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噩梦的人
2019-05-14 10:12:36    《儿童文学》 分享到: 微信 更多
高源
  大学毕业后,我在学校西门旁边开了一家卖梦的小店。
  是的,卖梦。
  我的梦太多了,又没人来帮我分担,以这种方式处理掉,既可以卸下身体和精神的重负,又能解决生计问题,一举两得。
  不知道医生对我的体质会有怎样的看法:我白天发呆时做梦,打盹儿时做梦,午睡时也做梦;夜晚,那些梦更是成群成群地出现,好像饥饿的羊群涌上绿草的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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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做一个梦,我长长的头发里,就会出现一片小小的叶子。那些叶子形状各异,颜色不一,薄厚不均,就算是经验丰富的植物学家,也判断不出它们来自什么植物,该划分进什么科属。
  每天早晨梳头之前,我都要先晃晃脑袋,揉揉头发,抖落夜晚赠予我记录梦的叶子。有些叶子会在我翻身时滑落,遗留在枕头边,裹在被子里,或者被风吹到地上,卡在两只拖鞋的鞋头之间,好像一枚薄翼昆虫发夹。
  我把新鲜的梦小心翼翼地捡起,一片一片,分门别类收集起来。这是一个漫长而甜美的过程,我会回忆刚刚做过的许多个梦,把它们和叶子一一对应起来:
  这片心形的叶子,底部有一小块裂痕,蓝得很暗,很深。它是我昨夜做的第一个梦,关于得而复失、失而复得的爱:一只鸟落在树上,飞走了,又飞回来。
  这片叶子像只小拳头,豆绿色,叶脉清晰蓬勃。它是昨夜的第二个梦,关于窗台上的花盆:我在那里种下一支蜡烛,春天来了,蜡烛就亮了。
  这片三角形叶子没有叶脉,泛着银灰,像块锋利的铁皮。它是一个噩梦,一看到它,恐惧感便淹没了我,耳边响起斧头劈柴的声音……
  每天早晨醒来,我都会在床头懒懒地坐上半小时,不紧不慢地,细细回味和整理昨夜梦的记忆。午睡起来也不例外。我仿佛享有双倍的人生,双倍的记忆。
  对我来说,梦境与现实平等,梦与记忆没有差别。在梦里,我得到了一束花。我开心极了,就跟现实生活中得到一束花一样开心。梦里的得到也是得到呀。
  但大多数人对梦都不屑一顾,觉得那是假的,虚幻的,不可靠的,抓不牢也留不住。人们对梦不够真诚,只对现实谄媚。人们将梦大把大把地丢掉了,忘记了,又反过头来指责梦背弃了自己,梦醒了一切都没了。
  这对梦是不公平的!想想吧,如果你爱上了一个梦境中的人,醒来回到现实中,却立刻否认他的存在,他该多伤心啊。
  绕远了,回来,继续说我的小店。
  如果我直接对外宣称我卖的是梦,那么相关部门的工作人员不仅要吊销我的营业执照和食品卫生许可证,还会用手摸摸我的额头,叫辆车把我送到安定医院去。
  为了生存,我只好伪装。
  所以,你最初所能看到的,只是一家普普通通的奶茶店;但当你走近时,就会发现似乎哪里不太对劲——满墙的抽屉好像中药店的药柜,价目表里也尽是一堆匪夷所思的名字:
  爬山的梦、能看到天空的梦、吃冰激凌的梦、走在放学回家路上的梦、关于爱情的梦、悲伤的梦……
  这,这,这真的是奶茶店吗?你以为走错了。
  这时,我便会探着身子凑在你耳边,耐心地解释:
  “我做的可不是普普通通的奶茶,它会让你做梦哦。嗯,我卖的是梦——不是梦想、幻想,也不是睡眠时残留在大脑里的外界刺激引起的影像活动,而是人在梦的世界里的记忆。”
  准确地说,是我在梦境中经历过的事。
  你会不可思议地打量我,心里八成在想:这个店主看起来挺正常的,说的却是什么痴话……
  我早就习惯了这种欲言又止的复杂眼神,不再多说什么,信不信,试试就知道了。
  假如你点的是那款“能看到天空的梦”,我就从抽屉里找出记录天空之梦的叶子,放入沸水煮三分钟,再把这水掺进正常的奶茶。
  喝完这杯奶茶,相信我,今晚,你就会梦到天空——可能是推开窗户看见雾霾散去后的靛蓝,可能是躺在沙滩上数了一千颗星星,也可能是变成一只鸟,飞到平流层之上,捕到了几条鱼。
  每片叶子,最多煮三次就没有梦了。因此在我的店里,价目表是手写的,每个星期都会翻新。毕竟我的梦总在变化,我无法持续稳定地提供同一个梦。如果你错过了本周的梦,下周就只能尝试一套全新的梦了。
  遗憾的是,绝大多数顾客在意的都不是喝完奶茶后会梦到什么,而是这杯奶茶什么口感,什么味道,多少钱,能不能做成冰的或者热的。即便梦到了奶茶名字里提到的事,他们也只是当作巧合,或者睡醒没一会儿就忘了。是啊,没有人会像我,这么把梦当回事吧。
  大人们来买奶茶,通常只是为了解渴或者解馋。曾经有个涂了咬唇妆的大姐,嚼着奶茶里的珍珠,饶有兴致地研究了会儿价目表,然后拍拍我的肩——她觉得那不过是我的营销手段——手里噌地变出一张名片:“小妹,看得出你很有创意,来我们公司做策划好吗?”
