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潮
2019-06-12 08:58:06    《儿童文学》 分享到: 微信 更多
  
  说在前边的话~~
  
  医院是一个最能让我们体会到健康有多么可贵,活着是有么美好的地方。
  
  所以,请珍惜每天的太阳吧,请时刻记得送给身边亲友一个微笑吧!
  
退 潮
文/雪梨
  
  
  梓桐静静地在病床上躺着。
  
  床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画。那是一片海。正在涨潮,浪花一排接着一排涌上岸,舔舐着沙子、拍打着岩石。
  
  看海,会给人宁静的感觉,然而,正在看画的梓桐,此刻内心却翻腾着不安。
  
  梓桐把眼光转向窗外。初秋,叶子才刚刚泛黄,在风里飘摇不止。窗下,仿佛有人在窃窃私语,梓桐屏住气听了听,声音又没有了。
  
  自从腿疼到入院,梓桐经常听见门里或门外的窸窣人语。推开门,声音却又陡然消失。迎接她的,是一张张堆满笑容的脸。
  
  “别疑神疑鬼,”大人们会说,“只是动个小手术而已。”
  
  小手术?梓桐知道不是这样的,因为她曾经在赵大夫门外偷听到了一番对话——
  
  “骨质纤维异常增生。”
  
  “什么?”妈妈的声音颤抖。
  
  “现在还能走走,发展下去很麻烦。”
  
  “怎么?”
  
  “截肢!”赵大夫的声音沉下去,“所以趁早做,不过,是个大手术啊!”
  
  ……
  
  是个大手术!梓桐全知道,全知道!她很想咆哮:你们为什么瞒着我?你们知道越瞒着我越害怕吗?
  
  但,这一切,只是在梓桐脑海里过了一下,面对大人们的笑脸,她什么也说不出来。梓桐曾经在孤儿院当过小志愿者,抱着哭泣的小孩,她说:“不哭啊,妈妈出远门了,很快回来。”
  
  那时,她知道自己说了谎,现在,她也知道大人们为什么隐瞒。
  
  虽然能理解父母,但梓桐心里还是像被涨潮的海水浸泡着,又咸又苦。她的眼泪顺着耳根滴下去,模糊了眼前的那片海。
  
  
  哭够了,梓桐坐回床沿。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妈妈就要来送饭了。
  
  在梓桐还没有动手术之前,爸爸日夜加班,为了多挣些手术费;妈妈白天上班,晚上送饭。
  
  每次,妈妈把保温包里的饭端出来的时候,都还很烫,四菜一汤,搭配得非常精致。
  
  “妈妈,你也吃!”梓桐招呼着风尘仆仆,脸色憔悴的妈妈。
  
  “我在家吃过了,你吃!”回答几乎千篇一律。
  
  “你吃了什么?”
  
  “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无论梓桐怎样说,妈妈都不肯吃。梓桐只好自己吃,大口大口地吃,吃得很香很满足的样子,这时,她能感到,妈妈的眼光中有了安慰和放心。其实,因为持续紧张,梓桐的嘴里长了好几个溃疡,每一口带卤汁的饭都像划在口腔里的刀子,生疼生疼。
  
  饭后,妈妈想去办理加护床,可梓桐硬是不让,她说同病房还有个姐姐,可以陪自己。
  
  妈妈犹豫了一会儿,叮嘱了梓桐很多事情,才走了。
  
  天色完全黑了,树影投在病床上。梓桐感到害怕,她对同屋的姐姐说:
  
  “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对不起啊,我的伤口不方便,”姐姐说,“再说,护士来查房也要骂的。”
  
  “哦,好,好吧!”
  
  同屋的姐姐不太爱说话,整天看着书。她已经动完手术,正在康复期,她妈妈两三天来看她一次。
  
  “你是害怕吗?”姐姐问梓桐,“那你为什么让你妈走呢?”
  
  “我……”梓桐不想说,她知道一张加护床也不便宜的。
  
  梓桐只好又躺在床上,看海。浪一波波涌来,梓桐伴随着腿部的一阵阵疼痛,好不容易才睡了过去。
 
1.jpg
  
  
  第二天一早,妈妈送完早饭后急急忙忙赶去上班了。梓桐看着妈妈一路小跑的背影,鼻子一阵发酸,她知道,家中并不宽裕,因为自己的手术,又要额外多出许多花销。
  
  一半是因为心疼父母,一半是因为害怕,梓桐曾想过逃避。
  
  “爸、妈,我不动手术了,我到庙里当尼姑去!”
  
  “胡扯!”爸爸从凳子上跳起来,“从哪里听来的这些鬼话?”
  
  “可不要胡思乱想啊,”妈妈摇着梓桐的肩膀,眼泪流了下来,“这不是绝症,比咱困难的人还多着呐!都能过去的,啊?”
  
  ……
  
  从此以后,梓桐再也没有说过什么。现在能做的,就是配合手术,配合手术!
  
  手术前要经历一系列的检查,血液、心脏、体重……身体的各项指标都要达到标准才能动手术。
  
  如同滔天黑浪横亘在前方,没有退路,无法躲闪,梓桐要汇集从出生到至今所有的力量来穿越它。这种压力让梓桐忽而就长大了,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子,拿着一沓厚厚的检查单,瘸着腿,从这个诊室穿到那个诊室,一个人体检,一个人面对各种令人望而生畏的仪器,以及病人太多时医生烦躁的语调。她甚至一瘸一拐地跑去了血液中心,为了自己的手术用血能省下一半的费用而和医护人员交涉。
  
  梓桐穿梭在穿着条纹病号服的人中间,忽而感到和自己曾经的那个世界、那个书声琅琅、你追我闹的欢乐世界隔开了。
  
  这是哪里呢?我怎么会在这儿呢?所有一切都显得那么的不真实,只有腿部越来越厉害的疼痛告诉梓桐身体的存在!
  
