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营地的雪鸮
2018-09-05 08:24:55    《儿童文学》 分享到: 微信 更多

格日勒其木格·黑鹤

  
In wildness is the salvation of the world. (Henry David Thoreau,1817-1862)
  
荒野是这个世界最后的救赎。
  
——亨利·戴维·梭罗②
  
  鹰像往年一样,是在落了第一场雪后出现的。
  
  那天,塔拉③骑着马将羊群赶到向阳背风雪薄的山坡下吃草,然后顶着风正返回营地。
  
  他刚刚绕过一个雪坡,一团白色突然从前方不远处的雪原上腾起,像是被一股急骤的风吹起的细碎雪粉。雪白,却又不像雪,因为这团雪粉实在是太过轻盈了,它轻轻地顺着风一直向坡下飘去。随后,他意识到,那是一只伸展开翅膀滑翔的鹰。白色的鹰,身体浑圆,但这看似臃肿的体形却并不影响它的飞行,那伸展开的钝圆的翅膀巧妙地寻找着风向,很快就飘出一百多米,然后在积雪中露出的一块青石上降落。
  
  噢,它回来了。
  
  是那只白色的猫头鹰。
  
  塔拉已经连续三个冬天在这个冬营地打工。这也是他第三次见到它。
  
  在上一个冬天离开冬营地之后,整个夏天他都在为生计奔波,几乎把这只白色的猫头鹰给忘记了。
  
  两年前的初冬,那是塔拉第一次来到这个冬牧场。
  
  方圆几十公里只有这一个营地,他的工作就是照顾畜群。工作并不难。草原上几乎已经没有太多的草了,雪又太厚,这营地的主人在棚圈里备了足够的成捆牧草。马和牛白天都会出去在河边的柳树丛里寻找牧草吃,那里,打草机进不去,牧草还有一些残余。晚上回来,他会给它们补饲一些牧草。草只有那些,必须精打细算。而羊完全靠这些备好的牧草喂养,如果将它们赶出去,它们就得和牛马一样,蹚过对于它们来讲有些过厚的雪层,到很远的河边柳树丛里。但是,只是让它们走到那里,就要耗费太多的力气。雪太厚了,而且表层已经结成硬壳,羊的蹄子陷落进去,几乎寸步难行,而且那些残余的牧草一般都在柳树丛的深处,一旦这些羊走进迷宫一样的柳树丛,再想将它们赶出来就难了。将羊群赶出去放牧就有点儿得不偿失了。
  
  塔拉的工作就是每天用刀划开巨大草捆上的绳子,然后将草捆挑开,分给所有的牲畜。
  
  没有网络,没有电。
  
  他对抗孤独的方法就是读书,但他带来的书很快就读完了。
  
  这只白色的猫头鹰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一天早晨,他走出毡包的时候,看到棚圈屋顶高处有一抹白色,一开始他有些糊涂,以为那是一块雪,但是那里无论如何不会出现那么大的雪块。就在他疑惑之间,那个雪块突然间动了一下,是一只头颅浑圆的鸟儿扭过头来观察他,鸟的头像猫,浑身雪白,只是在两边翅膀的位置有散布的灰色羽片,像轮廓清晰的鳞片。那眼睛,黄色、滚圆,瞪得很大,他从来没有见过有鸟儿的眼睛可以长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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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冬天,它就一直站在那里,间或飞扑到草垛旁边的地面上捕捉老鼠。
  
  那草垛下其实就是老鼠的王国。
  
  塔拉的工作就是每天要挑开一个直径一点五米的五百斤重的巨大草捆,把像蛋糕卷一样卷在一起的牧草挑开,分散在地面上,让牲畜自己采吃。每当塔拉用刀挑开草捆上的塑料打包带,刨开草捆的一刻,总是有数不清的老鼠在他的脚下飞窜,逃向另一个草捆的下面。它们必须离开被攻陷的国家,迁徙到一个新的国度。当他把所有的草挑走之后,在地面上,就能看到这些老鼠精致的巢,那些九曲回环的洞道,在洞穴的尽头,里面珍藏着它们在黑暗之中耐心积攒的存粮——一颗颗饱满的草种。他每天都在损毁着这些老鼠们努力经营的家园,有时候他甚至有些愧疚,心想在老鼠的理解里,自己应该就是一个高大可怕的存在,每天那些正在安然生活的老鼠在黑暗中——它们喜欢黑暗,让它们感到安全和温暖——突然间屋顶消失了,一个手持叉子的巨人出现,它们不得不舍命奔逃。最可怕的是,这样的事情每一天都在重复。
  
