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叫叫
2019-10-10 09:36:24    《中国少年文摘》
文:小河丁丁
图:牧笛
  
阳光做成的泥叫叫
 
1.jpg
  
  在我们镇,哨子叫作“叫叫”。
  
  初春是制作柳树皮叫叫的大好时节。折下柳条,捋掉叶芽,截取手指长的一段,双手捏住头尾,拧螺丝一样反向拧一拧,树皮与木骨就会分离,然后抽出木骨,将管状的树皮一端用小刀削出吹嘴,另一端捏扁,就能吹出“嘟——嘟——”的声音。
  
  那天上午,我和小旮旯站在家门口比赛一样吹柳树皮叫叫,嘟嘟嘟嘟,可热闹了。就在这时,一种极为嘹亮的叫叫声从电影院那方传来:
  
  “嘀——”“嘀——”
  
  这声音像是用春天里明媚的阳光做成的,钻进耳朵,黑洞洞的耳朵眼亮堂堂一片。
  
  我们循声望去,一个小男孩吹着泥叫叫朝这边走过来。他看上去比我小半岁,跟小旮旯差不多大,剪着滑稽的锅盖头,穿着绿汗衫、灰短裤,露出两对肉嘟嘟的胳膊腿。见我们都朝他望,他吹得更起劲了。
  
  我迎上去说:“给我吹一下。”
  
  他站住了,将哨子高高举着,大人一样精明地说:“拿钱来买!两角钱!”
  
  那只泥叫叫是大公鸡的样子,虽然没有上色,但有尖尖的嘴、骄傲的冠子、翘翘的尾巴。我当然愿意买,可我没有钱。
  
  “吹一下就还给你——”
  
  男孩白了我一眼,吹着泥叫叫扬长而去。
  
  小旮旯直勾勾地望着男孩的背影,说:“他是小叫叫,他爸爸是叫叫师傅,做叫叫卖的。”
  
能做出十八般泥叫叫的叫叫师傅
  
  过了电影院,再过一座桥,进入一条小巷子,就到小叫叫的家了。他家大门紧闭,三个小小孩聚在门前,从门缝朝里张望。
  
  我们挤开小小孩,从门缝一瞅,只见堂屋中间摆着一张大桌子,一个矮矮胖胖系着蓝布围裙的叔叔在揉小枕头那么大的一团泥巴,身边站着小叫叫。不消说,这个叔叔就是叫叫师傅,小叫叫眼睛鼻子跟他一模一样,像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小旮旯用力拍一拍门。
  
  小叫叫没好气地问:“哪个在打门?”
  
  小旮旯嚷嚷着回答:“买叫叫!”
  
  小叫叫过来拉开门闩,将门开了一道缝,露出半张脸:“有没有钱?”
  
  小旮旯从裤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有钱,有红包钱!”
  
  小叫叫开门放我们进去,还警惕地看看三个小小孩,接着把门重重关上,上了闩,然后说:“拿钱来——”
  
  小旮旯把红包塞进裤袋里,说:“我们先看一下。”
  
  小叫叫说:“许买不许看!”
  
  这时叫叫师傅发话了:“让人家看一下也没关系。”他似乎没当我们是小孩,只当我们是买东西的,他是卖东西的,双方平起平坐。
  
  我不禁多看他几眼,他脸上的神气好像一个顽童,他干活也不像干活,像是在玩。我盯着他的手,眼睛都不眨一下。那双手好厚,指头又短又粗,看上去十分笨拙,可它们捏捏团团,就变魔术一样把泥巴变成了一只小老虎!虽然是只有轮廓,没有眼睛,也没有爪子,更没有一道一道的斑纹,可它明明就是一只老虎,虎头虎脑,似在山林中呼啸。
  
  我和小旮旯看得入神,感觉眼睛也会馋,而且好馋好馋,永远看不够。叫叫师傅像是有意给我们解馋,捏了一样又一样:水牛、猴子、奔马、大象、天鹅、鲤鱼、金鱼、公鸡、鸭子、鸽子、老鹰……
  
  到后来,叫叫师傅用考我们的口吻说:“现在要捏人物了,看你们认不认得。”说话间,他手上出现一个泥人,戴着帽子,一手放在背后,一手放在胸前。
  
  小叫叫抢先说:“这是诸葛亮!”
  
  接着叫叫师傅捏了个人提着长柄大刀,不等小叫叫开口,我就嚷起来:“这是关云长!”
  
  叫叫师傅捏了好多人物,全是家喻户晓的,虽然没有眼耳口鼻,但每一位都是形象独具,叫人一瞅就能认出来:背插双翅的是雷震子,拿着葫芦拄着拐杖的是铁拐李,猪头人身的是猪八戒,手托净瓶的是观音,大腹便便的是弥勒佛……
  
  明明是一坨泥巴,到了那双看似笨拙的手上,这样捏捏那样搓搓,就变成人样,一个一个神气活现。以前听爸爸讲女娲造人,我老是不肯相信,现在我信了。叫叫师傅就差一口仙气,只消吹一口仙气,这些泥人全会睁开眼睛、张开嘴巴,变成真人!
  
  小叫叫也学样捏泥人,可是他捏的泥人脑袋肢体不成比例,跟他捏的动物一样,怎么看还是一坨泥巴,于是气恼地问他爸:“我怎么捏不像?”
  
