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妖的学堂
2019-02-11 14:24:46    《儿童文学》 分享到: 微信 更多
文/ 黄颖曌
  
  山风里学堂要来一位新老师,一大清早,这个消息就夹杂在嘎乌家葱油煎饼的香气当中,热烘烘地传遍了全村,连耳背多年的阿土爷都听说了。
  
  自从木北老师的背影,跟落日一同翻过山弯弯的尽头,山风里学堂就彻底成了没有老师的学堂。山风里村十三个大大小小的孩子,只能天不亮就起床,先走上二十多里弯弯曲曲的山路,再滑过湍急江面上的一道吊索,去江对岸的镇上上学。嘎乌九岁的小妹妹朵梅怎么也不敢滑吊索,她一看见打着漩儿的江面就两腿发颤,只好留在山风里,成天跟在嘎乌妈妈的屁股后转悠。
  
  而新老师明明是镇上派来的,嘎乌却非说是山神送来的,他说木北老师翻过第一道山梁时,他清楚地听到山神在叹气,叹气声犹如一阵山风,幽幽掠过了他头顶的树梢。
  
  “不信问朵梅。”嘎乌怕大家说他吹牛,还把朵梅拉上做证。
  
  朵梅不好意思说出来,她当时只顾哭得眼泪汪汪,什么也没听到。不过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打开窗户,悄悄向月光下的大山祈祷。“山神山神,请送给山风里一位新老师吧!”她小声念念有词,但坚信山神能听到。三月三祭山神时,阿土爷告诉她,就算把心愿放在心里默念,好心的山神也听得到。
  
  朵梅很想念学校,想认识很多很多字,再去大山的外面——不是江对岸的镇上,是更远的外面——看一看,她不愿意像妈妈一样,从早到晚围着锅台打转。
  
  新老师如果是山神送来的,也是因为她的祈祷,朵梅暗暗在心里想,不过她才不像嘎乌那么高调,满山风里地宣扬。
  
  朵梅急急忙忙找出课本,一口葱油煎饼都没吃,就背着书包赶去了学堂。“你猜新老师长什么样?”她一走到村口,叶子立刻凑上来问。
  
  “不知道,”朵梅摇摇头,她还不知道新老师是男是女呢,“不过,”她有点害羞地说,“要是新老师跟木北老师一样就好了。”
  
  木北老师就像秋天的天空一样明朗,他对朵梅微笑和被嘎乌气坏时,眼睛都会弯成一道弧。他从遥远的山外偶然闯入了山风里,就干脆留下来做起了孩子们的老师。他给孩子们讲山外的世界和去过的地方,还讲一个住在永无岛上永远长不大的男孩的故事。
  
  朵梅和叶子赶到学堂时,嘎乌和山风里的另外十个孩子早赶到了。大家一脸兴奋,伸长了脖子,仿佛等待电影开场一样等着新老师出现。
  
  但新老师却在他们谁也没注意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山风里学堂,而他的模样简直让朵梅失望。
  
  他顶着一头稀疏发黄的头发,眼睛像嵌着的两粒黑豆,又小又圆,嘴唇却太厚,还有一口歪东倒西的牙齿。他的个头还没十一岁的嘎乌高,踮起脚才勉强够得到讲台,站在山风里的孩子们面前,他紧张得手足无措,连说话都结巴。
  
  “我叫,叫丢夕,丢东西的丢,夕阳落山的夕,是你们的新,新老师……”
  
  没等新老师做完自我介绍,嘎乌就跳到了凳子上,挤眉弄眼地学他说话:“丢,丢东西的丢,夕,夕阳落山的夕……”男孩们于是跟着嘎乌开始起哄,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
  
  朵梅没好气地瞪了眼嘎乌,又忧心忡忡地看新老师,虽说新老师看起来很奇怪,但朵梅也不希望他被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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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丢夕老师望着嘎乌和笑成一团的男孩们,忽然也咧开嘴“嘿嘿”地笑起来。“你是嘎乌吧?”他腼腆地问。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嘎乌有点惊讶。
  
  “我知道你们每个人的名字,”丢夕老师从朵梅开始,一口气说出了十二个名字,“朵梅、叶子,嗯,雨水、芒秋……”说完他渐渐放松下来,说话也不再结巴。
  
  “是村长告诉你的吧?”嘎乌的脑筋转得很快。
  
  “我还没见到村长。”丢夕老师摇头。
  
  “那就是木北老师。”
  
  “也不是,木北老师不知道你偷偷改分数的事,”丢夕老师说,“我想想,你改的好像是数学卷子,把39改成了89,对吗?”
  