  在塔拉挑开草捆时,那只白色的猫头鹰就蹲坐在草垛的最高处,然后突然俯冲下去,再飞起来时,就已经叼着一只老鼠了。它就蹲在草垛上将这只老鼠吃完,有时候它吃得慢条斯理;也有的时候,它竟然将整只老鼠直接吞下。它叼起在第一下扑杀时已经被它扼死的老鼠,然后扬起头,寻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它的嘴可以张开到足够宽大,就那样把整只老鼠顺下去。塔拉看着那只老鼠的轮廓在它的喉部闪动,一直滑下。
  
  慢慢地,它就不那么害怕塔拉了,在捕捉老鼠时不像刚开始那样只是选那些距离他比较远的,甚至直接就在他的脚边完成捕杀。
  
  有一天,塔拉闲着无事,隔着蒙古包的小窗子一直观察,他数了一下,那一天,这只猫头鹰捕到了七只老鼠。
  
  整个冬天,这只白色的猫头鹰就一直待在这里,草垛里的老鼠似乎永远也捕不尽。
  
  因为它,塔拉推迟了离开冬营地的时间。当然,这段时间,雇他的营地主人并没有额外支付他工钱。
  
  终于,所有的雪都融化之后,这只白色的猫头鹰才在一天早晨消失。
  
  第二年的冬天,是呼伦贝尔草原十多年来最寒冷的一个冬天。由于前一年夏天降雨太少,草原干旱,几乎没有牧草,营地的主人只好从外面买回过冬的牧草。那是已经陈放了几年的旧草,因为被雨淋沤烂变黑发霉,挑开草捆就会冒起一股黑色的烟尘。这样的饲草对牲畜的肺和呼吸道特别不好,但是,就是这样的草也备得不够。塔拉来到营地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些草供给羊群还有些捉襟见肘,马群只能赶到草原里自己去找草吃了,还好,今年没有牛群,因为牧草太少,营地的主人秋天的时候就将牛全部卖掉了。
  
  马每天都要顶着零下40℃的严寒在草原里寻找牧草,它们必须要刨开厚厚的雪层。对于营地的牲畜,这是一个艰难的冬天。
  
  刚刚来到营地,塔拉就注意到马群里的那匹黑马,那马黑得透彻,竟然是全黑的,身上没有一丝白色的皮毛。这样纯色的黑马在这片草原上并不多见。而最让他喜欢的是,这匹马的鬃毛和尾巴似乎从来没有修剪过,当它在雪原上奔跑时,鬃毛随风拂动,如同一缕黑色的烟雾,特别漂亮。
  
  但是,这表面的漂亮都是假象。因为对它过于关注,塔拉注意到这匹马的年龄已经不小,应该在十二岁以上,而且,与马群里其他在整个秋天吃得肚腹滚圆的同伴不同,它瘦得厉害,背脊像石棱一样尖耸。也许是因为年老,它并没有来得及在秋天储存足够的脂肪,而这隐藏在皮下的厚厚的脂肪,是它们能够在最寒冷的冬天存活下去的生命值。
  
  下了第一场雪,塔拉到营地来交接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这个情况,他跟营地的主人坦言相告,如果没有足够的牧草,这匹马很可能活不到春天。但营地的主人心不在焉,他急着回城。他告诉塔拉,这马若真是活不过这个冬天,也是它的命数。
  
  尽管担心这匹黑马,但草料真的不够喂马的,就是那些劣等的牧草也要小心地计算着喂给羊群,才能支撑到第二年的春天。所以,塔拉没有办法将这匹黑马单独饲喂。
  
  马群其实是非常容易管理的,它们在草原上散放,自由地采食牧草,而整个马群由儿马④自己管理,这匹种公马会认真圈围自己的骒马⑤和幼驹,驱赶觊觎马群的狼。牧人只需每隔三五天查看一下就行。
  
