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春华《杨梅》(节选)
2018-10-08 10:57:17    《儿童文学》 分享到: 微信 更多
  
  不管我愿不愿意开口,这段经历都真实地存在着,就像我的心脏,你看不见它,但它仍在我的胸腔里跳动。只要我还活着,它就存在着,它的存在折磨着我,但我仍然不想开口,是什么原因让我如此难以启齿,我也不太清楚。我的意思是说,我并不是对这种原因一无所知,恰恰相反,它们都在我心中,我只是觉得它们太杂太乱,我无从理顺头绪,所以,我一开口就会不知所云。亲爱的朋友,你如果听到了什么,那决不是出自我的口,而是来自我的心。
  
  从记事起,我就知道自己长得很丑,又瘦又小的身材上顶着一个大脑袋,后脑勺向后格外突出,眼睛小得像绿豆,鼻子平得像树叶。不过,最初我并不认为我的样子很丑,所以,我第一次认识到自己丑,并不是通过镜子,而是周围的人们告诉我的。
  
  那还是上幼儿园的时候,有一次,班上准备玩抓丑小鸭的游戏,老师问:“谁扮丑小鸭呢?”我以为同学们都会争着举手说“我扮,我扮”,可事实出乎我的意料,他们异口同声地说:“杨梅!”
  
  我一下愣住了,我并不知道自己跟丑小鸭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居然有如此大的优势让同学们一致推举。我带着迷惑问老师:“他们为什么都让我扮丑小鸭?”老师想了想说:“因为你和丑小鸭长得很相像。”同学们哄堂大笑,从他们的笑声中,我看出扮演丑小鸭并不是什么美差,于是,我对老师说我不想扮演丑小鸭。老师没同意,我就被迫当上了丑小鸭。在游戏中,我被所有的人嫌弃,他们把我推来推去,乐得不可开交,而我最后却忍不住哭了起来,我边哭边喊:“我不是丑小鸭!我不是!”
  
  那天放学后,我把被迫扮演丑小鸭的遭遇讲给妈妈听。妈妈不以为然地说:“演丑小鸭你都不配,你只配演癞蛤蟆。”
  
  我并没有生气,因为那时候,我觉得妈妈说的总是对的。后来,我才渐渐觉出我在妈妈眼里,确实连只丑小鸭都不是。
  
  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老师把我调去和李强同座。我抱着书包走过去,在老师指定的位置上坐下。李强斜了我一眼,然后用手捏住鼻子,好像我身上有一股刺鼻的臭味。我抬起衣袖自己闻了闻,根本就没有任何异味。于是,我感觉到我是个不受欢迎的人。但这是老师的吩咐,我必须执行。所以,我不管李强怎么捏鼻子挤眼睛对我表示厌恶,我还是稳稳地坐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李强突然松开鼻子,举起手来。老师问他有什么问题。他说:“我不想和杨梅同桌。”老师问:“为什么?”他说:“她太丑了。”
  
  全班同学哄堂大笑。我感到脸上的温度迅速上升,一股火焰烧到耳根、烧到脖子、烧遍全身,我多么希望老师能给李强以惩罚,可是没有,李强是班上的尖子生,是老师的心肝宝贝,老师只用很平等的语气说:“这不是理由,先坐着再说吧。”然后,友爱地拍拍李强的肩膀,仿佛受伤的不是我,而是李强。我将目光投向老师,希望她能对我说点什么,可是,她根本没有向我这边看,在拍完李强的肩膀之后,就转身走出了教室。
  
  尽管我有一些失望,但我并没有过多地抱怨,我只希望事情就此过去,但愿我能尽快忘掉这一幕。不过,事情并没有如我想象的那样就此结束。
  
  李强最初采取的是“孤立政策”,简而言之,就是不和我说话,不但他不和我说话,他还串通好前排后座的同学都不理我。同学们自然都听他的,平日本来和我无冤无仇,现在见了我都像敌人似的翻白眼。
  