  叫叫师傅嘿嘿一笑,一脸只能意会不可言传的神情:“多捏捏就捏像了。”
  
  “我来试试!”小旮旯伸手要取泥巴,被小叫叫拦住了,“你到底买不买呀?”
  
  “买买!但我不买现成的,”小旮旯指着关云长说,“我要买这个,等你们烧出来就买!”
  
  “快走!让你们看了这么久!”小叫叫怒视着我和小旮旯,“我们要过几天才烧。”
  
  我和小旮旯走出大门,外面那些小小孩说:“小气鬼!”“舍不得买!”
  
  小旮旯再次掏出红包,举得高高的:“谁小气呀,等新的烧出来我就买!”
 
永恒的小叫叫
  
  小旮旯的那个红包原来是空的!
  
  小旮旯回头望一下,狡黠地说:“现在我们知道泥叫叫是怎么做的了,不就是用泥巴捏成样子,再烧一烧?我们去弄泥巴,自己来做!”
  
  是呀,泥巴做的东西,为什么要花钱买?那种灰褐色的泥巴,田里沟里多得很,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捧着泥巴回家的路上,我俩都很兴奋:
  
  “我们保管比小叫叫捏得好!”
  
  “等我们成功了,也拿出去卖钱,就卖一角钱一个,气死小叫叫!”
  
  来到我家屋后,我们将泥巴放在檐下石板上揉来揉去,然后各人拿一根筷子,将泥巴包在筷子头上,学着叫叫师傅的样子捏叫叫。开始是信心满满的,捏了好久才发现自己并不比小叫叫高明多少。
  
  小旮旯说:“管它呢,先烧出来,能吹响就行!”
  
  我很赞同:“能吹响就能卖钱!”
  
  我们用捡来的砖头,搭一口灶,把泥叫叫放在火上烧,不一会儿泥叫叫就发白,一发白就裂开了。
  
  吃晚饭的时候,我问爸爸:“为什么我和小旮旯用泥巴做的叫叫一烧就裂?”
  
  爸爸说:“人家用的那是陶土,深山里采来的。”
  
  “你哪天进山砍柴帮我弄些陶土回来。”
  
  “你这么想要泥叫叫,我给你两角钱去买一个。”爸爸当真掏出两角钱放在我面前。那张纸票还是新的,精美的花纹纤毫毕现,仿佛在提醒我钱来之不易。
  
  妈妈埋怨爸爸:“不要把小孩惯坏了!两角钱能买一包盐了!”
  
  我赌气不拿桌上的钱:“我要自己做,将来我和小旮旯要做泥叫叫卖钱!”
  
  妈妈又来埋怨我:“给你就拿着!”
  
  我拿起钞票正面看看,反面看看,忍不住笑了。三扒两咽吃了饭,我跑到小旮旯家,大呼小叫地说:“我有钱了!我们买叫叫去!”
  
  走到半路,小旮旯拿出那个空红包,说:“你把钱放在这里面吧,免得小叫叫以为我们白天骗了他。”
  
  再次来到小叫叫家,我当着小叫叫的面从红包里取出钞票,心中那份豪迈之情就像关云长!
  
  小叫叫带我们进入一个房间,那里面有个木架子,有四五层,一层层摆满了泥叫叫,看得人眼都花了。我和小旮旯挑来挑去,这个吹一吹,那个瞅一瞅,比造型,比声音,真是个个都想要。小叫叫不耐烦了:“到底要哪个?你们吹得全是口水了!”我心里叹息着,把几个关云长放在一起比一比,挑中个头最高的那个。
  
  回家路上,我和小旮旯轮流吹泥叫叫。到了家,我用一根红毛线把泥叫叫拴起来,挂在脖子上,睡觉也舍不得取下来,躺在床上还要吹。妈妈骂道:“夜里吹什么叫叫?”我就用被子蒙住头,轻轻地吹。泥叫叫虽然是泥做的,却像是有灵魂,有了它我就有了伴,一个人睡也不怕了。
  
  下半年我背上了书包,跟小旮旯玩得少了,那个关云长连同许多心爱之物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过了二十年,我留在了外省工作。春节回到镇上,忽然耳边传来“嘀——嘀——”的声音,小巷子出来一个男孩,只一眼,一道电流便从我足底蹿上来:他步子一弹一跳的,吹着泥叫叫,那滑稽的锅盖头,快乐骄傲的神情,明明就是小叫叫。
  
  他怎么没有长大?
  
  我不由诧异地叫了一声:“小叫叫!”
  
  他站住了,打量着我,举着手中的叫叫——还是那只大公鸡,小大人一样精明地说:“你要叫叫吗?拿钱来买!”
  
  我惊声问:“你当真是小叫叫?”
  
  “是呀——”他有些不高兴,“哪个不知道我是小叫叫,我爸是叫叫师傅。”
  
  一个男子快步走来,老远就叫我的小名,高声招呼:“你回来了呀,也不到我家坐坐!”原来是小旮旯,见我怔怔地望着小男孩,就说:“这是小叫叫的儿子,你认不出来吗?跟小叫叫长得一模一样。”
  
  小男孩生气地对小旮旯说:“我爸是叫叫,我才是小叫叫!”
  
  我长舒一口气,明白时间不会偏爱任何一个人,也不会捉弄任何一个人,心里却又怅然若失,仿佛觉得小叫叫的生活才是对的,因为他获得了一种永恒。
  
莫难摘自《少年文艺》(2018.3)
葱小七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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