  马群一直在莫日格勒河⑥谷附近的柳树丛里流连。塔拉还记得这里以前的样子,那时,当夏季到来,牧民就会在九曲回环的莫日格勒河边支起白色的毡包,将羊群从冬牧场赶过来,让羊只进食河边的丰美牧草。但是现在草原上养了太多的羊,整个夏天,数不清的羊群在夏营地上蚕食,把草原啃得跟沙漠一样。还好,在那里夏天一些没有被羊群触及的角落里还有一些剩余的牧草。河边也有一些水草,那种草毫无营养,但总比挨饿要好。每隔几天,塔拉就骑着马越过已经冰冻的河面,查看马群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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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第一场暴风雪过后,他再次越过冰河去寻找马群。整个马群在一片干涸河道的旋湾里休憩,大概是太饿了,一些马正在啃食柳树的枝杈。因为雪层太厚,表面又结成硬壳,这些马在用蹄子刨开厚厚的雪层寻找下面的牧草时,马蹄上面系骨位置腕部的毛被磨掉,表皮也磨破出血。这酷寒的冬天对于马也是莫大的考验。
  
  这是草原上的马,这种蒙古马可以经受低温至零下50℃的酷寒,不需要马厩,不需要饲料。也正因为这样,它们才是这个世界上最顽强的马。
  
  塔拉远远地就看到那匹黑马仍然在那里认真地刨着雪层,而从它蹄腕磨伤部位渗出的血珠已经结冰,耷坠在蹄间,像是马蹄不小心踏蹭到夏日草丛中的红艳浆果。
  
  只是看了一眼黑马的背脊,塔拉就知道必须将它赶回营地。那背脊更加嶙峋耸立,腰脊上根本看不到马匹应有的丰沃,肋骨也在皮毛下清晰可见。
  
  当塔拉骑着马过去的时候,这匹黑马抬起头,眼神倒是明亮的。不过,马瘦到这种程度,基本上也就没有什么机会了。
  
  塔拉直接将这匹黑马赶回到营地里。尽管牧草数量有限,他也不能无视这匹营养不良到极限的马。
  
  他将黑马赶进棚圈,给它挑了草,它就在那里开始认真地咀嚼。
  
  第二天早晨,他去查看时,发现黑马已经卧下了。
  
  马这种动物,很少卧下,它们是可以站着休息的。在这样寒冷的季节,它们卧下是非常危险的,冰冷的地面会消耗它们体内本来已经不多的热量,更可怕的是,它们卧下后,压在身下的四腿很快就会因为血流不畅和低温而僵硬,到那时就真的站不起来了。
  
  他尝试着轰赶它起身。但它没有任何反应,显然,它已经没有气力了。
  
  要想将一匹瘫倒在地的马扶起来相当不容易,在平时,至少需要三个人,但现在没有任何帮手。塔拉小心地蹲下,随后又站起身活动自己的腰。必须做好热身,否则在这荒寒的草原深处一旦拉伤了腰,会非常麻烦。
  
  他再次蹲下,挺直了腰,一手揪住马鬃,一手扯住马尾,然后全身用力挺起。
  
  他一声大喊,这也让黑马浑身一震,紧张间想要挣扎,塔拉利用这一瞬间将它扯离地面,将靴子插进了它的肚腹与地面之间的空隙。马在挣扎,就被他双手扯起了一点,然后他将自己的左膝顶在马腹下,终于将马托了起来。
  
  马站起之后,腿略有些僵硬,摇摇欲坠。他给马上了笼头,牵着它在棚圈里慢慢地遛了一会儿,让它活动四肢。黑马又继续低头开始吃草,它在努力补充食物,让这些食物转化为能量。只要吃草就好。
  
  但显然黑马的体能已经衰减到极致,它根本无法靠自己本身的体力站立。很快,到了黄昏,它又卧下了。
  
  于是,大概有一个星期的时间,塔拉每天除了照顾畜群,剩下的工作就是扶马。一次又一次地将倒卧在地上的黑马扶起来。
  
  大概四年前,塔拉曾经参加过旗⑦里的一个扛马比赛,他获得了第二名,得第一的是一个专业摔跤手。但那匹马是提前被人绑好的,只需要钻到马腹下,再站起来就行了。而且,旁边还有人帮扶。
  
