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故居里邂逅旧时光
2018-08-07 10:34:29    《儿童文学》 分享到: 微信 更多
庞琦昕
  
  故事总要有个开始讲述的地方,我爱上故居是从有了邂逅的遐想开始的。
  
  常常遗憾,我错过了一个充满浪漫与传奇的年代,那是一个在一切的无常变化中却又有许多不可说明的秩序感的年代。于是我在书中探寻,阅读使一场跨越时空的邂逅成为可能。我去过北总布胡同3号院的“太太客厅”,胡适、梁实秋、徐志摩、金岳霖、费正清都是那里的座上宾;西南联大的教室也是我常常驻足的,听闻一多谈新诗,听冯友兰讲中国哲学史,偶尔遇到空袭,我也会和大家一道慌慌张张地跑警报;巴金在上海武康路的小院是我也熟悉的,晚年的他走不动了,就在那张特制的带着小桌板的轮椅上写下了《随想录》。在书里,我好像也看到了沈从文在青岛的半山坡那间宿舍里收到张兆和写给他的结婚喜报时的兴奋,“乡下人喝杯甜酒吧。兆”。三年多的书信往来总算盼来了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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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太客厅:林徽因家里的一间家庭文化沙龙,曾经聚集过胡适、沈从文,萧乾,金岳林,李健吾、朱光潜等名家。无论身份地位、无需繁文缛节,没有固定主题、没有规定钟点,“太太的客厅”里有的,只是海阔天空的聊天、不分彼此的灵魂交流。
  
  文字给了我实在的描述,想象让我有了更具象的画面。然而,想象总是飘忽不定的,若不是实实在在地看到字里行间的描述,总会与那些曾经隔着些距离。于是,我开始想要靠近那些令我着迷的故事,就从故居开始,那些我在书里读过的地方,我都会忍不住想要造访。
  
  避开人群,沿着青岛的大学路一直走,问了不少路人,好不容易在一个幽深的巷子里看到了一块不大的匾额,上题“老舍故居”。与巷口不远处香客游客都旺的天后宫相比,老舍故居显得太过冷清。三五个年轻人走进小院儿参观了十来分钟就都离开了。坦诚地讲,这么一个小院儿确实没有什么可供参观的东西,里面的陈设早就不是当年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关于老舍的图片文字介绍,游客罕至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这份清净却随了我的心意。
  
  盛夏的青岛是难熬的,我不停地扇着凉扇,依然觉得闷热难耐。在这幢二层的小楼里,老舍写就了他最重要的一部作品《骆驼祥子》。他曾说,《骆驼祥子》是他成为职业作家的第一炮。这一炮要放响了,他就可以放胆地做下去,若是这一炮放得沉闷,他也许因为扫兴便放弃了写作。很庆幸,这一炮很响。
  
  我站在小院儿里,抬头看到二楼的窗户,心想老舍先生当年恐怕也是在这样一个盛夏,一边扇着凉扇一边思索着祥子的故事吧。一楼的陈列室里循环播放着一条音频,那是1966年1月老舍先生接受日本NHK电台的采访,这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声音,半年之后,老舍投湖自尽。
  
  我寻到一个角落,席地而坐,静静地听老舍讲新北京的变化,他的声音浑厚,带着浓浓的京腔。他如此地热情拥抱新生活,再想到后来太平湖那渐渐消失的涟漪,心里添了许多的酸楚。那一刻,我好像跨越了大半个世纪,在这样一个小院儿里见到了老舍,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生活的印迹。历史和空间所筑成的微妙关系在那个瞬间得到全然地释放,如此“邂逅”实在令人着迷。
  
  我们每天都在时间中度过,却很少停下来思量它的奇妙。时间带走了许多,然而故事被留下。或许还是那幢房子,或许还是那棵老树,只是房子里的主人变了,老树下玩耍的孩童也已长大。
  
  张爱玲在一篇文章中不无感伤地写道,分别许久的两个人跨越了几十年,历经磨难与沧桑,终到再逢的一刻,也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噢,你也在这里吗?”张爱玲曾居住过的上海常德公寓楼下总有从四面八方来此造访的“张迷”们,尽管常德公寓早就有了新的主人,但大家仍旧愿意远远地站在楼下,想象着在那个阳台上,张爱玲的《倾城之恋》就是在这里发生的吧。常德公寓不远处张爱玲钟爱的凯司令咖啡馆已经被侵占得只剩下原来的三楼一半的面积,但这并不影响“张迷”们来这里坐坐,也许也可以跨越时空去邂逅《色·戒》中的王佳芝,故事里她也是在凯司令等她的易先生吧。幸运的是许多历史的印迹得以留下,我们可寻着这些印迹重访当年的故事,也不至迷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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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凯司令咖啡馆:张爱玲经常光顾的一家咖啡馆,《色·戒》中王佳芝和易先生约见的那家“虽然阴暗,情调毫无”的咖啡馆,就是“凯司令”。
  
  沈从文当年在小说里写道:“我知道你会来,所以我等。”这是一份执拗得美丽的信念,一如现在故地和故居存在的意义。总该有处地方,将历史与现实联结,在那个地方我们可以寻找一场期待已久的邂逅。
  
  不幸的是,这样的地方越来越少,所存留的印迹也越来越淡,甚至已经被人遗忘,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一般。厦门鼓浪屿上,林语堂的旧居已经破败不堪,一路打探,才艰难寻得,若不是有意寻找,真不敢相信这幢似乎随时要坍塌的房子就是林语堂的家。北京的太平湖早已被填平,问问附近的居民知道曾经有位作家在这里投湖的事吗?十之八九都摇摇头。在春城昆明,西南联大印迹杳然,当地人似乎都已经忘记了这所学校的存在,曾经“昆明有多大,西南联大就有多大”的辉煌早已逝去。
  
  国人常有睹物思人之情结,好像没了这物,对人的思念也会渐渐变淡似的。或许是门前的一棵枝桠繁茂的树,或许是青石板上的一丛苔藓,或许是踩上去吱呀作响的木地板,一切的旧物会把我们带回到遥远的过去,邂逅旧时光。这是奢侈的事,更是美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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