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我和世界的尽头
2019-02-11 14:50:01    《儿童文学》 分享到: 微信 更多
文/ 薛 立
  
1
  
  有一天,爸爸牵起我的小手,“走,我们去寻找世界的尽头。”
  
  “世界的尽头在哪里?”
  
  “唔——我要是知道的话,那就不叫‘世界的尽头’了。”
  
  连爸爸也不知道的地方……我有些害怕。但我没再问什么,只是看着爸爸忙上忙下地收拾一个大大的柳条箱和一个小小的柳条箱。
  
  “世界的尽头也许很冷,所以我们需要一件羊毛绒长衫。”爸爸把妈妈织的一长一短两件长衫分别放进柳条箱里。
  
  “世界的尽头也许很热,所以我们需要一条短裤。”爸爸又把妈妈做的两条短裤放进箱子里。
  
  “世界的尽头也许会下雨,所以我们需要一把大大的雨伞。”爸爸将一把比我还高的雨伞塞进我的怀里。
  
  关于世界的尽头,爸爸果然什么也不知道……
  
2
  
  我们带着羊绒长衫、短裤、柳条箱、雨伞和我的一千个疑问走出了家门。
  
  “早上好,桂花婆婆。”桂花婆婆正在石板桥边摘豌豆。爸爸抬了抬他的礼帽。
  
  “早上好,桂花婆婆,我们要去世界的尽头。”我扯着嗓子大声问好。
  
  桂花婆婆生了八个孩子,如今,腰弯成了茶壶把儿,却从来没有离开过小镇一步。
  
  “世界的尽头啊——”桂花婆婆眯着细小的眼睛,仿佛视线的最前方就是世界的尽头了,“世界的尽头有什么呀?”
  
  我望着走在前面的爸爸,“我也不知道啊——”
  
  “世界的尽头还不也是平平常常的日子?!”桂花婆婆不再理会我们,继续埋头摘豌豆。
  
  “爸爸爸爸,世界的尽头会有什么?”我追赶上石板桥那一端的爸爸。
  
  爸爸停了一下,似乎想了一会儿,但并没有回答,就又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3
  
  我们来到小镇上的火车站,坐在油漆斑驳的长椅上,等一周只有一班的绿皮火车经过。
  
  站长先生戴着绿色的大檐帽,穿着很神气的绿色制服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来。
  
  “站长先生,我们要去世界的尽头。”
  
  “世界的……呃,尽头啊……”新的一天才刚开始,站长先生就又喝得醉醺醺了。
  
  “你知道它在哪里吗?”
  
  “一周只有一班……火车经过的地方,呃,还不算是世界的……呃,世界的尽头吗?”站长先生打着酒嗝,大笑着,扭身离开了。
  
  世界的尽头,有这么好笑吗?
  
  爸爸笑眯眯地听着我们的谈话,什么也没有说。
  
  阳光下的铁轨闪闪发亮,宛若两条长长的银线,向着左右两边的远方伸展开去,我们只是这银线中间一个渺小的圆点。所以,我们的小镇,才不是世界的尽头。
  
  可是,我望望铁轨的这边,再望望另一边,哪一边通往世界的尽头呢?
  
4
  
  “啊——我们忘记了一样东西。”
  
  下了火车,迎接我们的是一阵寒风,我打了个寒战。爸爸望望天,像是在跟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忘了什么?”
  
  “围巾。”
  
  “那我们回家吧。”世界的尽头让我害怕,我已经开始怀念自小长大的那个小镇了。
  
  “可世界的尽头还在那里等着我们呢。”
  
  爸爸拿出羊毛绒长衫,再将长长的尾巴绕在脖子上。我也学着爸爸,穿好长衫,将长长的、毛茸茸的尾巴绕过脖子,这样,当下一阵寒风袭来的时候,就暖和多了。
  
  手织的长衫上还残留着妈妈的味道。
  
  “妈妈会在世界的尽头等着我们吗?”我终于问出那个揣了很久的问题。
  
  “也许吧。”
  
  总是这样。我讨厌模棱两可的回答,也讨厌被敷衍。
  
  “‘也许吧’是什么意思,是,还是不是?是,还是不是?”我跳到爸爸的面前,一直跳一直跳,好让爸爸看着我的眼睛。我前前后后地缠着爸爸,一定要他说清楚。
  
  “是,还是不是?”
  