  孩子们对我的信任可能多一点,他们会为了某种类型的梦特意跑一趟。
  有个戴眼镜的小胖,每次来必点与食物有关的梦,而且点名要高热量的食物,不是汉堡就是比萨。如果那段时间我没在梦里吃过东西,无法提供相应的奶茶,他就失望地叹口气,空着手离开。
  “让你梦到考满分的奶茶也不行吗?”我试着找代替品。
  “完全是两码事嘛。”小胖严肃地摇头。
  小孩的纯粹真是可爱啊。
  还有个穿校服的小女孩,经常在放学人群散尽时光临。她想点“穿婚纱的梦”,不好意思念出来,怕被别人听到,只用手指一指,脸就红了。
  就这样,我经营着我的小店——卖梦的奶茶店。顾客和收入并不多,但对我这个爱做梦又不爱跑动的人来说,窝在小店里守着满墙梦的叶子,真是再幸福不过了。
  后来,他出现了。
  那是一个秋叶纷飞的下午,阳光干净而暖和地拍着每个人的脑袋。
  “九杯原味奶茶,打包带走,请快一点,谢谢!”一个男生破门而入,气喘吁吁地催促道。
  “好的,请先选择你喜欢的梦……”我指指价目表,正要进一步解释,就被他火急火燎地打断了:
  “请快一点,朋友们还在月亮草坪上等着我呢!”
  月亮草坪是校园里的一块绿地,读大学时我常坐在那里晒太阳。
  他大概看出了我的不高兴,擦了一把汗,推了推眼镜耐着性子看了眼价目表,忽然惊讶地念道:“和小猫一起吃晚餐的梦……这是什么味的奶茶?给我来这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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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点点头,略作回忆,快速地从一百多个抽屉里准确无误地找出那片梦的叶子,放入沸水,然后在九个空杯子里倒上鲜牛奶。
  “这是茶叶吗?”靠在吧台边上的他此时已安静下来,整理好歪歪扭扭的衬衣领子。
  “也可以这样理解,”我说,“对了,你要九杯一模一样的?”
  “是的。我和朋友们玩游戏,赢了,要请他们喝奶茶。”
  “什么游戏?”我边做奶茶边问。
  “我们是动物保护社团的,今天打赌,看校园里年纪最大的那只流浪猫最喜欢谁。我们把猫抱到草坪上,围着它坐成一圈,看它往谁的方向去。不出所料,它慢腾腾地走到我面前,打个哈欠就卧下了。”
  “哦?”我盯着计时器,随时准备把叶子捞出来,“或许只是因为你刚吃了小鱼干,身上有它喜欢的气味。”
  “没有啦,”他哈哈大笑,“我不爱吃鱼。它就是喜欢我。别的流浪猫也喜欢我,连麻雀见到我也不躲。我从小就受动物的欢迎。”
  “动物们觉得你有亲和力,”我把会让人做梦的水倒进奶茶杯,“你上辈子可能是只猫,或者是袋鼠,或者是大象?”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自己的短发:“过奖了。”
  “这款梦真的很适合你们。”我把九杯打包好的奶茶排在吧台上,递上一捆粗粗的吸管。
  “谢谢!”他一手拎四杯,一手拎五杯,迈开长腿风一样飞走了。
  第二天黄昏时分,他又出现了。这次不是来买奶茶,而是来寻找女巫的。
  “嗨!”