  说实话,我并不在意这些,因为我向来就不爱说话,他们孤立我,我倒觉得更自在。我坐在他们中间,听课、看书或者想自己的心事,都觉得很自然。他们有时候故意用说笑声来搅扰我,可这一招对我不灵,我就像一根木桩,不为他们所动。事实上,他们那时候已经不叫我“豆芽菜”了,而是取了个新绰号叫“哑巴”。我不在乎,我觉得我生来就不如他们,在我身上找不到丝毫可称为优越感的东西。他们叫我哑巴,虽然是对我不尊重,但这个绰号未必就不真实。
  
  其实,我在家也极少和妈妈说话,因为我说出的话十有八九会被她呛回来,为了避免碰壁,我就尽量少说话。而且我发现她也不愿意和我交谈,她主动开口通常是对我发号施令,或者指责谩骂,除此之外,她完全可以把我当作一个木头人。
  
  说起来我这人还真有点木头,比如妈妈让我洗衣服,我正往盆里加洗衣粉,她就会冲我喊:“笨蛋,你以为洗衣粉不要钱?”听到她的喊声,我的手就会在半空中停止,脑袋木木的,不知所措。等我稍稍缓过神来,开始搓洗一条裤子时,她又会不满地骂道:“你是个猪呀,谁教你先洗裤子的?”我知道她的意思是让我先洗上衣,但我的头脑还是会出现暂时的空白。至今我也搞不清楚,到底是我天生笨她才骂我,还是因为她的骂声让我变得越来越笨。总之,我没有一件事做得让她满意过,她是如此挑剔,以至我在动手做任何一件事之前都会瞻前顾后,最后脑中一片茫然。
  
  尽管妈妈不是我理想中的和蔼可亲,但她仍然是我最亲的人,这是常识,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最亲的人都对我如此厌恶,那么,同学们对我采取一下孤立政策,简直可以说是微不足道。所以,我处之泰然。
  
  我的泰然使李强的孤立政策宣告失败,不过,他没有黔驴技穷,他是个顶聪明的人,不仅学习好,点子也特别多,没过多久,他就想出了新招。
  
  那天,他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教室,他虽然不是班长,但老师喜欢他,总是让他帮着收发作业本。他在分发作业本之前,把邻座的几位同学叫到一堆小声嘀咕了一阵,然后,开始挨个把作业本发到各个桌上。轮到发我的作业本时,他使劲一扔,作业本越过我的头顶,落在走道上。我知道他是故意的,但我没说什么,我向来没有勇气与人争高低,哪怕自己是受害者。此刻,我只有一个想法:这没什么,我把作业本捡起来,一切就过去了。我弯腰正准备捡起作业本,突然,一只脚猛地踩下来,把我刚刚拿到手中的作业本又平踩在地上,还差点踩到我的手指。我吓了一跳,连忙将手缩回来,这时,那只脚也离开了,作业本上留下一块灰黑色的鞋印。
  
  我抬起头,看见踩我作业本的人正是刚才与李强交头接耳中的一个,我马上明白了这就是李强的阴谋,但我没想到这只是阴谋的开始。另外几个人正排队站在走道上,他们假装是路过,每人都在我的作业本上踩一脚,边踩边嘻皮笑脸地说“对不起”。
  
  我不知道他们看到我这张丑陋的脸是什么感觉,或许先是厌恶,再是轻蔑,否则,他们不会这样戏弄我。尽管他们的五官都无可挑剔,身材也趁向完美,但是此刻,我却觉得他们令人恶心,这是我真实的感觉。不过,仅仅是一种感觉而已,我并没有对他们的行为作出任何实质性的反应,我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像一阵旋风从我面前刮过。风过之后,我一声不吭地捡起作业本,使劲用手擦拭封皮,试图擦掉脚印。但这是徒劳,因为封皮已经被踩得面目全非,要想擦去脚印,除非把封皮撕掉。
  
