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图记(节选)
2018-12-07 13:43:49    《中国少年文摘》 分享到: 微信 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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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慈琪
图:可达丫
  
1
  
  爷爷八十大寿那天,有人送来一幅货郎图,图是用细发丝双面绣成的,镶在花纹繁复的紫檀木座上。爷爷非常喜欢,捻着红佛珠上下细看,不住地点头:“是好东西啊!”
  
  我也觉得好,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大概发丝比墨水有灵气,绣出来的人脸、衣服、小狗和柳树都纤毫分明,像画布深处浮上来的古旧世界。最绝的当然是那货郎的担子,绣了巴掌大的两个筐,里外分别堆满、挂满各种小玩意,密密麻麻却又件件清楚,能看清书面上的字、金丝雀的羽毛、符咒上的花纹和刀上的铜环。货郎头上插着花翎,许多小孩钻过扁担挤到他身边,母亲们带着更小的孩子在远处望着,狗儿兴高采烈地跟跑过来……
  
  寿辰过后不久,爷爷的身体便每况愈下。爸爸将他心爱的发绣搬到床前,这样爷爷不用下床也能时时看到它,打发病痛难熬的时光。妈妈嘱咐我常去爷爷屋里走动,一是带去点儿“活气”,二是陪爷爷说说话,让他心里高兴点儿。
  
  起初爷爷精神还算好,和我说笑,看不清货郎图的细节时,会叫我蹲在图前告诉他哪个地方绣的是什么东西。后来他渐渐认不得人了,常常把我当成哥哥,把爸爸当成我,絮絮叨叨讲一些我从没听过也听不明白的事情。
  
  在满屋的药味中百无聊赖,我干的最多的事就是数货郎图上的担子里到底装了多少样东西。
  
  但有一天晚上,我聚精会神地数到右边那只筐时,突然感到一丝怪异。我以为数错了,但当我从头数起,再次来到那里时,我猛然意识到,筐上多了一顶草帽!
  
  第二天清早,我们一家围坐在桌边吃粥,爸爸吃完去门后拿锄头,转身问妈妈:“新买的草帽去哪儿了?”
  
  妈妈起身去找,可几间屋里都没有,爸爸觉得可能是丢在地头了,就光着脑袋出了门。
  
  “货郎图里多了顶帽子!”我真想跳起来喊。可我最终坐着没动。爸妈不会信的,反而会怪我弄丢了帽子还编瞎话骗人。
  
2
  
  那天我没出去玩,守在爷爷窗下听里头的动静。爸妈都下地去了,哥哥去参加县里的数学竞赛颁奖大会,据说奖品是支高级钢笔。
  
  整个屋子静悄悄的,突然传出竹帘的啪嗒声。
  
  我立刻伸出半个脑袋窥视,竟然是我们家的白狗冬瓜!它径直蹿到货郎图前,将嘴里叼的一样东西用力向前一抛,那东西就没声没息地不见了。
  
  紫檀木座上咕咚一声,滚下一根半包肉的骨头来。冬瓜叼起它,欢天喜地跑出门去。这次是千真万确,冬瓜跟货郎图做了个古怪的交易!
  
  我跑回屋里,鼓足勇气掀起竹帘走进去,立刻看出了异样—左边担头上停了只新的鸟,半垂着翅膀,羽毛凌乱,神色仓皇。我一眼断定,它就是冬瓜用来换骨头的那样东西!再看担前那挂肉,果然比之前少了一截。好你个冬瓜,好你个家贼,之前丢的草帽肯定也被你叼来换肉吃了!
  
  但转而一想:“既然冬瓜能换,我为什么不能换?那货郎担子上,可是有我眼馋了好久的糖葫芦和小人书呢!”我飞快地溜回自己的屋子,寻找可以交换的东西。找来找去,只找到一个小时候的旧拨浪鼓和断了一根须子的草编蚂蚱。
  
  我学着冬瓜当时的样儿,把草编蚂蚱抛向货郎图。
  
  蚂蚱顺利地掉在了图里的地上,滚在货郎脚边不动了。我屏住呼吸,看到货郎在同一时间动了起来,弯腰捡起蚂蚱,搁到担上,然后抽出一串糖葫芦,冲我眨眨眼,扔了出来。我手忙脚乱地接住。是真的糖葫芦!
  
  尝到第一回甜头后,我又把拨浪鼓扔了进去,而货郎从担上抽出一本小人书扔给我。奇怪,他怎么每回都能猜到我想要什么?
  
  从此以后,我起劲地收集那些人家不要的东西,东邻西舍都要遍了,但收获无几。
  
3
  
  七月的最后一天,我在河边的芦苇丛里发现一窝鸟蛋,兴奋地过去拿。冬瓜可以抓鸟换骨头,我当然能掏鸟蛋换零嘴!可当我喜滋滋地捧着鸟蛋、糊着一腿泥跑进堂屋时,事情就开始变坏了。爸爸妈妈坐在饭桌边,哥哥站在他们身后,桌上摆着我的小画书、木矛和光溜溜的酱红色小葫芦。
  
  我心想,糟了。之前把它们藏在床底下时,根本没想过如果被发现时该怎么说它们的来源。我硬着头皮准备咬定这些东西是从同学那儿借来的,可他们压根没提。
  
  “你把哥哥的钢笔给谁了?”爸爸沉声问。
  
  我被问愣了:“没拿啊……”
  
  “还扯谎!”妈妈厉声开口道,“你是不是把钢笔拿去当废品卖了?”
  
