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上身
2019-10-08 10:39:43    《儿童文学》
常新港
原载于《儿童文学》2003年1期
  
  先说我居住的环境。旧楼的门前是一条夏天积水冬天堆着脏雪的窄街道,却有着一个听上去特别虚伪而且夸张的名字,叫广场街。对耗子和狗来说,这条街不算小。我家住的只有四层楼高的建筑,在我二年级时正面对着一家兽药厂。兽药厂是半封闭的,我只能看见从围墙里面高高立起一座不洗脸的大烟囱。有时,我透过早晨的窗户,可以看见大烟囱正在吐着黑烟,就像一个病人随地吐痰。冬天下一场大雨时,天空和街道在最初的时刻都显得清爽整洁,就像女生刚刚换了一件新衣服,让人有了好心情。但是,当你踩到雪上时,就发现烟尘的黑色颗粒,已经慢慢侵蚀了雪的颜色。
  
  夏天时,我常常闻得到从兽药厂排泄出的一种很怪的气味,一个女孩子,对气味是很敏感的。跟我住一座楼里的同班女生可仁,脸上总长着红色的小疙瘩,脑门上的疙瘩刚刚被她消灭,脸颊上的敌情又出现了,她说是兽药厂排泄出的怪怪的气体造成的。我对她说,绝不是这个原因。可仁说,不是这个原因是哪个原因?我说是因为青春期的正常发育。可仁说,那你怎么不长?这个破地方!
  
  可仁的爸爸妈妈真的很有本事,在第二年,她家就搬到一处新楼了,离远了兽药厂。但是,可仁脸上的红疙瘩仍旧不肯撤退,继续在她不大的脸上繁衍生息。
  
  我在用十倍的兴趣品尝布丁果冻时,妈妈忍不住也品尝了一个,然后扫兴地评价道:“跟豆腐区别不大”我说:“妈,一个人年龄大了,鼻子也会老吗?”
  
  我在初二年级时,兽药厂从我家对面迁出了。是从城市的中心移到郊区去了。很快,兽药厂被推平了,盖起了遮天蔽日的楼房,叫听涛阁世纪花园。
  
  有陌生人找我们家时,我总是在电话里告诉对方,我家就住在听涛阁世纪花园对面。
  
  我家居住的旧楼就像不长的侏儒了。那年夏季的一天,城市刚刚落了一场细雨,我在细雨中站了一会儿,很舒服。当太阳出来不久之后,我发现旧楼外面的水泥墙上,长着一层诱人的图案不一的青苔。我不知道这青苔是今年有的还是往年就有了,反正我总是盯着青苔发怔。
  
  青青是爱打电话的女生。你要是有急事找她,恰好她又不在家,你这个电话是打不进去的。老是占线。那时,你恨不得用微型导弹把青青家的电话机炸了。再有,青青家的电话是在意想不到的时间突然来到的。我的作业写到深夜十一点多钟时,疲倦到极点,刚刚躺倒在床上,青青的电话就到了。我一接电话,青青说:“静静,我想,咱们明年暑假去海南玩吧?这个问题我可是想了好长时间了。”我说:“你想的这个问题明年再想出来也来得及:”
  
  青青最恐惧黑暗了。什么事,只要一沾黑字,她的心情就变坏了。半夜时,电话又响了。爸爸妈妈谁也不起来接电话,因为他们知道这种不安分的电话是我们这种年龄的女孩子打来的。我一接,是青青。她说:“你到阳台上看一看."
  
  我就去了阳台,朝对面听涛阁世纪花园的十八层楼上一望,就看见从十八层的阳台上垂下一张大纸,一个很亮的手电筒照着上边的毛笔大字:我现在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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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忘了说一件事了,青青家就住在听涛阁世纪花园的十八层楼上。青青就是那么爱发神经的人。她把你的困意搞没了以后,他就睡觉去了,剩下你自己继续为她的创意而苦恼。第二天她一见到我,就大惊失色到:“静静,你的眼睛都黑了。怎么弄得嘛。”
  
  我就说:“青青,求求你了,今后别再打深夜电话了。”
  
  青青说:“不行。你咬我一口都行。不让我在晚上给你打电话可不行。”
  
  她就是那么不讲理。
  
  青青更不讲理的地方在个头上儿。她是在初中二年级的时候突然就高出我和可仁半个头来。可仁说:“青青,你住得比我们高,个儿就比我们高呀?”
  