  “你是怎么知道的?”嘎乌尴尬地挠起了头,“这件事我只告诉过朵梅!”
  
  丢夕老师对嘎乌眨了眨眼睛,又咧嘴笑起来。他笑的时候,眼睛也会变成一道弧,小小的一道弧,朵梅发现。
  
  丢夕老师简直是个半仙,除了嘎乌改分数的事,还知道很多秘密。他知道朵梅的新本子丢在了哪里,第二天就让新本子回到了朵梅的课桌上,而叶子也有了一个用不同的作业本钉成的新本子;他知道雨水为什么喜欢打架,每天放学后,都会绕到妈妈的坟前看一眼;但知道芒秋把宝贝藏在哪个树洞,在芒秋心痒痒想逃课前,把他的弹弓藏到了别处,没了打猎工具的芒秋,只好老老实实地回来上课。
  
  总之,丢夕老师简直无所不知。而且他也知道春天的雷声哪一天会响起、萤火虫的灯笼什么时候开始点亮、秋天的风从哪个方向吹来、冬眠的动物什么时候苏醒,知道山上每棵树的年纪以及它们记录在树皮上的故事,那些故事由云朵讲给路过的风,风抵达大山时再讲给树们。
  
  山风里的孩子们在丢夕老师的带领下,坐在树梢上等到了第一缕秋风的到来,还在一只红腹山雀的指引下找到过最甜美的果子,把耳朵贴在树皮上听了记录在那里的故事,那些故事尽管大多没头没尾,不过非常奇妙。
  
  叶子很想上美术课,但山风里连一盒颜料也找不出,异想天开的丢夕老师,便决定自己制作颜料。他教孩子们把竹竿接在一起,伸到天空上去剜下来一大块天蓝色,带着水桶翻过好几座山头,去深山当中的湖里舀来一大桶湖蓝,在操场上等到黑夜落下来,把雪片一样的夜磨碎,做成黑色的颜料。在村口生起一大堆篝火,从热烈的火焰中收集到耀眼的红色,用网兜捞起河面上泛起的银光,等到月亮升到最高的山头时,捡起落满山头的金色。
  
  每片树叶的绿色都不一样,因此山风里的孩子们总共得到了七十二种绿色。所有收集来的颜色,还要像淘米一样淘去杂质,放在簸箕里晾干,才能拿来画画。这个过程非常漫长,等颜料终于制作完成,山风里学堂的第一个学期已经进入尾声。
  
  但这丝毫不影响孩子们高昂的兴致,他们每个人都对第一节美术课充满了期待,为要画些什么争论不休。叶子提议去山里写生,丢夕老师也赞同,大家于是说好去山梁上画落日。
  
  丢夕老师领着大家在下午时分出发,爬上山梁时,一轮玫瑰色的落日正静静地悬挂在山梁上,如同约定般等待着他们。坐在落日下,连嘎乌也安静下来,用手指蘸着颜料在纸上涂涂抹抹。叶子画得最慢但也最认真,当她画完最后一抹晚霞时,落日便咕咚一下沉入了天边。
  
  “奇怪,今天傍晚的时间特别长,夕阳好像粘在山梁上一样,总也不肯落下去。”吃晚饭时,嘎乌爸在饭桌上嘀咕。
  
  “我怎么没觉得。”嘎乌把头埋在饭碗里说。
  
  “我也没有。”朵梅也说。
  
  但第一节美术课上完,这学期也即将结束了。期末考试时,嘎乌的数学破天荒考出了及格的分数。芒秋很少再逃课,雨水没再打过架,叶子则在她的本子上画了很多画,而朵梅把她从一棵老枫树上听来的故事,整理成了一篇文章,拜托邮递员寄到了山外遥远的杂志社。
  
  朵梅还发现,虽然丢夕老师的头发仍然稀疏发黄,眼睛小得像黑豆,总露出歪东倒西的牙齿,但一点也不难看。
  
  大山里的第一场雪,不早不晚,在学期末的最后一天下下来,而这意味着,山里将进入最寒冷的季节。丢夕老师把孩子们送给他的奇奇怪怪的礼物——弹弓、糖纸、蝉蜕和葱油煎饼,一股脑儿塞进背袋里,打算趁着寒假回一趟家。
  