  我擦拭封皮的动作给偷窥者带来了无穷的笑料,他们一边模仿我的动作,一边捂着嘴笑,笑得满脸通红,浑身乱颤,仿佛这是世界上最有趣的游戏。
  
  但这种游戏并不能刺激我,我的表现往往令他们失望,我总是一言不发地由他们摆弄、戏谑,他们觉得我不过瘾,在背后说我是没有感情的动物。
  
  我的确对外界的刺激有些麻木,因为我已经经过太多刺激,在家里是妈妈的打骂声,在学校是同学的嘲笑声,我早就习惯了这一切,我甚至觉得没有什么事情还能触怒我。
  
  说到这里,我不得不先介绍一个人,因为她已经站起来为我说话了,她叫赵小菲,也是我们班的尖子生,但说话结巴,又总爱站在我这一边,所以,人缘不如李强。
  
  她说:“李,李,李强,你,你,你像什么话?”话还没说完,脸就憋得通红。
  
  李强的那帮“死党”哄地一下笑开了,其中有些人还故意学赵小菲,说:“李,李强,你,你像什么话?”
  
  李强毫不生气,他接过话头说:“像画,像画早就挂到墙上去了。我劝局部地区还是省点劲吧,免得憋出汗来,天气预报还误以为要下雷阵雨呢。”
  
  赵小菲气得浑身发抖,但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因为她有限的几位“同盟”也不如李强的“死党”那样伶牙俐齿,如果要站出来吵架,肯定是自取其辱。最后,赵小菲只有一屁股坐下,趴在桌子上,将脸埋在双臂中生闷气。
  
  我看到这一幕,心里突然生出一种疼痛感,因为赵小菲是为我才受这样的委屈,而我无能为力,甚至连说声谢谢的勇气也没有,我只能像个木头人一样呆呆地站在那里,那一刻,我真的希望赵小菲再也不要为我说话,即使她一句话不说,我也知道她是向着我的,我的心依然感激她。
  
  事实并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很多次,赵小菲都会在李强欺负我的时候站出来指责他。但因为先天的语言缺陷,她只适合说很简短的话,而且一着急,连两个字也说不通顺。所以,她根本不是李强的对手,换句话说,赵小菲根本就不能阻止李强对我做什么。
  
  为了进一步刺激我,让我有一些“动静”,李强想出了一绝招。他在桌子的二分之一处用小刀横刻了一条“三八”线,规定谁如果超过界线,对方就可以任意惩罚。这条“三八”线对他其实没有约束力,因为他每次超过,我不但不会给他以惩罚,反而会向边上挪一挪,给他让出位置。如果我一旦越过这条“三八”线,情况就大不一样了。他会用铅笔猛扎我的胳膊,而且从不放过一次机会。铅笔尖扎进肉里的滋味很不好受,我往往会疼得叫出声来。我的叫声引来众多的目光,而这些目光中没有怜悯,有的只是嘲笑和满足,它们好像在说:“看呀,哑巴终于开口了。”
  
  但我仅仅是开口叫了一声,并没有大哭大闹。我相信如果我有防备的话,连这叫声也不会发出来。我叫,一方面是因为疼痛,更多是来自于惊吓,当我意识到是怎么回事时,我就会立即收回胳膊,用手捂住它,一声不吭,就算有泪,也是默默地流。
  
  为了尽量避免挨铅笔扎,我一直在提醒自己要注意收紧胳膊,不要超过“三八”线。可是,我有个坏习惯,喜欢走神,想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我想得最多的是和爸爸有关的事,尽管我从未见过他,更谈不上和他之间有什么事发生,但我坚信他是世界上唯一疼爱我的人,他并没有死,只是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呆着。我还幻想他总有一天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他说他是我爸爸,我深信不疑,一头扑进他的怀里。那个时刻该是多么幸福啊!每次想象着这一幕,我就会禁不住激动得浑身发抖。恰恰就在这个时候,我会感到胳膊一阵尖锐的刺痛。我禁不住叫了一声,叫声之后,我的幻想全部都化作泡影灰飞烟灭。
  