  我正靠着满墙的抽屉眯着眼打盹儿,被这声招呼吓了一跳。他两只胳膊搭在吧台上,认真地打量着我。
  “你好……”我慌忙站起来。
  “你的头上,这个地方,好像有片纸。”他用手指指自己的头顶偏右侧,示意我。
  一摸,果然,是不规则形状的紫色叶子。刚刚我又做梦了,不太好的梦。
  “你要买哪种?”怕他多问,我赶紧转移话题。
  “我今天来是想搞清楚,你到底有什么魔法,”他困惑而惊异地说,“昨晚,我们九个人都做了同样的梦——和一堆小猫一起吃饭,满桌都是鱼!黄鱼、鲇鱼、带鱼、鱿鱼、三文鱼、秋刀鱼……天哪,除了鱼,还是鱼。”
  我笑了。
  “简直是噩梦嘛!我特别讨厌吃鱼,在梦里还被鱼刺卡住了喉咙。”他把手搭在脖子上,一脸后怕。
  “不好意思……”我抱歉地笑笑,“你们不是动物保护社团的嘛,我以为你们会喜欢。况且,这个梦是你自己选的呀。”
  “原来那不单单是给奶茶起的好玩的名字,是真的梦啊。”他若有所思。
  “是呀。”
  “真的有这种事吗?!”他激动地敲着吧台,“怎么做到的?你是女巫吗?”
  “我是你的校友,今年夏天刚从这所大学毕业。”我正色道。
  什么女巫嘛,要说小精灵什么的我还爱听一点。我低头整理原料和器具,不再搭理他。
  “太神奇了……”把这句话念叨了十遍,在店里团团转了二十圈,他终于走了。
  第三天他又来了,这次是为了买奶茶。哦,不,是买梦。
  “我以前做梦很多,这些年却越来越少,做完一醒也就忘了。没有梦的生活好像很无聊呢。”
  听到这儿我很欣慰,终于有个对梦而非对奶茶感兴趣的人了。
  “今晚做个什么梦呢……”他对着价目表纠结了老半天,挠着头求助道,“我有选择困难症,你推荐一个吧。”
  “我不了解你,怕又推荐错,美梦反成噩梦了。”我想起上次小猫吃鱼的经历。
  “你现在就可以了解我呀,”他推推眼镜,四下看看,“顾客少,你有空。”
  他咧嘴笑的样子让我想起那个小胖同学,虽然他并不胖。
  “你的眼镜多少度?”
  “700度,”他下意识地又推了一下,“问这干吗?”
  “是学霸吧。”
  “一般般啦。”他腼腆地笑笑。
  “考场上什么题都不会,最后交了白卷,这梦怎么样?”我拉开一个抽屉翻找着。
  我是开玩笑的,没想到他惊喜得连连点头:“好呀!我从没有过这种经历,快让我体验一下!”
  “好!”事实上,我给他煮的,是考满分的美梦的叶子。
  再后来,他几乎每天都来,我们成了好朋友。客人少的时候我们聊天,我给他讲了那些叶子的来由。
  “怪不得,”他说,“那天你头发里的纸片原来是梦的叶子啊!居然有紫色的叶子。可是,为什么我做完梦,头发里不会出现叶子呢?”
  “可能我是女巫吧。”我开着玩笑,从抽屉里找出五颜六色的叶子给他看,有的是晚霞一样柔软的橘粉,有的是怎么都敲不碎的冰凌般的青蓝,有的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的漆黑。
  “这个,是什么梦?”他捏起一片看起来脏兮兮的炭灰色的叶子。
  “噩梦。”我不愿多说。
  “我可以尝尝吗?”