  “你看,那里有一个马戏团。”
  
  我从未见过马戏团。
  
  顺着爸爸手指的方向,我看到全世界最鲜艳的颜色都闹哄哄地挤在一处,比春天里开满花的山坡还漂亮。
  
5
  
  我们跟着马戏团,穿过一个又一个镇子,走过一个又一个村庄。他们去过很多地方,还会去更多的地方,那些地方里,总会有一个叫“世界的尽头”吧。
  
  马戏团里待得最久的是小丑先生,关于世界的尽头,我想他最有发言权。
  
  爸爸很快和小丑先生成了要好的朋友,他们常常蹲在营车的外面,爸爸戴着礼帽,小丑先生戴着红色的橡胶鼻子,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酒,但谁都不说一句话。
  
  小丑先生是个个头儿小小的侏儒,有着精灵一般的眼神,孩子一般灵巧的四肢,通体能发出令人愉悦的光。而卸了妆的小丑先生只是个满脸褶子,脸色灰白,头发都快掉光的老人。
  
  小丑先生只有喝了酒才肯上台。但只要站在聚光灯下,他就能毫不费力地把大家逗得哈哈直笑。大家一边笑,他一边喝,等到演出结束,还没等卸掉厚厚的妆,他就已经烂醉如泥了。
  
  喝醉了的小丑先生,会一直哭,一直哭。没有人知道他在哭什么,也就没有人能劝住他。连爸爸都不能。他把所有的眼泪都落进一个水桶里,每个夜晚,再把桶里的眼泪倒进附近的河里。
  
  爸爸说,他是替那些被他逗笑的人哭。他用笑夺走世人的眼泪,所以他自己才会泪流不止。
  
  我听不懂爸爸的话。
  
  小丑先生既没有喝醉也没有哭的时候,会去找马戏团的动物们说悄悄话。
  
  他就那样蹲在诸多笼子的前面。他点点头,动物们也纷纷点头;他摇摇头,动物们也纷纷摇头。
  
  我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在小丑先生不言不语地走开之后,我决定去问问来自世界各地的动物们关于世界尽头的看法。
  
  长颈鹿从笼子里探出长长的脖子。
  
  “长颈鹿,长颈鹿,你长得那么高,脖子那么长,一定能看得很远吧。”
  
  长颈鹿高傲地伸了伸脖子,优雅而矜持地点点头。
  
  “那你能看到世界的尽头吗?”
  
  长颈鹿被自己的唾沫呛了一下,此起彼伏的咳嗽从长长的脖子里急促地冲出来。长颈鹿涨红了脸。
  
  “世界的尽头啊,”待咳嗽平息下来,“我当然知道,传说是在太阳落下的地方,那里有一个老国王和她美丽的女儿……”
  
  “胡扯!净胡扯!一个整日里只会看言情小说的家伙会有什么见识?”
  
  说话的,是关在隔壁笼子里,会踩球的雄狮,“看她那小脑袋,就知道没什么脑容量。”
  
  我望着狮子摇晃着的大脑袋,不禁觉得他既聪明又睿智。
  
  “世界的尽头啊——”雄狮捻着胡须,“当然是在我生活过的非洲丛林里。”
  
  “那世界的尽头——哦,你的丛林里都有什么啊?”
  
  “有荒草,有池塘,有布满天际的繁星,有烈日照在身上疼痛的感觉,还有……自由。”
  
  狮子的视线穿过重重叠叠的笼子,那双毛茸茸的大眼睛里突然蓄满了亮晶晶的泪水。
  
6
  
  “狮子说世界的尽头就在非洲丛林里,是这样吗?”
  
  我去找小丑先生求证。他正尽力稳住摇摇晃晃的身体,脸上红红白白的妆只洗去了一半,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大象是不是说世界的尽头在热带雨林,长尾猴是不是说在森林里最高的那棵能摘下月亮的树上……”
  
  “您怎么会知道?”
  
  “世界的尽头在这里。”他戳了戳我的肋骨。
  
  “在我的肋骨里?”
  