  我恨透了李强,不光是因为他用铅笔扎我的胳膊,更主要的是他粉碎了我的美梦。以前,他戏弄我,羞辱我,我从没有真正恨过他,我只是觉得命该如此。可这次不行,因为他隔断了我和爸爸的拥抱,我甚至觉得他的笔尖不是扎在我胳膊上,而是扎在我的心尖上。我命虽如此,难道我就没有做梦的权力吗?我开始从内心里盼望李强能从我身边消失,或者我从他身边走开也是一样。我的盼望终于在班主任一次突然闯进教室之后变成了现实。
  
  那是一次自习课,我抱着课本又陷入了对爸爸的思念之中,每次在我脑海中出现的爸爸相貌各不相同,胖点或者瘦点,高点或者矮点。这并不能怪我,因为我的头脑中从来就没有输入过关于他长相的信号。无论是哪种长相的爸爸出现,我都给他设定了相同的结局:翻越万水千山,最终出现在我面前,和我幸福地拥抱。
  
  相同的结局还有一部分,就是铅笔尖又扎进了我的胳膊。我惊叫一声,收回胳膊。就在这时,我看见班主任走进了教室。她显然听到了我的叫声,快步走到我身边,厉声问我:“叫什么叫?”
  
  我不敢正视老师,也不敢说明事情的真相,我怕我的解释不但得不到同情,反而被嘲笑,我怕老师会像妈妈那样幸灾乐祸地说“活该”。我只是用手紧紧捂住胳膊,强忍住钻心的疼痛和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老师大概看到了我的指缝间渗出的血水,她一把将我的手拉开,一瞬间,那蜂窝状的伤痕就暴露在老师面前。在这蜂窝上面,新伤正流着血,旧痕已经愈合,不过那些黑色的铅末已经长在肉里,看上去像有意的刺青。
  
  我看见老师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我相信她是一个善良的人。不过,她并没有对我说什么,只是冲李强说:“你,跟我出来一下。”
  
  李强大摇大摆地跟着老师走出教室,居然没有一点惧色。我不知道是什么给他这么大勇气,不过,这种勇气在我看来,倒更像厚颜无耻。
  
  不管我的看法如何,事实是李强最终没有受到什么像样的批评。几分钟之后,他就兴高采烈地走进教室,抱起自己的书包向另外一个空座走去。我知道我终于摆脱了他,不过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真正的胜利者是他,我只是摆脱了他的折磨,毫无胜利可言。
  
  老师随后走进教室,走到我身边,说:“我让李强和你同桌,本来是指望他能帮助你学习,没想到你们的团结很成问题,我只好把你们调开。
  
  说完,她就站在旁边看着我,仿佛在等我回话。但我觉得无话可说,我能说什么呢?说调开得好还是不好或者无所谓?都不是我想表达的,我想表达的只有沉默。
  
  老师见我半天一言不发,就转身走出了教室。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涌出一阵冲动,我很想对她说声谢谢,因为她毕竟把李强调开了。
  
  其实,从我身边调开,一直就是李强的愿望,从和我同桌的第一天起,他就公开表示了对我的厌恶,随后又采取了一系列行之有效的措施来打击他身边这个讨厌鬼,最后,他终于如愿以偿。我想说的并不是这些,因为这些内容我在前面已经讲过。我现在想说的是,李强不仅取得了最后的胜利,而且和我同桌的这段经历还成了他宝贵的财富,为他日后当选为班长加上了一个重要砝码。
  
  我们竞选班长采取的办法是举手投票。一共有两个候选人,李强和赵小菲。这是学习成绩决定的,老师规定只有期末考试成绩名列前两位的,才能参加下届班长竞选。在此之前,赵小菲已经连任了几届班长,这一届我当然希望她能再次连任。但事实大大出乎我的意料,赵小菲的支持者寥寥无几,而李强几乎全数通过。老师念到李强的名字时,我看见全班同学的手跟安了统一程序一样,齐刷刷地举起来。那些光秃秃的手臂让我联想到碑林,或者掉光枝叶的树桩,总之,它们让我心里堵得慌。这确实有点出乎意料,我做梦也没想到他会拥有这么多的支持者,之前,我一直以为只有少数人会支持他。
  