  “为什么?”我诧异地问。
  “嗯……”他托着下巴想了想,“每天都做美好的梦,想换换别的。”
  “算了吧,这个梦会让你心情很差。”
  “顾客就是上帝,”他说,“请你尊重我的选择。”
  那是一个孤儿的梦。被父母抛弃的孩子,傻傻地站在雪地里等待,冻得浑身僵硬像个雪人却不敢走开,怕大人回来找不到自己。天上盘旋着黑色的大鸟,叫声像刀子,劈裂了光秃秃的树枝。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我也不知道,实在是种悲伤的记忆,即便是在梦里。
  真奇怪,自从喝了那杯奶茶后,他时不时就说想“换换口味”,央求我去煮颜色悲伤的叶子。
  这时我才发觉,开业几个月来,满满一墙的抽屉里,那些记录美梦的叶子消耗得很快,而噩梦的叶子却总也不见少。是啊,谁会那么想不开,非要给自己安排一场噩梦呢。
  可他就是想不开。
  有天晚上我关好店门,走了两步,惊讶地发现他在不远处的路灯下站着,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一只手举着书正在读。
  “怎么跑这儿用功来了?”我说,“已经打烊了,你今天喝不到奶茶啦。”
  “我是来送你回家的,”他看见我便合上了书,“你不是害怕一个人走那条黑洞洞的胡同吗?”
  我租房的小区不远,但走过去需要穿过一条坑坑洼洼且没有路灯的狭窄胡同。两边的老旧平房要拆迁,居民全都搬走了,白天还好,但漆黑的深夜,死一般的寂静里,每阵风的脚步都让我毛骨悚然。
  “你怎么知道的?”我很诧异。
  “从你的噩梦中知道的,”他把书包拉链拉好,与我并排走着,“你梦到胡同两边的墙猛地向中间靠拢,把你卡在里面。还梦到在胡同尽头被一只狼持刀抢劫。”
  “唔……”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陪我穿过那片阴森荒芜的拆迁房,走到灯火通明的大街上去。平时怎么也走不到头的长长的路,如今好像一步就跨过去了。
  “你住的小区是那个吗?”他指着几栋楼。
  “对,过个马路就到。”
  “那我回学校啦,晚安。”
  这样温暖的事,发生过很多很多次。他会给我讲如何保护牙齿,拉我去看牙医,只因为他做了我的噩梦——我满嘴的牙哗啦啦全掉了。他还时不时给我带红苹果吃,因为我在一个噩梦里被别人抢走了心爱的苹果,我冒雨追了一路,无助地摔倒,弄了一脸泥。
  有这样的朋友真好,我已经无法习惯他不来奶茶店的日子。
  明天,我和他认识就满一周年了,我想带他去一个特别的地方,我从小在那儿长大。
  我把关于那地方的梦的叶子煮好,给他做了一杯奶茶,在杯子上写上:“明天,在梦里的那个地方见。”
  傍晚,他终于来了。我放下做了一半的其他顾客的奶茶,把早早备好的那杯递给他:“这次的梦很重要,你一定要喝光。”
  “是美梦还是噩梦?”
  “噩梦!有史以来最恐怖的噩梦!”我故意吓唬他,“你不会怕得今晚不敢睡觉吧?”
  “怎么会!我最喜欢……”
  他的话被手机铃声打断。他接起来“啊”了两声,神情顿时兴奋起来。
  “我马上回去!”他慌乱得手机都差点掉下来,只对我说了句“以后再跟你细说”,扭头就冲出了门。
  “喂,你的奶茶!”我撂下排队的客人,提着奶茶追出去。
  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急事。没关系,等到明天,我们有的是时间说话。
  但是,他如果没有喝那杯奶茶,没有做梦,就不会知道我们约见的地方在哪儿,也就无法赴约了。
  第二天我没有营业。穿上最喜欢的一条连衣裙,戴着一顶亚麻遮阳帽,早早地出发去了市郊的那个地方。
  抵达的时候是中午,我把手机调成静音,躺在一棵黄叶树下打起了瞌睡。
  他来了,穿着昨天的T恤,冻得直打喷嚏。我开心地跳起来迎上去。
  “啊——啊——”我在几声乌鸦的惨叫中惊醒。原来是个梦。
  茫然四顾,太阳低低地坠在西边的树上,已是黄昏了啊。等他等了这么久,落下的树叶,把我的双脚都埋住了。
  可他还没有来。
  他遇到了什么事吗?他没有喝那杯奶茶,没有做梦?或者——这是我最害怕的——他不愿意来?
  连他也开始嫌弃我了吗,因为我是个孤儿?
  我浑身僵冷地站起身,孤零零地走进了身后的孤儿院。这就是我要带他去的地方,这就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院长爷爷正在花坛边散步,看到我,惊喜地“哎哟”一声。
  “回到家这么不高兴吗,”爷爷问,“怎么哭丧着脸?”
