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有太多可能
2018-09-04 09:35:35    《儿童文学》 分享到: 微信 更多

   

  
  王蔚
  
  那时候,我们三个女孩来到中学的大门口,心怀兴奋和害怕,还彼此看看,吐吐舌头,才试探着走了进去。
  
  从那一刻起,紧张就没有离开过我们,我们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舒展自如,而是从里到外都被约束了起来。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之流渐渐被很多东西阻断了,但也还没完全阻断,所以会越来越消沉,所以在消沉中仍会有断断续续、若有若无的欣喜。
  
  那时,住在郊区的三个女孩在寒假去深山里玩,我们走了很远的路,好奇地四下张望,一直向里探索,周围的山水就像古代的山水画,也仿佛我们走进了古代,四下静极了,无人,偶有鸟叫。
  
  这个世界看起来极宁静,很安全,又透着让你不安的什么。当我们走向一大丛竹林,想看看掩在下面童话般的小屋,忽然冒出一群小孩,不友好地围上来。
  
  犹疑中,却有一个奶奶从屋里走出来,热情地邀请我们,她和善的笑容让我们放下了戒备。我们坐在她的屋里,看到了土墙上的年画,喝着热茶,吃着红薯干,老奶奶和我们聊家常。
  
  第一次走进中学,看到灰色的教学楼,遇上严厉的老师,我们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而现在落入了极大的反差,却又觉得不好意思了。这样温暖的偶遇,也让我们体会到别样的人生滋味。
  
  每天坐半小时车进城中的学校,日复一日,天真烂漫的童年渐渐消失,当你深深地看进内心最深处,发现那里写满了不快乐。但是一切都被安排好了,无处可逃。有时羡慕那些打猪草的乡下孩子,看到他们的自由,可以随意玩耍,而他们羡慕我们可以上学,又会笑话我们背书包的样子,说上学没意思 。
  
  没能上学的孩子,他们就没有人生吗?他们也在笑,也会长大,也在走向未来。
  
  似乎是说,他们的人生很挣扎,但在学业里面,我们早已在挣扎。似乎我们才有理想,他们每天要为吃饱饭而努力,我们却能争取一个更好的未来。但那理想并不来自孩子的内心,只来自父母与大家。我心里悄悄地疑问着,为什么那么多各色各样的人,却必须只能有同一个理想?但我没敢说出来。
  
  我私下的理想是,要去体验更丰富的人生。什么是更丰富的人生?我既知道,也不知道。我悄悄买了很多外国文学,生活里所有的缝隙都被阅读填满了。
  
  为什么我不可以是顽皮勇敢的汤姆·索亚?为什么我不可以是《皇帝的新装》里那个小孩?为什么我不是简·爱?为什么我不是《巴黎圣母院》的吉卜赛女郎?为什么我不是……
  
  在文学里我读到千般人生,在生活中却只见到一张面孔,要么是文学欺骗了我,要么是生活欺骗了我。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如果知识那么重要,那么我想知道,生是怎么回事,死是怎么回事,这些是不是生命中最重要的知识?我想知道,在没有我之前,我在哪里?没有我之后,我去哪里?我想知道,未来还会像现在一般,只是一张呆板沉闷的脸吗?
  
  是的,就是学业那张呆板的脸,它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对,我就是这样无趣,而且我还无理,因为你别无选择,你必须面对我。”
  
  其实我喜欢知识,没有孩子是不喜欢知识的,孩子绝对有足够庞大的好奇心来装下超量的知识,只是他们不喜欢被这样灌下知识。再好吃的东西,你也不喜欢被人强塞进喉咙……
  
  于是我每天在课桌前神游万里,我的“为什么”像荒草一样蔓延生长,为什么我会有这么多的“为什么”?
  
  那些文学已经告诉我,人生会有艰难,会有痛苦,也会有坚强,会有超越……
  
  对于纷繁的人生,它们教给我审视的态度,教给我幽默的态度,教给我强大的心境,就算是遇见再多的丑陋,它们仍教给我一路的美好。
  
  我的想象力挤破了课堂,散发到天外,世界太大了,无穷无尽,课堂真是小得可怜。
  
  窗外有棵非常高的老玉兰树,玉兰花开到了校园外,开上了天空,它的世界真大呀。
  
  是啊,一个广阔无垠的世界,那是我正在期待的,那是已经存在的,它一直就在那里,它从没拒绝过我,只是我发现自己待在一个锁好的小屋里,暂时走不进那种广阔。
  
  和好友看会儿电视,她看着游牧民族的生活画面,突然感叹一句:“幸好我不是生在那样的地方。”
  
  我正沉浸在跑马、牛车、蒙古包、驼队和马头琴的凄美乐声中,那个艰辛的,看似到处流浪的生活,却藏着最开阔最丰富的天地。他们的生活是没有保证的,我们是有保证的,但在他们那里能看到豁达,在我们这里却只有小心翼翼。
  
  她的感叹正与我相反,我有些奇怪,她居然会更愿意过着日日往返学校的生活。然后我意识到,应该被奇怪的人不是她,而是我。
  
  于是我一言没发,把什么都留在了心里。
  
  有一棵小种子在心里慢慢发芽,我开始明白,世上有种种不一样的人生,不一样的命运,就算我仍被捆绑在小屋里,但只要有机会,我会去走自己的路。
  
  在大人那里,他们会让你知晓,如果学业成功,那么一切都会成功,否则人生就只有失败。
  
  但我已从文学那里得知,生活会远远超出他们的理解。
  
  我轻轻地、苦涩地笑了。
  
  未来是未知的,谁也无法锁定未来,生活是变化的,永远都在变化。
  
  我不想生活在这样的恐惧思维中:“如果你走不通这条路,将来的人生就会被毁掉。”
  
  很多年以后,一个妈妈在微信里告诉我,她女儿的学校里张贴着这样的横幅: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变化真慢呀,那个锁住的小屋子,如今又加了更多的锁。
  
  然而直到今天,我仍然相信,世界是开阔的,有太多的未知,人生也一样是开阔的,有太多的可能。

最新评论

  • 验证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