  后来,他的支持者的发言更让我吃惊,他们说支持李强的原因除了他学习好之外,更重要的是他敢爱敢恨。
  
  老师没明白他们的意思,就有人补充说:“李强敢公开宣称自己讨厌杨梅,这就很了不起。其实我们都不喜欢她,但我们都憋在心里,不敢说。”接下来,他们还历数了我的恶习,比如笨头笨脑,不爱说话,不修边幅(他们没有直接说我相貌丑陋),不按时完成作业,上课爱走神,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我看见老师并没有制止他们的意思,她不露声色地听他们说完,才轻描淡写地说:“十根指头还各有长短呢,希望你们能多帮助后进的同学。”
  
  我没有想到老师对他们会如此纵容,而且她所说的“后进同学”显然是指我。我承认我是后进,那些先进的同学鄙视我,我也觉得无所谓,但不知为什么,我就是不能理解老师竟会无视这种鄙视。我又一次受到了重创,因为我感觉到老师的身影正在和妈妈的逐渐重合,我甚至怀疑她俩会不会是一个人,只不过一个粗暴,一个隐晦。想到这里,我浑身打个冷颤,尽管是夏天,我却觉出冷来。
  
  雨一直在下,很大,不允许我冒雨回家。夏天的雨总是这么突然,出门的时候,我根本就没料到今天会下雨,因为那时的太阳和往常一样热辣辣地挂在天上,所以我没有带雨伞。不过,还是有一部分人有先见之明,尽管出门时是个艳阳天,他们仍把雨伞插在书包旁的雨伞袋里。放学时,果然大雨倾盆,带伞的同学就成了大家羡慕和追逐的对象,动作快的找到他们,两人共一把伞冲进雨幕。动作慢的也不用着急,过不了一会儿,各自的家长就会带着双份的雨具,来将他们一一接走。教室里渐渐空出来,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不是在等送伞人,而是在等雨停。但雨越下越欢,似乎没完没了。不过没关系,我喜欢这样,空空的教室,雨将我与外界隔开,我觉得这样安全自在。
  
  我现在唯一牵挂的是我卧室窗外的那只蜘蛛,它一定和我一样,对这场暴雨的到来毫无思想准备,而且,没有谁能给它以真正的帮助。不过,我相信没有什么能摧毁它,它现在一定躲在离蛛网不远的某个角落,像我一样享受着与世隔绝的感觉。暴雨一旦停止,它又会重新占据网中央,趴在阳光下一动不动,威严得像个君王。我从内心里羡慕它,并幻想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一只蜘蛛,我想我只有变成一只微不足道的蜘蛛,才能找到自己的尊严。
  
  现在,教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有理由成为这里的君王。为防止有人突然闯进来,我跑过去把前后门都插上,然后挑了教室正中央的一个位置坐下。我把自己想象成“南阳诸葛亮,稳坐中军帐”,这是关于蜘蛛谜语的一段话,事实上,我正是把自己当作一只蜘蛛,空荡荡的教室慢慢羽化成一张轻盈的网,我在网中央可以主宰一切飞虫的命运。捕住那些有漂亮翅膀的蝴蝶,我就会让它们跪下喊我一声“陛下”,然后再给它们自由。它们离去的背影真美,但我放不下君王的架子,只能在心里赞叹两句。有时候,有些长相奇丑的飞虫粘到网上,我就过去亲自松绑,然后教训它们说:“你们怎么也像那些漂亮的蝴蝶一样没有头脑?”它们没有领悟我的善意,浑身抖动着说:“你要吃掉我们,就快动口吧,为什么还要说些废话?”我吃惊地说:“我说过要吃掉你们吗?不,我到这里只是为了找回尊严,我的食物是米饭。”
  
  话说到这里,我突然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米饭”让我的思维回到了现实。我仿佛听到嘭嘭两响,我从网上掉了下来,面前是冰冷的课桌。我很懊悔,不过并没有绝望,我相信只要我聚拢意念,很快又会坐到网中央。
  