  但独自一人将一匹倒卧在地上的马扶起来又是另一回事。每次塔拉终于将马扶起之后,满头大汗,浑身都因为出汗冒着热腾腾的白气。在他慢慢地让自己喘匀气息的时候,抬头向棚圈的门外望去,总能看到那只白色的猫头鹰立在草垛上,一本正经地看着他。他不清楚在这只鸟儿的眼睛里,是否可以理解他正在做的这件事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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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应该是不会明白的。
  
  黑马的体力越发衰弱,终于,即使塔拉将它扶起来,它也站不到一分钟又会跌倒。
  
  塔拉骑马到山顶给营地的主人打了电话——只有在那里才有信号,让他雇辆车将马拉回旗里,找兽医点滴也许还有救。
  
  营地的主人效率很高,黄昏时就带着卡车和人过来,将马装上车运走了。
  
  第二天,塔拉给营地的主人打电话询问黑马的情况,对方似乎正忙什么事情,告诉他头一天直接就将马拉到了屠宰场。营地的主人根本没打算救治这匹黑马。
  
  那个冬天结束的时候,塔拉还是等这只白色的猫头鹰离开之后,自己才离开营地。
  
  他想,自己就像这只白色的猫头鹰,冬天到来的时候来到这片草原上的冬营地,冬天结束的时候,再离开。
  
  那次回到城里,塔拉在网上查到了这只白色猫头鹰真正的名字,雪鸮。网上说,这种猛禽只栖息在北极的冻土带,是一种几乎只在白天觅食和活动的鸟类,所以,当北极的冬天到来,也就是极夜到来的时候,它就会向南迁徙。
  
  所以,塔拉知道,当春天呼伦贝尔草原上的雪融化的时候,雪鸮就回更北的北方去了。
  
  这是第三个冬天,雪鸮再次如约而来。
  
  但是,塔拉刚刚来到营地的时候,就发现这里已经有了很多改变。今年,他的工作清闲了很多,因为连羊群也被营地的主人卖掉了,而那些剩下的马匹,是因为到了夏季营地的主人要经营旅游景区,骑马是其中一个重要的项目。
  
  他坐着车往营地来的时候,也注意到,路的两边不时闪现出一片片蒙古包群,但却不是传统的蒙古毡包,而是混凝土建成的,只是远远看上去像蒙古包,车开近一些,就会发现像一个个碉堡。而就在距离营地不远的地方,一个更大的旅游景区已经建设了一半,因为冬天的到来而停工,那巨大的钢铁蒙古包骨架足有二十米高,像怪兽一样矗立在冬天的草原上。这些蒙古包不仅仅墙壁是混凝土,连底座都是混凝土的,在草原上打了混凝土,草原就被永远破坏了。因为尚未落雪,塔拉也注意到,那些开设了旅游景区的草原附近,因为车轧人踩,草原已经大面积沙化。
  
  这一次,雪鸮是在落了第一场雪之后一周到来的。
  
  这个冬天出乎塔拉的意料,营地附近竟然异常热闹。
  
  每隔三两天,就会有巨大的越野车在营地附近游弋,而后,当车接近棚圈慢慢地停下,车窗会慢慢地降下。第一次看到从车窗里探出来的东西,吓了塔拉一跳。从车窗里探出的是像炮筒一样的东西。
  
  后来,塔拉才弄明白,那是相机的镜头,巨大如同炮筒般的相机镜头。
  
  而这些相机镜头对准的,正是蹲在棚圈上方的雪鸮。
  
  他们倒是并没有太多扰乱塔拉的生活,有时,当他骑马过冰河去看马群的时候,那些从车窗里探出的炮口也会偶尔指向他。这时,塔拉总会挺直了腰身,轻轻地收紧马缰,让马的头颅微扬,显得精神抖擞。他也为自己今年冬天新做的这件皮袍而得意,他知道自己在那些摄影者眼中的形象。沿袭着最古老游牧传统的牧马人,穿越风雪而来,似乎自千年以来,这世界就从未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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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概过了半个月,前来拍摄雪鸮的车辆越来越多,最多的一天竟然有十几辆。而从车窗里探出的镜头,简直就是枪炮的丛林。最让塔拉感到不可理解的是,那相机巨大的镜头上包裹着类似炮衣一样的东西,颜色都是模仿的树林,而且,看起来是那种茂密雨林的样子。也许是为了拍摄动物的时候更好地隐蔽,融入周围的环境。但是,这里是冬天的草原,也许,他们应该将自己的镜头套上白色的炮衣。
  
