惊奇地停住脚步,望着从天空中飞旋而下的细小洁白的碎片。摊开手心去接,一片冰凉,旋即化成了暖暖的水。孩子们追逐着,嬉笑着,叫嚷着,对着天空挥动双手。这里的人们从未见过雪。
  
  老人撑起拐杖,吃力地站起来。他抬起头去看天空,灰茫茫的。
  
  老人长久地沉默着。电光石火间,空虚转变成久未体验的冲动,令人疯狂迫切地向往。
  
  商店再次暂停营业。老人不顾家人们的反对,让年轻的儿子套好马车,带着他向记忆中的方向出发。
  
  一星期短暂而漫长的旅程之后,老人拄着拐杖,站在了原先的院子所在的地方。他缓慢地、缓慢地挪动着脚步。
  
  原先的院子消失了。消失得那样彻底,没有留下一根木料,一块砖瓦,土地甚至变了颜色,以至于老人想辨别房屋的方位也不能够。老人的心淤塞了,坠落了。他想,原来世上的确存在可以被彻底遗忘的事情。
  
  灰茫茫的天空中飘着雪。这里似乎永远是这样的天气。老人在想象中的院子里踱过一圈,留下了两行半曲曲折折的脚印。突然,他瞥见不远处的土地上,纷纷扬扬的雪片间,伫立着一块什么。
  
  他蹒跚着走近它——是一块落满雪片的老槐树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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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枯死的融化的干涸的记忆,在这一瞬间复苏。
  
  老人想起了枯干的大槐树,臂膀一样健壮、手指一样粗糙的枝杈,灰茫茫的天空,最喜欢爬树看雪的小男孩,以及额头上冰冰凉凉的感觉。
  
  老人用和树桩一样粗糙的手掌拂去树桩上的雪。他像是卸下了千斤巨石一样舒适地坐下来,等着轻薄的雪片落下来填满自己额头上的皱纹。这些年,他的大槐树大概发过芽了。老人这样想着,心满意足地呼出一口气,感叹着:“唔……”
  
  老人再次站在小木屋外,面朝着金砾之海。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老者居然立在小木屋的门前,像是等待着他的到来。他仿佛没有任何变化,肮脏的衣衫和满身的木屑,衬得白须白发白得不能再白。
  
  老者说:“你终于遗忘了吗?”
  
  老人将金砾之海环视一圈,像是数年前老者环视着这支探寻财富的队伍,进而平静地开口:“遗忘不了。”
  
  顿了顿,他补充道:“也不想了。”
  
  老者捋着白须,似乎不露痕迹地笑了一笑。
  
  老人从马车上取下一个布口袋,吃力地拖到老者面前。布口袋里装着他全部积蓄的一半:“用来感谢你。”
  
  老者缓慢的声调中居然带着好奇:“感谢我什么呢?”
  
  老人摇了摇头。
  
  白须白发的高大的老者看上去没费什么力气就拎起了口袋,带着老人也就是曾经的男孩来到了金砾之海。老者解开布口袋,将里面的东西统统倒了出来。老人吃惊地发现,自己装进口袋的珠宝首饰,全部变成了大大小小圆润如眼球的金砾,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它们融进了金砾之海。
  
  老者说:“没有太多无法遗忘的东西,也不会有金砾之海的存在。”
  
  老人不再有太多思考的兴趣和精力。他简短地咂摸过这句话便离开了,疲倦且满足,格外疲倦且格外满足。
  
  老人又坐在了商店门口的石阶上,微微佝偻着,身旁斜放着一根拐杖。他的记忆和眷恋越来越深,同时越来越平淡。
  
  有一天,儿子来到了他的面前。
  
  “爸爸,听说有一个地方积聚了无尽的财富。我想去那里寻找财富。”
  
  一颗气泡破裂在老人的心里,溅出两点水花。他抬起眼睛盯住儿子。他的眼睛明亮,睫毛弯曲,眉骨微微凸起,嘴唇上方的茸毛已经开始粗硬,甚至不能被称作茸毛。他年轻的生命和老人的记忆一样鲜活。
  
  老人的左手摩挲着右手,右手攥着拐杖。他自以为漫长实际短暂地思索过后——其短暂甚至超过了儿子的想象——他简单地说:“去吧,我的孩子。”
  
  儿子打点好行囊,水、干粮、药品和衣物。在这一过程中,他甚至没有说话,更没有提醒儿子,要带上几个麻布口袋。
  
  出发的那一天,老人照例坐在商店门前的台阶上,望着儿子和一群男孩、年轻人和中年人的背影的尽头。他居然不露痕迹地微笑起来,这超出了他自己的想象。老人转过头,看向人来人往的街道,喃喃自语。
  
  “去吧,我的孩子。”
  
  选自《儿童文学(经典)》2020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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