  就在这时,我又听到了嘭嘭两响,我不得不清醒过来,因为那是敲门声,千真万确。会是谁呢?妈妈?不可能,她宁愿躺在床上睡觉,也不会想到给我送雨伞。或许是其它同学的家长,他们在半路错过也是常有的事。我边想边往教室门口走,等我打开教室门的时候,我暗暗吃了一惊,因为站在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我们的新班主任。他姓王,名牌师范学院毕业,据说管理学生很有一套。
  
  王老师手里拿着两把雨伞,一把是干的,另一把正在往下淌水。他显然是给某个人送雨伞,可惜大家都走了,只剩下我,他也许有点失望。
  
  他一步跨进教室,我吓了一跳,连忙倒退一步,差点仰面摔倒,幸好背后撞到讲台,才站稳脚跟。
  
  他连忙说:“小心点!”
  
  我想我已经够小心了,我的眼睛一直盯着他,他的一举一动我都会迅速作出反应。不过,我不想答话,我仿佛天生不擅长用嘴巴说话。
  
  他微笑了一下,说:“只剩你一个人了?”
  
  他真是没话找话,这不是明摆的事实吗?我仍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他并不介意,仍微笑着说:“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把教室门插起来?”
  
  我知道这个问题我必须回答,因为我犯了错,不该插门。但我又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吱吱唔唔地说:“我怕,我怕……”
  
  幸好他没有追问,而是打断我的话,说:“没什么可怕的,雷电暴雨都是自然现象嘛。这把伞给你,你可以回家了。”说着,他就把那把干爽的雨伞递到我面前。
  
  我吃了一惊,连忙摆手说:“不要,不要。”
  
  他不解地问:“不要?我可是专程给你送伞来的,你不给面子?”
  
  我一时语塞,我不相信他说的。老师会专门为我送伞?简直是天方夜谭。
  
  不管我怎么想,雨伞已经塞到了我的手里,他说:“我有事,先走了。”说完,他就撑开雨伞,消失在雨幕中。
  
  我抱着雨伞呆立了很久,说实话,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我的脑子里只有一种感觉——不真实。
  
  等我背起书包走出教室撑开雨伞的时候,雨突然停了,千真万确,就像水龙头的开关突然关闭。我收起雨伞,看见天上又燃起了太阳,它那刺眼的光芒好像是对我无情的嘲笑,笑我根本不配接受这把雨伞的馈赠。我很想把雨伞扔掉,但我不能这样做,我必须把它收好,明天还要完璧归赵。
  
  现在,我得赶紧回家,这倒不是像其它同学那样怕妈妈责怪,妈妈从来不因为我晚回家而责怪我,恰恰相反,她对我的一切不满都是因为我呆在家里。我急于回家是想早点看到蜘蛛,我喜欢看它暴风雨后悠然的样子,我喜欢对它念“南阳诸葛亮,稳坐中军帐”的谜面。有时候,它似乎还能听懂我是在赞美它,就得意地抖动两下蛛网。
  
  不幸的是,当我兴冲冲地赶回家时,妈妈正在打扫我的房间,她把窗户打得大开,站到凳子上用扫帚将窗外的蛛网一扫而光。
  
  我惊叫一声:“妈妈——”
  
  妈妈吓了一跳,从凳子上跳下来,用扫帚指着我,说:“你有神经病?”
  
  我不敢作声,两眼望着空空的窗口发呆。
  
  她把扫帚往我面前一丢,说:“自己扫!”然后,就大步走出门去。
  
  我没有去捡扫帚,而是快步走到窗边,踮着脚向上张望,什么也没有。夕阳斜照在窗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色彩,那些斑驳的色彩一骨脑儿钻进我的眼帘,把里面躲藏的泪水全部赶了出来。我哭了,从来没有这么伤心地哭过,仿佛消逝的不是一只蜘蛛,而是我最亲密的朋友。当然,一切都是在默默中进行,哪怕哭,也是在心里。我不会让妈妈听到,因为那样不会有什么好处……
  
  ——节选自《儿童文学》2002年7月刊至10月刊

最新评论

  • 验证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