  “哦,错了。”他把右手食指竖在眼前,一双混沌的眼睛看了又看,然后颤巍巍地戳在了我的左胸。
  
  “每个人,都是他自己的世界尽头。对,就是这样。”
  
  我还想再问得更清楚一点,他却已经东倒西歪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前的泪桶。他看了一眼,喃喃地说:“该结束了,这一切。该结束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去河边倾倒他的眼泪。
  
  当天夜里,马戏团起了一场大火。在那之前,所有的动物们都被放了出去,它们无声无息地,便不知所踪了。
  
  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小丑先生,我也不知道狮子、大象和长颈鹿们是否回到了他们的世界尽头。
  
7
  
  我和爸爸重又拎起我们的柳条箱,拿着长长的雨伞,寻找属于我们的世界尽头。
  
  “关于那个地方,我有一个线索。”我竖起了耳朵。离开家乡后,爸爸就不怎么谈起“那个地方”了。
  
  他只是带着我这儿那儿地四处游历。我们的长衫已经褪去了崭新的颜色,短裤也变得越来越短,柳条箱被抚摩得油亮破旧,我以为,他早已忘记了自己的初衷。
  
  “世界的尽头啊,应该一年四季开满奇异的花,有海豚不停跃出的大海,天上同时挂着太阳和月亮,人们的脸上总是带着微笑……”
  
  爸爸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们正走在一片森林里。脚下弯弯曲曲的小径伸向不可知的远方。
  
  然后,我们听到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响声。
  
  那是一头老麋鹿。
  
  他是什么时候跟上我们的?也许,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巨大的角,珊瑚般绽放在老麋鹿的头顶。那角上还刻画着远古部族留下的图腾印迹,我认出旋涡状的太阳,两个线条简单的猎人,还有一头鹿。
  
  “八千年前,一个部族把我当作他们的图腾,顶礼膜拜。”老麋鹿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远古荒原上吹来的风。
  
  一支箭穿过鹿角,然后紧紧地锈蚀在那里。
  
  “那是八百年前,一支游牧民族的箭差点把我射死。”
  
  “那这个呢?”我摩挲着鹿角上一处圆圆的弹孔。
  
  “那是八十年前的事了。”
  
  巨角压得老麋鹿直不起脖子,只好在地上拖着,一步一步向前艰难地挪。但这样的他,却有着部落酋长般的庄严神情。
  
  既然老麋鹿活了那么久,成功地躲过了七灾八难,那么他一定知道世界的尽头。
  
  “世界的尽头啊,就是时间的尽头。在那里,你会碰到一个守护神。”
  
  “守护神?什么样的守护神?它长着翅膀吗?”我的精神为之一振。
  
  “也许有,也许没有。”
  
  “它有獠牙吗?”
  
  “也许有,也许没有。”
  
  “它像天使,还是更像凶神?”
  
  “也许像天使,但也许像凶神。”
  
  我撇了撇嘴,又是“也许”。为什么他们总是说些我听不懂的话。
  
  “不同的人会看到不同的守护神。”
  
  “那我怎么能认出它呢?”
  
  “你见了,自然就会知道。”
  
8
  
  我和爸爸爬过一个又一个山坡,蹚过一条又一条小溪,我们沿着海岸线走了很久很久,但从没有见过一年四季开满奇异花的山坡,也没有见过有海豚不停跃出海面的大海,天上也从未同时挂着太阳和月亮……哪里都不是世界的尽头。
  
  然后,我们来到一座灰蒙蒙的城。
  
  穿过热闹的街市,我再也走不动了。爸爸让我坐在一家钟表行的台阶上,“我去找点吃的。”爸爸说着,扶了扶他破旧的礼帽。
  
  我看着街上熙来攘往的人流,我冲他们打着招呼,就像我对桂花婆婆、站长先生、长颈鹿、狮子、小丑先生、老麋鹿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嗨——”我大声地问好。
  
  没有人停下匆匆忙忙的脚步,他们甚至看也不看我。人们脸上的神色比即将到来的冬天更加冰冷。
  
  “你不可以坐在这里。”
  
  “丁零”一声脆响,钟表行的门开了,一个穿着鹅黄色毛绒裙子,扎着鹅黄色蝴蝶结的小女孩出现了。
  
  她长得可真好看。
  
  “你好。”我说。
  
  “你不可以坐在我家的台阶上。”她皱起淡黄色的小眉头。
  
  “我在等爸爸。”
  
  “我看到你爸爸走了。你是被遗弃了吧。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才没有。我和爸爸在找世界的尽头。”
  
  “你骗人,地球是圆的,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尽头。”小姑娘盛气凌人地说,我不喜欢她的语气。
  
  “我没有骗人,爸爸、长颈鹿、狮子、小丑先生、老麋鹿他们都说有世界的尽头。”
  
  小女孩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叉着腰,“那你说,世界的尽头在哪里?”
  