  嘎乌很好奇丢夕老师的家住哪儿,丢夕老师的回答却含含糊糊,仿佛不太想让人知道,不过他保证会在下学期开学时准时回到山风里。
  
  但丢夕老师才刚把背袋背在肩上,正打算跟大家告别时,山风里的村长忽然来到了学堂。他热情地邀请丢夕老师留下来参加隆冬节——那是大山里十分重要的节日,过完隆冬节,离春天也就不再遥远了。
  
  丢夕老师有些为难,他原本打算跟家人一起过隆冬节,然而实在拗不过村长的好意,只好答应留下来过完节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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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隆冬节通常在下过一场雪的晚上举行。这天晚上,山风里所有的村民都聚集在篝火旁,吃着各家各户带来的不同吃食,唱歌跳舞直到月亮爬到最高的天空。
  
  丢夕老师被郑重地请入上座,和最年长的阿土爷坐在一起。山风里的村民为了向丢夕老师表示感谢,纷纷围上来劝酒。丢夕老师开始极力推辞,但喝完第一杯后,忍不住又喝了第二杯、第三杯,直到醉得路也走不稳。嘎乌和朵梅看见后,赶紧把丢夕老师带回了自己家。
  
  他们把嘎乌的床腾出来给丢夕老师睡。嘎乌担心被子太薄,特地要妈妈多加了一床厚厚的棉被,这才把丢夕老师塞进暖和的被窝里。
  
  第二天一早,朵梅在钻过窗缝的寒风和葱油煎饼的香味中一醒来,立刻冲向嘎乌的房间看丢夕老师。她推开门,轻轻喊了声“丢夕老师”,丢夕老师用一声响亮的鼻鼾回答了她,并且把一只毛茸茸的大脚板从被子底下伸了出来。
  
  朵梅吃惊地盯着丢夕老师的脚板,想去告诉嘎乌。丢夕老师却忽然嘟囔着翻了个身,露出了脑门儿上一对短短的尖角。
  
  “山妖!”朵梅吓了一跳,脱口而出地尖叫起来。
  
  丢夕老师一下被惊醒了,他慌张地摸摸自己的额头,又看了看变成树皮般粗糙的手,狼狈地推开窗子跳了出去。跳到窗外后,他回过头,惊恐又难过地看了眼朵梅,便消失在了风雪当中。
  
  朵梅妈妈听见朵梅的尖叫,立刻从厨房飞奔过来,手里还举着油乎乎的锅铲。“出什么事了?”她盯着敞开的窗子,诧异地问朵梅。
  
  “是山……没什么!”朵梅犹豫了一下说。
  
  但嘴里塞满了煎饼的嘎乌,忽然也咿咿唔唔地跑进了房间。朵梅一个劲儿地对他使眼色,他仍然傻乎乎地问道:“丢夕老师呢,他怎么连早饭也没吃就走了?”
  
  “丢夕老师已经走了吗?”朵梅妈妈被提醒了,狐疑地走到床边,一把揭开被子。
  
  空空荡荡的被窝里,只有几根浅褐色的长毛躺在那。朵梅妈妈捡起长毛看了看,“山妖!”她一瞬间变了脸色。
  
  “什么山妖?”嘎乌摸不着头脑。
  
  “你们的丢夕老师是个山妖,他把大家都欺骗了,”朵梅妈妈急急地朝门外走去,又回头交代嘎乌和朵梅,“你们老实在家待着,哪也不许去,我去找村长。”
  
  “不可能,丢夕老师才不是山妖呢!”嘎乌大嚷起来。
  
  “丢夕老师,”朵梅扯了扯嘎乌的衣袖,小声说,“真的是个山妖。”
  
  隆冬节的第二天早上,丢夕老师是山妖的消息夹杂在嘎乌家葱油煎饼的香气里,迅速地传遍了全村。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哪有正经老师每天领着孩子们满山遍野地疯,”芒秋妈妈马上扯开嗓门儿,在村长家门前嚷嚷开了,“还好请他来参加隆冬节,山妖最爱喝酒,一喝酒他们的法术就会露馅。”
  
  “你早上还说过丢夕老师的好话呢!”芒秋却很不服气。
  
  “早上是早上,现在是现在,”芒秋妈妈用手指头用力戳着芒秋的脑袋训他,“之前谁也不知道他是个山妖。”
  
  “可不是,他教孩子翻跟头时我就起了疑心,只有山妖才把两条腿伸起来,一抖一抖地翻跟头!”叶子妈也附和道,“叶子,他是不是给了你一个本子?快把那个本子扔了!”
  