  “没有!”我涨红着脸,一下子流出了泪水,“我才不稀罕他的钢笔呢——”
  
  “你那天明明还求我借你玩一下。”哥哥冷冷地截住了我的声音。什么也不必说,这句话已经够了。爸爸沉默地抽出皮带,等我乖乖趴到长凳上,就像每次没考好时一样。但我不愿白白挨打,凭什么大家都一口咬定是我偷了那支破笔?——后来我才知道,当时是哥哥自己把它落在学校找不到了,后来有人捡了还给他,他心中不安,隔了好久才有勇气跟爸妈坦白。但那时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我呜呜哭着,把手里的鸟蛋砸在地上,冲进爷爷的屋子,使劲关上门。
  
  “出来!”爸爸在外面火冒三丈。
  
  “不出去。”我说,但外面每一声动静都让我发抖。在爷爷波澜不惊的呼吸声中,我渐渐平静下来,走到货郎图前。
  
  “都怪你,害我受冤枉。”我喃喃地闭上眼睛。
  
  “怎么就怪我啦?”一个大人的声音说,我吓了一跳,左右张望。
  
  奇怪!就这么一会儿,周围变了个样子!我手里抱着个大酒葫芦,站在一群汪汪乱叫的小狗中间,附近的女人、孩子都瞧着我嘻嘻笑。
  
  我一下子回过神来:这不是进了货郎图吗?
  
  再一瞧,货郎朝我招招手。
  
  我懵懵地抱着葫芦走过去。他指着前面的空地给我看,那儿摆着个跟家里一模一样的紫檀木座,但没有图,架着空空的一团烟。
  
  “去看看。”货郎轻声说,“我帮了你这个忙,可别乱怪我了。”
  
  起初我不明白那团烟有什么名堂,但当我走近细瞧时,里面清晰地映出爷爷屋里的景象。一个陌生的小孩站在那儿静静看着我,我认出他是绣在角落里的打酒小童。
  
  我低头瞅瞅手里的葫芦。这么说,货郎是把我俩给换过来了。
  
  “别担心,没人会发现的。”货郎说。
  
  真的,那孩子冲我点点头,一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那背影跟我十足像。我不知道那天他究竟挨了打没有,我没问,货郎也没说,任我自己在这画中玩去。饿了就到担上拿点儿吃食,困了就在柳树下打个盹。这里无风无雨,没有功课也没有农活,实在舒服极了。
  
  我偶尔去瞅瞅那团烟,有时会看到那孩子乖乖地走进屋来陪爷爷说话。我心里涩涩的,爷爷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吗?
  
  我想回去看一看爷爷,却总是下不了决心跳进烟里。我还是恨爸妈不分青红皂白,恨他们平日的忽视和嫌弃,恨哥哥冷漠地欺负我。我是家里最不重要的人,根本没人在乎我回不回去!
  
4
  
  有一天,烟雾里“扑棱”掉出个东西来。我跑过去一看,这不是那小人书吗?货郎捡起它,从担上拿了本新书扔进烟里。啊,应该是那小孩来换东西了。
  
  有一次他扔进了个粽子,我剥开湿漉漉的叶片,这是妈妈每年都做的桂花红豆粽。
  
  我跑过去向烟里看。爷爷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眼微合,嘴微张,呼吸几不可闻。
  
  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说:“回去吧,跳进烟里吧。”可我又不是神医,回去有什么用呢?
  
  梦里,我听到有人叫我。那声音真切熟悉,我迫不及待地醒来。
  
  “爷爷!”
  
  柳枝纷乱的影子里,站着我卧病在床已久的爷爷,旁边跟着那个打酒小童,他已变回原来的模样。
  
  “到处找不着你,我知道你肯定是躲起来了。”爷爷笑哈哈地摆了摆手。
  
  我忍着眼泪,心里说不出的难过。
  
  “回去吧,”爷爷说,“那孩子不属于外面的世界,你也不属于这里。回去吧,家里人都等着你呢……”
  
  “没人等我,只有您来找我。”我揉着眼睛,赌气不看爷爷,“爷爷您也来了,我根本不需要回去。”
  
  爷爷微微叹了口气。
  
  “就回去一天,好不好?”他笑呵呵地问我,“今天过端午,你妈妈做了凉虾和红豆粽子呢。不然爷爷现在可就走喽,再也不来喽——”
  
  “我回去我回去!”看爷爷要走的样子,我慌忙冲到紫檀木座前,跳进烟里。刚一落地,就听到邻家王奶奶惊慌失措地喊起来:“起火了!图起火了!”
  
  身后猛然袭来一阵热气,一双手臂把我抱到安全的地方,是哥哥。
  
  谁也没看清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只知道当时我身后的货郎图突然着火,顷刻间烧尽了,只剩下焦黑的木头架子。为什么爷爷屋里这么多人?我愣愣地站在惊慌失措的人群中,紧紧拽住哥哥。妈妈坐在堂屋里,邻居们陪着她哭。
  
  烧毁的木架被清理走了。哥哥替我系上白布带,小声说:“我们去给爷爷磕个头。”
  
  我木木地被哥哥牵到前面爷爷的床前,一时回不过神来。蒙着白布的爷爷静静地躺着,灰蓝色的烟雾在他身上久久凝聚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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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自《文学少年》(2016.2)
蓝叨叨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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