  拍照没有什么,毕竟草原不会因为他们的拍摄少了什么。有时候这些拍摄者来得不是时候,雪鸮出去捕食了,他们等得不耐烦,也会一时兴起,开着巨大的越野车在雪地上玩一会儿飘移。也没有什么,雪足够厚,不会对草原上的草皮造成什么影响。如果是雪化了之后就不行了,他们驾着大排量的越野车狂野地越过之后,那种花纹巨大的轮胎会在草原上留下一道道黑色的深沟。
  
  还好,现在是冬天。
  
  就这样相安无事。
  
  不过,早晨塔拉起来,睡眼惺忪地拉开蒙古包的门,刚刚出来,就看到不远处已经聚集着数辆汽车,而参差不齐的炮筒从车窗里探出头时,他还是感到有些不知所措,直接又回了毡包。
  
  他甚至不能随心所欲地出去撒个尿。
  
  这天早晨,塔拉推门走出了蒙古包,发现外面竟然一辆车也没有,这多少出乎他的意料。在这个早晨,他终于能够坦然地方便一下了。
  
  回到毡包里,他慢条斯理地煮茶,吃完早饭。
  
  之后,他决定骑马爬到最近的山坡上查看马群的方向。离开前他注意到雪鸮并不在它往常蹲踞的棚圈顶上的位置,估计是早早地出去捕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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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骑着马上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刚刚上到最高点,他就看到下面的谷地里古怪的一幕。
  
  十几辆越野车正在平坦的雪原上匀速向前推进,车队碾过,洁净的雪原像是被拉开了一条巨大的拉锁。
  
  也许他们是在比赛,塔拉猜测。
  
  他从怀中取出望远镜,扫视河边的柳树丛。很快,他就在柳树丛中看到了马匹的身影。往年,柳树丛相当茂密,马群隐身其中,根本无法发现。但今年冬天柳树丛却稀疏了很多,据说是夏天旅游季节的时候,旅游景区还有一个骆驼队供游人骑乘。骆驼喜欢柳枝,只用了一个夏天,这些骆驼就将河岸边的柳树丛啃掉了一半。
  
  马群并未走远,塔拉心情不错。回过头来,他看到那一群汽车仍然在雪地上兜着圈子。车上人的行为有些反常,车开上一段,就会突然停下,然后从车上涌出拿着巨大相机的人群,他们簇拥着一起向前跑,然后摆出各种射击般的姿势。他们似乎在争抢着拍摄什么,但他们的面前什么也没有。
  
  突然间,这些人,趴着的、蹲着的、站着的,又像是听到口令一样一齐起身,向自己的车上跑。
  
  随后,车队继续向前。
  
  他们就这样不断地重复,只是,他们停下的距离越来越短。
  
  正要上马的塔拉突然意识到什么,他从怀中取出望远镜,慢慢地调清望远镜的镜头,将镜头的视野一点点地向车队的前方移动。果然,正如他猜测的那样,距离车队大概几十米的前方,飘动着一个轻飘的白色影子。是雪鸮。
  
  它好像已经飞不动了,刚刚要降落,但落在雪地上时,直接跌了一个跟头。
  
  而跟在它身后那些越野车上的人疯狂地从车里拥了下来,连滚带爬地接近它,他们手中都端着自己巨大的相机,那些相机的镜头真的太像枪炮了。
  
  它再一次挣扎着飞起,但飞得跌跌撞撞。车队又启动了。
  
  塔拉收了望远镜,上马之后从高坡上直冲而下。
  
  坡很陡,往常他是不会以这么快的速度催马从坡上冲下来的,太危险了。但是他有些急了,他了解自己骑的这匹马,腿足够硬,应该撑得住,而雪又很厚,即使摔倒了,也不会受重伤。
  