  “我不扔,”叶子倔强地说,“我们都喜欢那样翻跟斗。”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村长抽完一袋烟才总算开口,“现在断定不了丢夕老师就是山妖。我看这样吧,我们找个人去镇上问问,看丢夕老师究竟是不是镇上派来的。”
  
  “这么大风雪,谁愿意去呢?”朵梅妈妈嘀咕道。
  
  “我去吧,说不定丢夕老师是被冤枉的。”雨水爸自告奋勇道。
  
  “你路上要小心。”雨水抬起头对爸爸说。
  
  雨水爸摸了摸雨水的脑袋,顶着风雪出发去了江那边的镇上。他整整去了一天,天彻底黑下来才回到山风里。“镇上从没派过什么老师来山风里,”他带回消息说,“他们压根不记得山风里的孩子们。”
  
  “不用怀疑了,丢夕老师就是山妖,”叶子爸一拍大腿说,“我看他就是想把山风里的孩子们拐跑。”
  
  “可是山风里周围早就没有山妖了,在我爷爷还小的时候,附近原本有个山妖村,后来村民们烧毁了山妖村,把所有的山妖都赶走了。”雨水爸说。
  
  “我小时候也听说过这件事。”村长抽着烟袋点头。
  
  “没准他们又悄悄搬回来了。”芒秋妈妈说。
  
  “就算丢夕老师是山妖,他也是个好山妖。”嘎乌大声说。
  
  “他说我永远都不会失去妈妈,妈妈会一直住在我心里。”雨水轻声说。
  
  “我偷偷拿了朵梅的新本子,丢夕老师知道后却没有说出去,还钉了一个本子送给我。”叶子鼓起勇气说。
  
  “他还教我做弹弓。”芒秋也说。
  
  “你是中了山妖的毒吗?”芒秋妈妈一把揪住芒秋的耳朵,“所有山妖都一肚子坏心眼儿,专门拐骗小孩子。”
  
  “那些都是编出来吓唬小孩子的话。”朵梅说。
  
  “小孩子家懂什么。”朵梅妈妈说。
  
  “这些孩子都被山妖迷惑了。”芒秋妈妈气急败坏地对村长说。
  
  “可不是,我们叶子从来不偷东西,她一准是跟着山妖学坏了,”叶子妈妈气呼呼地说,“我看我们必须马上把山妖赶走。”
  
  “谁也不知道山妖住在哪儿啊。”村长很为难。
  
  “狗,”芒秋妈妈说,“狗鼻子能闻到山妖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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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芒秋爸和叶子爸为首,当天晚上,山风里的村民就带着猎枪和最凶狠的狗上了山。他们打着明晃晃的火把,把风雪中的山林照得像起了山火。
  
  “都怪你!”嘎乌气冲冲地责怪朵梅。
  
  朵梅满心内疚,垂头丧气地走在嘎乌后面,“现在怎么办?”她小声问。
  
  “谁也别想赶走丢夕老师。”雨水闷闷的声音从朵梅背后传来。
  
  “雨水说得对,谁也别想把丢夕老师怎么样。”嘎乌扭头看四周,山风里学堂的十三个孩子都跟来了,正三三两两走在人群中。
  
  但直到月亮快落山时,山风里的村民们依旧一无所获。嘎乌和芒秋交换了一个庆幸的眼神,就在这时,叶子家的黑狗忽然冲着一棵大树底下狂吠起来。叶子爸一个箭步冲上去,扒开大树底下的落叶,露出来一个小小的山洞。
  
  “山妖的窝在这里!”叶子爸大喊了一声。
  
  村民们于是呼啦一下围了上去,狗群也凑在山洞前吠个不停。山妖丢夕吓坏了,惊慌失措地从山洞里逃出来。但他刚跑出两步,就被愤怒的村民围堵在当中。
  
  “我没做坏事,”山妖丢夕害怕得瑟瑟发抖,“木北老师走了,我看见孩子们很难过,还要翻山越岭去上学,才想到冒充老师。”
  