  “如果知道在哪里,我们就不用那么辛苦地去找了。”
  
  “所以,你就是个小骗子。”我觉得她不再可爱了。
  
  “因为你从来没有走出过这个城市,所以你才会这么说。”
  
  “城市里什么都有,不用出去我也知道。”
  
  我突然觉得她狭獈得可怕,于是,我想跟她讲讲我一路上遇到的人和事。
  
  “长颈鹿说世界的尽头有个老国王和她的女儿,狮子说世界的尽头在非洲丛林里。”
  
  “你的长颈鹿和狮子读过《十万个为什么》吗?”
  
  “小丑先生说世界的尽头在每个人的心里。”
  
  “马戏团小丑的话你也相信?他们就像吉卜赛人一样,都是骗子。”
  
  “那老麋鹿呢,老麋鹿活了足有一万年,远古部落把他当神一样顶礼膜拜。他说世界的尽头还会有守护神。”
  
  “我再第一千次一万次地告诉你,地球是圆的,根本没有世界的尽头。你这个小白痴。”她抱紧双臂,警惕地盯着我。
  
  “有的。”
  
  “没有。”
  
  “就有的。”
  
  “就没有。”
  
  她站在台阶的顶端,我站在台阶的最下面,我们隔着五级台阶争吵了起来。天色不知不觉变得灰暗了,雪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
  
  “爸爸说有就是有。”
  
  “你爸爸不过是个老乞丐,你也不过是个小乞丐。什么世界的尽头,你们不过是在四处流浪。”
  
  她鄙夷地瞥了我最后一眼,“咣当”一声关上了门。
  
  她躲进了金碧辉煌的钟表店里,把风雪、我和世界的尽头挡在了外面。那里流淌着暖洋洋的光,荡漾着不一样的旋律。那里有一个和我全然不同的世界。
  
  我哭了,放声大哭。
  
  爸爸回来了,拉起我的手。雪下得更大了。那一晚,我们躲在桥洞下面,看着河水在我们的面前静静向东流去。
  
  “爸爸,我们是在流浪吗?”
  
  爸爸从怀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烧饼塞在我手里,“你知道河水要往哪里去吗?”
  
  我摇了摇头。
  
  “那你说河水是在流浪吗?”
  
  我又摇了摇头。
  
9
  
  当冬天结束的时候,在可以俯瞰那座城市的地方,爸爸倒下了。
  
  “我看到了你的妈妈,真好……”他望着西南边的天空。
  
  爸爸脸上那深深的皱纹不见了,头顶的白发也不见了,微驼的背挺了起来,我看到的,是那个和妈妈在一起,开心地笑着、风华正茂的爸爸。
  
  他坐在一片夕阳下,晚霞在爸爸的周围勾勒出一圈闪亮的轮廓。
  
  “我终于知道了,世界的尽头,就在你止步不前的地方。” 爸爸把雨伞和柳条箱交到了我的手里,“所以,这里,就是爸爸的世界尽头了。”
  
  我死命地拽着爸爸,不让他倒下去。
  
  “不是的,不是的,这里不是……世界的尽头,应该一年四季开满奇异的花,有海豚不停跃出的大海,太阳和月亮同时挂在天上,人们总是微笑着……不,爸爸,这里不是世界的尽头。”
  
  爸爸取下他破旧的礼帽,扣在我的头上。
  
  “记住,你是一个寻找世界尽头的绅士,永远都是。你不是在流浪。”
  
  奇怪,爸爸的礼帽戴在我的头上,一点也不大了。
  
  “孩子,流浪是没有根的,而寻找世界的尽头是我们的理想。理想,就是我们的根。世界的尽头,也许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在到达那里之前,见过的那些人,做过的那些事。”爸爸看着我,但又好像没在看着我,他的眼睛里笑眯眯的。
  
  “瞧,爸爸找到了自己的守护神。”
  
  “在哪里?”
  
  爸爸用手一指。
  
  在西边的那片晚霞里,我看见了妈妈的笑容。爸爸贪婪地望着那笑容,眼睛眨也不眨地,直直地躺了下去。
  
  离开爸爸,我戴上礼帽,继续向前走。
  
  柳条箱变得没有那么重了,伞也没有那么高了。
  
  我依然不知道世界的尽头在哪里。
  
  我只知道,它会在我止步不前的地方。
  
  所以,我会一直一直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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