  青青就摆着头说:“气死你,气死你。”
  
  我和可仁都不生气。因为青青对我和可仁最好。青青考试的结果不好,情绪欠佳,就掉眼泪。掉眼泪只在我和可仁面前掉,在别人面前,她永远都是幸福死了的表情。青青一流眼泪,我和可仁就陪着她。我们也不说那些安慰话。那些司空见惯的话在朋友面前说一个字都是多余的。陪着青青伤心的时候,我的手就一刻不离地搭在青青肩膀上,让她感受到我手上的温度。可仁呢,就不停地递送擦拭眼睛的面巾纸就行了。到了青青的伤心一结束,我和可仁就欢天喜地地捡起扔在地上的擦泪的纸,去找好心情了。
  
  青青的穿戴讲究起来了。话又说回来了,因为青青的个子高,穿什么都好看。可仁除了脸上有红疙瘩外,长得挺漂亮。她对青青的穿戴很在意。
  
  那一天下午,我们三人在教室里做了游戏,都在纸上各自画一个着装女人。这种事是我们都愿意干的。几分钟之后,都把纸摆在桌上来了。青青画上的女人很打眼,一下子就把人的视线抓牢了。她用的线条很重,使衣服看上去质地优良。另外,青青画上的女人头型张扬,像是能说话。可仁的画中女人脖子很长,纤纤素手也细长,尤其是两条修长的腿,太修长了,大大歪曲了人的正常比例。我盯着她们两人画得理想的着装女人,发现她们都为自己的女人的脖子上耳朵上加了金银首饰。
  
  我给理想的着装女人的裙子上画了图案。青青和可仁看了之后都问我:“你给她穿的是什么图案的裙子?”“什么花吧?”
  
  我不能说那图案来自我家旧楼墙基上的青苔。
  
  青青对我的理想的着装女人的评价只有一句话:“缺乏想象。”
  
  可仁干脆自己动手,在我的画中女人的脖子上加了一条带宝石的项链。可仁得意地说:“静静,你的理想女人看上去有神采了吧?”我看了一会儿,就在我的画中女人的眼帘下补上了一行泪珠。
  
  她们两人大惊小怪地说:“为什么让她哭啊?”
  
  我说:“她要是不哭,她就是你们眼中的理想着装女人了。”
  
  可仁和青青第一次真正发生冲突实在让人费解。那天青青过生日,让我跟她上街买一件衣服。她每年的生日都要买一件衣服的。我说,等一会儿可仁,咱们三个人一起去。
  
  青青不假思索地说,咱们去吧,不等她了。
  
  当时,可仁正收拾完自己的书包朝我和青青走过来。青青转过身就背对着可仁了。我对可仁说:“今天青青过生日,她要买一件新衣服,咱俩陪她去吧。”
  
  可仁说:“行啊。”
  
  青青却突然说:“我不去了。”说完,就一个人在前面急急地走了。
  
  我和可仁顿时觉着很意外也很别扭。我问可仁,青青怎么啦?可仁对我说,我正想问你呐。
  
  我问了一句:“可仁,你和青青之间没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吧?”
  
  可仁的脸上马上显得不高兴了:“我们之间有什么不愉快的?”说完,可仁也转身走了。
  
  一连三天,青青和可仁不说一句话。在她们两人之间,我很为难。在第四天的时候,我才了解了发生在她们两人之间的一点点小事。在一个星期前的一天,青青穿了一件新衣服,领子很新颖很别致,高高地立着,使青青的头像鹿一样挺拔着,走在校园里很扎眼。班主任把青青叫到办公室,说她的衣服有点过分了。青青最讨厌别人对她的衣服品头论足了。青青指着班主任黧岩老师的衣服领子说:“咱俩的穿法没有区别,只不过是你的衣领子是倒下的,而我的衣领是立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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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黧老师的脸上挂不住了:“不是我一个人说你的衣服不好看。很多人在背后议论过你的穿戴。很多人,知道吗?”
  