  “你以为我们会相信?山妖全都是坏东西!”芒秋妈妈大声说。
  
  “我没说谎。”山妖丢夕努力辩解道。
  
  “只有你自己住在这里吗?其他的山妖呢?”嘎乌爸问。
  
  “其他山妖早在我们的村子被烧毁之后就搬走了,我不喜欢那儿,后来又一个人回到了这里。”山妖丢夕说。
  
  “你为什么要回到这里?”雨水爸疑惑地问。
  
  “你一定是在打什么坏主意!”叶子妈妈断言。
  
  “是因为,我喜欢山风里学堂!”
  
  “你撒谎,山妖都满嘴谎话,”叶子爸举起火把,大步朝树下的山洞走过去,“只要烧掉他的山洞,他就没法再待下去了。”
  
  “丢夕老师没说谎,你们看!”山洞里忽然钻出来一个脑袋,把叶子爸吓了一跳。
  
  脑袋是嘎乌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进了山妖的洞里,从里面递出来一大堆书本,站在不远处的雨水和朵梅,连忙伸手接过去,芒秋则把嘎乌从山洞里拉出来。
  
  “那是什么?”叶子爸诧异地问。
  
  “好像是……丢夕老师收集的旧课本,”雨水翻开最上面的一本书,就着火把的光辨认着上面的字迹,“上面还写着名字,叫……胡麻!”
  
  “什么,胡麻?让我看看!”村长愣了一下,表情忽然变得古怪起来。
  
  他穿过人群走过去,从雨水手里拿过旧课本,一页一页翻看起来,又轻轻地摩挲发黄的封面。“是我的课本……”他忽然说道,“但我明明记得,上完最后一天学,我就把它埋在操场上了。”
  
  “山风里学堂的操场,”山妖丢夕接着说,“因为你父亲病了,你要代替他干家里的活儿,不能再去上学。”
  
  “你怎么知道?是你把我的课本保存了下来!”村长低下头看着山妖丢夕,不知道是不是有火光映在上面,他的眼眶看上去有点发红。
  
  “爸,这里有你的作业本!”朵梅忽然举起一本作业本喊道。
  
  “快让我看看!”嘎乌一把抢过来,翻开后连连咂舌说,“错别字比我的还多!”
  
  大家顿时哄堂大笑,嘎乌爸满脸尴尬,转头问山妖丢夕:“你怎么会有这么多旧书本?”
  
  “都是我从山风里学堂捡回来的,每次发现被人扔掉的书本,我都会捡回家。”山妖丢夕说,“我还是个小山妖的时候,有天不知怎么闯进了山风里学堂,出门前,妈妈叮嘱我千万不要靠近你们的村庄。可当我爬到树梢上,在那里听到教室里传出的上课声,一下子就着了迷,把妈妈的嘱咐全都忘到了脑后。从那天开始,我每天都趴在教室的窗口,偷听孩子们上课。”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长毛大脚板,“我知道自己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老师,可是我真的很喜欢学校,我会背语文书上所有的课文,还会做每道算术题,我以为,以为我能做好一个老师……”
  
  “嘎乌说得没错,你一定是山神送来的老师,”嘎乌爸用力咳嗽了一声,大声说道,“山神只会把最好的老师送给山风里的孩子,嘎乌、朵梅,你们觉得呢?”
  
  “那当然!”嘎乌和朵梅同时回答。
  
  “走吧,我们回家。”嘎乌爸把猎枪背在背上,举起火把对嘎乌和朵梅说。
  
  “我们也回去吧,雨水。”雨水爸也说。
  
  “妈妈,我们也回去吧。”芒秋拽了一把妈妈的衣袖,恳求道。
  
  “可是……”芒秋妈妈嘟囔了一声,不太情愿地转过了身。
  
  “我能留下这本旧课本吗?”村长等村民们渐渐散掉,才小声地问山妖丢夕。
  
  “当然可以,课本上写着你的名字呢。”山妖丢夕轻轻地点头。
  
  “再见,丢夕老师,”村长小心翼翼地把课本揣进怀里,仿佛揣着一个婴儿,然后对丢夕老师说,“下学期见。”
  
  选自《儿童文学》(经典)2017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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