  整个冬天,害怕马掉膘,他都不曾让马这么疯狂地跑过。
  
  他催马从那些只顾举着巨大相机的人群斜后方冲了过去,然后跳下马,牵着马向雪鸮跑去。
  
  雪鸮连再次起飞的力气都没有了,它惊恐万状地看着靠近的塔拉,背躺在雪地上向他扬起了爪子,发出尖厉的叫声。它张开的嘴是三角形的。此时,它的眼睛瞪得更大更圆,塔拉被它的眼睛吓到了,愣了一下,随后才意识到自己要做什么。
  
  还好,之前在网上查找它的名字时,顺便看了一些关于猛禽救助的知识,没有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他扯下自己的围巾,展开之后直接罩在雪鸮的身上。黑暗会让它安静下来,减少受伤的可能性。无论是对于它还是塔拉。
  
  他可以感受到它在围巾中挣扎的力量。但是因为包裹在里面,它的利爪尽管透过围巾,却也被束缚,无法抓到塔拉。塔拉仔细地把它一点点包好,包成一个小包裹的样子,然后塞进自己的怀里。
  
  塔拉上马向营地方向奔去。
  
  那些拍摄者手端着相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们显然看到了这牧人眼中的怒意。
  
  塔拉用靴跟用力敲打着马的侧腹,让马跑得更快一点儿,他想尽快回到营地。刚才,真正地将雪鸮拿在手中的时候,他才发现,它看起来不小,只是因为厚厚的羽毛,轻轻掐在手中真的没有多少分量,很轻飘。这样一想,倒是很像第一次看到它飞起来的感觉,像白色的烟雾。
  
  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塔拉就骑着马奔回了营地。
  
  他拴了马之后,立刻走到草垛前,从怀中取出用围巾包裹着的雪鸮。他在网络上查过,对于所有被救助的猛禽,如果身上无伤,越快将它们放开越好,它们会因为紧张而缺水。
  
  也许是因为他太急于解开围巾将它放出来,尽管他很小心,还是在解开围巾的一刹那被雪鸮的一只爪子闪电般地抓住了左手的拇指。他的拇指被紧紧地扣住,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样一只鸟儿的爪子竟然能够蕴藏着如此巨大的力量。他的拇指可以感觉到这爪子的关节在以不可违逆的力量一点点地扣紧,尖利的爪子缓慢但坚决地刺破皮肤、揳进肌肉,决绝而毫无情感。
  
  塔拉极有耐心地将它的爪尖一个个慢慢掰开,像从手指上蜕下一个带着钢制尖刺的戒指。
  
  塔拉终于把自己的手指从它的利爪下挣脱出来,他快速向后闪开,防止它再一次抓到自己身上的什么部位。
  
  雪鸮跳开了,站在草垛上,并没有飞走,也许还没有恢复过来。不知道那些人为了拍摄它到底开着车追了多久。
  
  塔拉回到毡包里,正好早上有他放在火炉边化冻的羊肉,他切下一条瘦肉。
  
  再回到草垛边,雪鸮还在那里,它抖动着身体,蓬松起羽毛,正在梳理自己的羽毛。这说明它并未感到过于恐慌,梳理羽毛是非常惬意的表现,每次它进食完就会这样梳理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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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塔拉没敢靠得太近,将那片羊肉扔在它旁边的草垛上。雪鸮注意到他的动作,也看到了落在草垛上的羊肉,斜着头看了看,似乎在思索,之后打定主意,向羊肉靠近。跟经常出现在营地里寻找食物的喜鹊不同,它在地面上行进的方式不是蹦跳,而是像鸭子一样摇摇晃晃地蹒跚前行。它低头用自己隐藏在面部毛下的蜡黄色的喙翻啄了两下,然后直接将肉叼起,扬头张开大嘴直接吞下。这次距离足够近,塔拉清晰地看到那一团羊肉顺着它的食道艰难地滑下,他有些后悔自己本来可以将肉块切得更小一些。
  
  终于可以这么近地观察它,这是三年来塔拉一直的心愿。它那力道惊人的爪子上也覆盖着羽毛,而只是一个尖角般的嘴也被隐藏在胡须般的白色羽毛下。总之,这是一只浑身都被厚厚白色羽毛覆盖的鸟儿。
  
  塔拉控制住了自己要继续给它喂食的想法,在那次上网查到的救助须知上,明确地告知,对于健康的猛禽不能随便喂食。他给它喂食只是为了让它恢复体力,不能喂太多,毕竟,羊肉并不在它惯常的食谱里。
  