  青青的火就压不住了:“现在的人还对谁的穿戴看不上眼啊?除非他是到了不惑之年了。要是女的,就是提前进入了更年期。”
  
  青青一激动,忘了面前的黧老师的年龄就是青青指的中年女人的危险年龄。所以,黧老师的脸色就气白了:“青青,我告诉你,连你的好朋友可仁都说你的衣服穿得像是一个不正经的女人。”
  
  青青一下子没听清楚,她肯定认为自己的耳朵听差了:“黧老师,你刚才说我的好朋友可仁说我像什么?”
  
  黧老师说:“她说你穿着这件衣服像一个不正经的女人。”
  
  这是我后来才得知的。
  
  我很生可仁的气。作为朋友,可仁就不该在同学面前说青青的坏话,更何况是如此难听的坏话。
  
  我先找到了可仁。我要证实一下可仁是否真的说过这样的话。可仁对我说:“静静,你相信我会这样说青青吗?”
  
  我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去想这件事。
  
  我又去找青青说,可仁不可能说伤害你的话。
  
  青青肚子里的火又被我吹起来了:“静静,你不用来调解这件事了。我很伤心,我决不相信黧老师会撒谎。”
  
  我无话可说了。我只能说,我们三个一直是好朋友。青青听我这么说,就把头转到后面去了,让后脑勺对着我。
  
  青青在我们班里的号召力排在第二位。因为排在第一位的是班主任黧老师。如果把我们班比喻做一棵大树的话,老师就是树干,我们就是朝四处疯长的枝条和叶子。黧老师不在,青青就是树干了。别人不这么想,青青自己也这么想。下午自由活动的时候,几个热爱体育的男生要去操场踢足球。青青就拦住了他们:“有点风度吧!陪我们几个女生托托排球去。”
  
  几个男生马上就放弃了一小撮的爱好,站在操场上很斯文地拖着排球,耐心地等着几个女生出来。那时,我站在教室的窗前,心里觉得好笑。青青和几个要打排球的女生在教室里磨磨蹭蹭的,像是大牌明星一样,总是姗姗来迟,显得比别人重要。
  
  我不爱打排球。但是,可仁狂热的喜欢排球。排球对她来说,也是唯一有效的运动了。
  
  我看见可仁没有出去打排球的意思。但是,她的眼神想。我说:“可仁,你为什么不去打排球?”
  
  可仁没有回答我。她的眼神却不时的朝外看上一眼。就在这时,打排球的男生朝教室里喊了一声:“可仁,出来打排球。”我松了一口气。可仁在我们班里打排球是最好的。
  
  可仁见有人大声地邀请她,她很快的就跑出来了。但是,当可仁一出现在操场上时,我看见青青不知对正在打排球的女生说了一句什么,那几个女生都跟着青青离开了操场。可仁见青青带着所有女生走了,她没说什么,只是非常勉强的打了几下排球,然后就离开了。
  
  我在走廊里截住了眉飞色舞的青青:“你这是干什么?有点过分了吧?”
  
  青青说:“静静,你就别操心了,我想这么做!”
  