  觉,是无论如何也睡不好的,梓桐会被腿痛疼醒,也会被死去病人家属的嚎啕哭声吵醒。那是怎样声嘶力竭的哭喊啊,仿佛要刺穿幽冥硬生生地将逝者拉回来。
  
  梓桐心惊肉跳,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瑟瑟发抖。担心、害怕、恐惧……心里的紧张一天天升级。
  
  
  无论愿不愿意,该来的终究来了。梓桐体检指标一切正常,手术可以进行了。
  
  那天早上5点多,爸爸妈妈还没赶到,护士给梓桐盖上一床单子,推她进了手术房。她感到很羞辱、又有点吃惊,原来一个人动手术时是不穿衣服的,和动物一样。
  
  手术室里就梓桐一个人,手术台凉冰冰、硬邦邦、到处白茫茫、静悄悄的,静得让人心脏狂跳。
  
  等了许久,“吱呀——”门响了,医生进来了。他们都带着口罩,一双有着善意眼睛的医生对梓桐说:“别怕哟!”这多少给了她一些安慰。
  
  当医生拿出麻醉针的时候,梓桐吓坏了。那针头几乎和铅笔芯一样粗,有一根手指那么长。医生让她把身体蜷起来,像一只虾那样。梓桐感到一根长棒从脊椎穿了进去,可是,没有感觉到太疼。因为在这之前,她已经把嘴唇咬得很疼。“一定要疼得超过它。”梓桐这样想。
  
  渐渐地,梓桐感到双腿深深地掉了下去,木木的、麻麻的。这种滋味一点也不好受,双腿像冰冻在千年的冰块之中,又像被灌满了铅水,沉重而乏力。
  
  一个白色的帷幔立在梓桐的胸前,把她和她正在动手术的腿隔了开来。她看不见医生,只听见声音。“钳子、纱布、剪刀……”咔嚓、咔嚓、交接手术机械的声音默默地响着。
  
  不知什么机器开动起来,发出马达一样的达达声,梓桐感到有东西正在敲着自己的身体。她不感到惊讶,因为在手术之前她就知道,这个手术要从她的胯骨上取下一块骨头,打碎,然后填到大腿骨的骨髓腔里去。梓桐忍住不去想,不停的数数,数呀数……
  
  上方,一盏明亮的灯,许多灯头。这时,灯罩上除了柔和明亮的黄色光线外,还反射出一种光——红。“那是我的血吧?那么多!”梓桐感到心跳加速,一阵恶心。
  
  ……
  
  不知过了多久,医生说:“缝针了,最后三针。”
 
2.jpg
  
  
  当梓桐被推出了手术室,已经是六个小时以后的下午。
  
  梓桐的爸爸妈妈、阿姨姨夫全都来了。小表弟在手术床边跟着跑,说:“姐姐白得像纸一样呢。”梓桐瞄了他一眼,想:活着真好!
  
  手术后的24小时,最为艰难。
  
  当麻醉一点点褪去的时候,疼痛像涨潮一般一浪追着一浪涌上来。不是一下就结束的短痛,而是持续的疼痛。梓桐从来不知道疼有这么巨大,这么强烈!胃痉挛起来、呕吐、胃痉挛……
  
  一夜痛下来,浑身便瘦干了。唯有那条动了手术的腿,肿得和水桶一样粗。
  
  六
  
  天大的惊险,天大的痛都在一天一夜后慢慢褪去。
  
  忍一天,一天过去看了;熬一天,一天过去了……时间在痛苦中被拉得无比漫长,可,也渐渐地过去了。
  
  一个星期以后,梓桐的妈妈长长叹了一口气说:“你终于有个人样儿了。”
  
  到这时,梓桐才回过神来,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想:过去了,终于过去了,真的过去了!
  
  梓桐看看窗外,阳光正好,她偏过头,对妈妈说:“妈,我想吃东西。”
  
  
  梓桐年轻,生命力旺盛,那腿上一尺多长的伤口很快发痒了。
  
  “痒就是要愈合了!”妈妈像得了宝贝似的兴奋,顿顿熬乌鱼汤给她喝。梓桐大口大口得吃,对她来说,胃口就是失而复得的希望和未来。
  
  ……
  
  三个月以后,梓桐出了医院;六个月后,梓桐练习站起;八个月时,拄着拐杖走路;十个月时,拐杖就扔掉了。
  
  梓桐开心地从屋子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到这头;几天后,走得不过瘾,从屋里走到巷弄,从巷弄走到了街上。
  
  双腿能前后自如的行走是一件多么神奇的、值得炫耀的事情啊!
  
  阳光沐浴中的小街是这样宁静,梓桐微笑着向每个人问好,向每棵树每朵花问好,向头顶的蓝天问好……幸福在周身流淌,一身轻盈。
  
  梓桐越走越远,走上长堤,看到了海。快到正午了,阳光在海面上洒下一片碎银,海的远处帆叶点点,影影绰绰。
  
  一切和从前一样,一切又不太一样了。
  
  梓桐想到了医院墙上的画,想到了数月前惊心动魄的手术,她隔着单裤摸着右腿上那道隆起的疤痕,看着潮水一波波褪去……

最新评论

  • 验证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