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棵树
2018-08-07 10:33:58    《儿童文学》 分享到: 微信 更多
刘虎
  
  很多年前,我生活在巴丹吉林沙漠边缘的一个小城。
  
  那时,年轻的我和一帮同样年轻的文学朋友,经常会冒出一些奇异的想法,并最终在酒精的鼓励下付诸行动,但很少动过去巴丹吉林的念头。
  
  那些年我们那里频繁发生沙尘暴——从我家阳台,远远就能望见张着大口随时要把我们吞噬的沙漠。那在阳光下闪着金黄色光芒的硕大躯体像一具具随时都会扑上来的猛兽,给人造成很强的心理压力。
  
  直到听说巴丹吉林沙漠有一个名叫九棵树的地方。
  
  九棵树,单听这名字,就让人浮想联翩。一个是令人恐惧的沙漠,一个是令人神往的九棵树。
  
  我们坐上汽车,离开闹市不久就进入了一望无际的戈壁,一个多小时后,已经彻底行进在沙漠之中了。在一片金黄的沙漠映衬下,柏油路显得黑亮醒目而孱弱。几乎看不见什么植物,只有偶然出现的骆驼带来一些鲜活感。
  
  我们本是一群善于在洪荒之地发现浪漫的人,可面对那似乎总也走不到尽头的沙漠,情绪最终还是低落了下来,大家逐渐陷入沉默,然后歪歪扭扭地靠在座椅上,情状各异地陷入了单调的昏睡。
  
  一棵孤立在沙丘顶端的树,打破了僵死的沉闷。
  
  树不大,也不茂盛,一根主干上挑起了几个细细的枝丫。那是夏天的鼎盛期,植物们最具活力的季节。可那棵树上的叶子还是稀疏,像一个营养不良的人。然而,它的存在,已经使魔鬼般的沙漠暴露了弱点。
  
  我们的心情刹那间就沸腾了。司机说,绕过前面的大沙丘,就是九棵树了。
  
  停车后,我们第一件事就是数数周围到底有几棵树。很遗憾,树并不是九棵,而是七棵。
  
  我们问司机,来过很多次的司机也说不明白。他说,听说以前是有九棵的,可能是后来死了两棵吧。他还说,据说这些树都是一百多年的岁数了。
  
  七棵树彼此的间距都很远,相互映衬着大家共同的孤独。树的大小差不多,都很清癯,枝干纤细,树叶稀疏。它们还有个共同点,都是站立在某个沙丘的最高处,站在风最容易袭击的地方,似乎刻意和沙漠里的风较劲,要在藐视生命的沙漠上彰显自己的强悍。
  
  这里除了它们,再也见不到别的树木了。绵延起伏的沙漠令众多生命望而却步,而那七棵挺立在沙丘制高点上的并不整齐的羸弱的树,就像一句箴言,刻在了这片生命禁区的骨头上。
  
  我们尝试着靠近了其中的一棵。那树看起来和我们的距离很近,可想要靠近它,才发现是那么不容易。
  
  看似沉睡的沙漠里,总是刮着刚烈的风,沙子不停地飞驰着,打在人的皮肤上,像一根根细密的针在扎你。脚下的沙子踩上去就会下陷,很快就灌满了鞋子。我们干脆把鞋脱掉,挂在脖子上,赤脚向前攀爬。到了要爬坡的时候,行动就会特别吃力。远处看上去并不大的一个沙丘,当你走近它,就会体味它的巨大。新月形沙丘的一面舒缓,另一面则悬崖样陡峭,上的时候,几乎有登天的感觉,下起来就很方便,往上面一坐,双手一推,人就会飞速地溜下去,像是掠过浪尖的一叶小舟。我们的身上就被汗水浸透了,沙子和着汗水沾在身上,仿佛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铠甲。
  
  一连征服好几座沙山,我们才来到那棵树的脚下。
  
  那是一棵白杨树,直径也就一尺多的样子,一个人轻舒手臂,就会将它环抱。这和外面那一百来年的杨树可是没办法相比的。在外面,一棵几十年的杨树也是一个人环抱不过来的。它个子也不高,抬手就可以触摸到开始分杈的地方。一个顽皮的伙伴很利索地就爬到了那分杈处,再一扬手,居然就快要够着树枝的顶端了。和外面平原区的白杨树相比较,这棵树的身体很粗糙,像遭受过无数次鞭刑。
  
  它的身体却和外面的同类们一样挺直,见不到丝毫倾斜弯曲。那该也是风的作用吧?在这一年只刮一场风,一刮就是一年的地方,偏向任何一个方向,都可能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它的叶子比外面的树木要小,而且单薄,叶子和枝干连接的柄也很短,但很粗,像牢牢地焊接在枝干上一样。我想这也是环境要求的缘故吧?它每天都要经历那么多风的袭击,只有以降低叶子的面积为代价,减少生命遭受的摧残。
  
  我们尝试着在它的根部挖了一会儿,希望找到一点水的痕迹。我们失望了,那坑都快要埋到我们的腰部了,依然没有见到丝毫水的踪影。而那树的根须,还在向更深的地方探去。
  
  我想,它的根都可以超过它身体的长度呢。否则,这样干旱的地方,它怎么可以吸收到水分呢?
  
  我们每个人都激动地和它拥抱了一下,我还把耳朵贴在它的树干上,隐约听到了一阵歌唱。那声音很动听,没有想象中那么雄壮,也没有忧伤的成分,只是一个普通的生命,在自己独有的环境里唱给自己的欢乐和满足。
  
  回到路边,我们在当地一个牧民的指引下找到了水源。
  
  那牧民在这没有人烟的地方搭建了一个蒙古包,专门接待对沙漠充满好奇的客人。
  
  那水从沙漠的深处涌出,转眼就又在沙漠里消失了。牧人在这里修建了一个小小的蓄水池,上面盖了块石板。揭开石板,那股神奇的泉水就闪现在我们眼前了。
  
  那水出奇的清,清得没有丝毫骨感,似乎都要失去基本的重量,清得有一丝虚幻,几乎要失去它的真实性了。
  
  刚刚被沙漠炙烤过的我们争先恐后把手伸到里面,立刻就感觉到一股生命的清凉顺着指尖灌透我们的全身。
  
  但这清冽的泉水却是咸涩的,焦渴中的我们喝到嘴里都本能地吐了出来。可也正是这水,养育了这生活在沙漠里的牧民,和那几棵顽强的杨树。
  
  沙漠是生命禁区,它所孕育的生命自然也就有着几分神奇。
  
  地球其实就像一个人的身体,各个部位都有自身的作用,各个部位也就有了自身的特点。沙漠的存在就像森林的存在一样,都是一种自然现象,二者并无高贵低劣之分。眼前这眼泉水,那挺立在沙丘顶端的七棵树,那户孤独刚毅的牧民,和现代都市的人或植物一样,有着仅仅属于个人的生命历程。
  
  那晚,牧民为我们准备了手抓羊肉和沙葱。那是沙漠戈壁特有的植物,虽然没有城市温棚蔬菜那么精美,却有着天然独到的风味。
  
  许多年过去了,每当我在街头见到沙葱都会买上一点儿。尽管多是人工养殖的,没了沙漠的风味,但我还是能依靠它们想起巴丹吉林沙漠那叫九棵树的地方,想起那七棵孤零零的树。
  
  不知道如今的九棵树是否已只有六棵甚至是五棵树了,也或者成为八棵或真有了九棵树。我觉得具体数目对那神奇的地方来说毫无意义,那里的每棵树都是一个奇迹,每棵树,都自成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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