  我听见青青这么无情,心里有点生气了,转身去找可仁。我想,可仁急需要安慰。我一看见可仁,可仁的眼泪就流出来了。我什么都不说,只是伸出手臂放搂住可仁。可仁哭了一会儿,对我说:“我现在好受多了。刚才,我真的有些受不了了。”
  
  可仁在星期五的下午对我说:“静静,我想请青青和你在星期日吃顿饭。”
  
  我说:“想和青青和好就当面说?吃什么饭呀?我吃不下去。”
  
  可仁对我说,这可能是最好的方法。
  
  我说,我不信,肯定有更好的方法。
  
  可仁说,我比你更了解青青,不信,你试一试,吃饭的地方她可以挑。
  
  可仁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真的一点也不信。我去找青青了。我对她说:“我想和你谈一件事。”青青就说:“说话可以。但是,千万别提可仁。”
  
  我不管青青的口气多么专横,带着一种赌博的心理说下去:“可仁是真诚的。她想在周日请我们两个吃饭。”
  
  我的话音刚落,就看见青青细长的眉毛挑了上去:“这还差不多。”
  
  我心里就有些难过了。我补充了一句:“可仁说了,地方可以给你选。”
  
  青青说:“就去肯德基吧。再叫上几个同学,一起去吃。”
  
  我说:“为什么还要叫上那么多人?这样,可仁的破费就大了!”
  
  青青不容改变的说:“必须多叫几个同学,这样才隆重些。”
  
  我把青青的话转给了可仁后,可仁说:“青青是要在众多人面前要个面子。我同意。”
  
  我说:“可仁,看来还是你了解青青。”
  
  周日的中午,可仁请青青和大家吃肯德基的时候,我没去,我推托身体不舒服。我心里也不想去。因为这样的聚餐让我心里高兴不起来,就像嗓子眼被堵住了,再美味的食物也失去胃口了。
  
  可仁和青青和好如初之后,我对青青却冷淡了。我开始讨厌青青的一些做法和行为了。青青在半夜打电话时,我就把电话的线路断掉了。过去能迁就青青的地方,我现在不能迁就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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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青青见到我的脸色就不大好看了:“静静,昨晚上给你打电话你怎么把线拔了?”
  
  我说:“那时我只想睡觉。”
  
  可仁就在背后提醒我:“你别这样跟青青说话。她跟别人不一样的。”
  
  我说:“青青怎么就跟别人不一样了?她身上比你跟我多了什么?多一只眼那是怪物,多一条腿,那就是多脚怪兽……”
  
  可仁急得捂住我的嘴巴:“别说了,让人听见!”
  
  我说:“可仁,我不怕别人听见我说过的话。我不想把自己搞得很累。”
  
  那天放学后,我谁也没等,一个人回家了。从那以后,我独来独往,既随意又很舒服。但是,我心里也知道,好了许多年的青青正在疏远我。
  
  而可仁又想扮演我当初扮演过的角色,老是想调节我和青青之间日趋冷淡的关系。
  
  那个夏天,突然下了一天的大雨。雨过天晴之后,我看见我们家所在的那座旧楼的墙基上的青苔图案,又出现了令人惊喜的变化。妈妈从四楼阳台上伸出头担心地问我:“怎么了,静?你站在楼下看什么呐?”
  
  我不能说自己迷恋旧楼墙基上的青苔图案,妈妈会说我是个傻瓜的。
  
  那几天,班里有好几个女生穿着跟青青相同的夏装。青青不仅引导着全班女生的服装潮流,干脆指挥着别人应该穿什么,不应该穿什么了。
  
  我冷眼看着青青在对别人的衣着指手画脚。
  
  第二天一大清早,我拿了一件过去穿过的白衬衣,来到楼下的有青苔图案的墙基跟前,把白衬衣附在青苔图案上,便用手快乐地拍打起来。路过的人都十分吃惊我的异常行为。我不理睬那些眼神,我只管拍打我的。当我拍打够了,我把白衬衣从青苔上揭下来时,衬衣就出现了浅淡的青苔色图案。很漂亮。
  
  上学时,我就穿着那件白衬衣。
  
  当然,我的白衬衣吸引了很多诧异的眼光。最最诧异的要数青青了。
  
  她一直用目光跟随着我。她终于在第二节下课时忍不住了,问我:“静,你衣服上的图案是怎么来的?”
  
  我只是反问青青:“怎么样?”
  
  青青说:“很别致。怎么来的?”
  
  我说了一句:青苔上身。
  
  青青依旧不太明白,但是,她嘴里在说: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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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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