  我木木地走到他面前,把脸埋在他肩上,哭了。“爷爷,为什么我爱的人都抛弃了我?我那么讨人厌吗?”
  “为什么说这样的话!”爷爷很惊讶,拍着我的头,“别哭,慢慢说。”
  我讲了关于那个人的事。“爸爸妈妈抛弃了我,现在,这么好的朋友也不要我了……”
  “没有的事!”爷爷哭笑不得,“他不来赴约,肯定是被什么事耽误了,或者那个梦出了什么问题。”
  “可我就是个没人要的孩子,一个孤儿。”
  爷爷沉默了很久,终于说:“看来,你的身世问题,不能瞒下去了。你并不是被父母抛弃的。”
  坐在花坛边上,爷爷讲起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二十多年前,孤儿院外面是一片茂密的林子。为了扩大院子面积,一部分树木要被砍掉。爷爷特别喜欢其中一棵小树,就把它移植到院子里,透过办公室的窗户就能看见。有一天,小树不见了,窗台上却多了个安睡的小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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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是你,”爷爷点了一根烟说,“不知道是哪个女巫把你从树变成人的。所以,你不是被抛弃的。你很珍贵,我们都很爱你。”
  我听得眼泪都忘了擦。啊,怪不得我做梦之后头发里会出现叶子呢。如果我是花变来的,头发里掉出的岂不都是花瓣?
  “我们身边的很多人,其实都不是人。哦,我不是说脏话,我的意思是,他们可能也是从别的什么东西变来的。不爱动的你,其实是一棵树,那个爱吃噩梦的男孩子,说不定,就是一只食梦貘呢。”爷爷眯缝着眼说。
  食梦貘?我听说过这种动物,身体像熊,鼻子比大象短一点,有犀牛的眼睛和老虎的腿,以梦为食。
  “几点了?你吃晚饭了吗?”爷爷问。
  我想拿手机看时间,却怎么也找不到。丢了?我急得团团转,跑出院子,在刚刚睡觉的树下找到了。居然有二十多个未接来电,都是他打的。
  “你在哪儿?奶茶店为何没开?怎么一直不接电话?”电话一接通他就着急地问个不停,让我想起初次遇见时他急吼吼的样子。
  “我在孤儿院。”
  “孤?儿?院?”他惊讶地叫着,“你跑去那儿干吗?”
  “我以为你已经从梦里知道了。”
  “我喝了奶茶,但是昨晚没做梦。准确地说是做了,但被那只小家伙吃掉了,所以醒来什么也不记得了。”
  “什么小家伙?”我一愣。
  “食梦貘啊!昨天我们社团的同学捉到的,我一听说就赶紧回去,抢走它,养在宿舍了。”
  “哈哈,你也爱养宠物?”
  “是为你养的,”他顿了顿说,“据说,被食梦貘吃掉的噩梦将不复存在,梦里的痛苦也将永远消失。”
  “啊……”
  “其实,我还想继续喝你的噩梦奶茶呢。”
  “因为你是食梦貘变的对吗?”我想起爷爷的话。
  “什么?”他好像没听懂,只自顾自地说下去,“美梦人人都喜欢,噩梦却避之不及。你的快乐和荣光,谁都愿意分享。但我愿意分担你藏起的痛苦,了解你的悲伤,弥补你的遗憾。你可以把你的恐惧和坏心情都留给我,哦,还有这只正在咬我鞋带的食梦貘。”
  “谁打来的电话?是那个买噩梦的人吗?”爷爷走过来问。
  哗哗的落叶又一次埋住了我的双脚,好像森林要给我一个温柔的拥抱。
  本文获得全国首届“温泉杯”奇幻世界童话擂台赛铜奖
  铜奖颁奖词
  在层层剖开、慢慢深入的故事里,含藏着永不褪色的爱的母题。一个自以为是被父母抛弃的孤儿的女孩,原来是一棵小树变成的精灵。在她成长的路途上,从来都不缺少温暖的拥抱。作品情节设置自然合理,笔调舒缓、意蕴温暖,引领读者一步一步走向故事深处,给人以纯粹、美好的阅读感受。(评委:谢倩霓)
  “温泉杯”是由《儿童文学》杂志社和武义县人民政府共同主办的全国首届“温泉杯”奇幻世界童话擂台赛,共收到来自全国各地稿件351篇,其中24篇童话分别获金、银、铜奖和优秀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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