  过了一会儿,塔拉再从毡包里出来时,雪鸮已经飞回到棚圈顶上它习惯的位置了。
  
  那天下午,塔拉骑马拖了一捆铁丝围栏到了草场的入口。
  
  草原早就不再无边了,牧场早已被划分,所有牧民的牧场都已经圈围上了草库伦⑧,但这家营地牧场入口处的草库伦上打开了一道大概二十米宽的开口,可能是夏天旅行时为了方便车辆进出。
  
  将这个开口封上,并没有用他多少时间,最后,他仅留了一个自己可以骑马通过的狭窄小开口。
  
  最初几天,每天上午塔拉在望远镜里都能看到几辆越野车在那个曾经的辖口处流连,还尝试着沿着草库伦驶出很远,试图寻找到一个新的入口,但都无功而返。也有人扛着大炮一样的相机下了车,尝试向营地这边走,但是雪太厚了,直接陷到膝盖,而且,距离太远,从那里到营地,至少有两公里,他们放弃了。
  
  过了几天,过来的越野车越来越少,后来,终于看不到那种在冬天草原干净的背景下像夏天的瓢虫一样醒目的越野车了。而那些通向营地这边被越野车碾出的如同伤口般的车辙,在下了几场小雪之后也就填平了,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塔拉也想过,这些过来拍摄雪鸮的人只是来消费草原的。
  
  这一年春天的雪化得早。
  
  几个阳光灿烂的白天,雪水融化得像溪流般在草原上流淌,随后又刮了几天风,除了山坡阴面残留的几块,草原上就几乎看不到雪了。塔拉有点为雪鸮担心,白色在冬天的草原上是很好的保护色,但是,在雪融化之后,它的白色就显得过于明显,非常危险了。还好,现在还间或有星星点点的雪块坚持着不融化,雪鸮落下,远远望去,就似众多雪块中的样子。但是,距离所有的雪都融化的日子,已经没有几天了。
  
  这天早晨,塔拉吃完早饭之后走出毡包,他习惯性地向棚圈上望了一眼,那只雪鸮并不在那里。已经整整两天没有看见它了,他知道,它是真的走了,向更北的北方飞去了。
  
  他牵着马走出营地,感到脚下被融雪滋润过的土地柔软暄松,终于不再是那种冰封万里时岩石般的冷硬。在最寒冷的时候,一切似乎都是僵硬而抗拒的,而现在,草原呈现出一种接纳般的柔和,空气中有一种让人感到可以松弛下来的暖意。
  
  塔拉扳鞍上马,他想上到山顶去看一看,也许远远地说不定可以看到雪融尽后的草原上会有一个明亮的白点,应该是那只雪鸮在做最后的驻留。
  
  塔拉不知道自己下一个冬天还会不会再来这里。
  
  注释:
  
  ①雪鸮 (Snowy Owl):大型猫头鹰,隶属于鸮形目鸱鸮科。分布于环北极的冻土带和岛屿,冬季游荡到欧洲、北美洲、亚洲、朝鲜、日本和中国等地。栖息于北极的冻原带和邻近的荒原与沼泽。以旅鼠和雪兔为食,也捕食其他啮齿类动物和小鸟儿,甚至雉、鸭和雁等中大型鸟类。
  
  ②梭罗:亨利·戴维·梭罗(Henry David Thoreau,1817—1862),美国作家、哲学家,著有散文集《瓦尔登湖》。
  
  ③塔拉:蒙古语,此处为蒙古族男性名,草原之意。
  
  ④儿马:种公马。
  
  ⑤骒马:母马。
  
  ⑥莫日格勒河:发源于大兴安岭西麓,由东北向西南,流经呼伦贝尔大草原,注入呼和诺尔湖后流出,汇入海拉尔河,全长290多公里,属中俄界河额尔古纳河水系,因流路九曲回环有“天下第一曲水”之称。
  
  ⑦旗:中国内蒙古自治区行政区划,级别相当于县,是蒙古民族历史延续的一级行政区域称谓。
  
  ⑧草库伦:库伦在蒙古语中是城市、市镇之意。在此指用围栏围起的草场。这是目前草原比较普通的家庭形式,各家的草原多被围栏圈成独立的围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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