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里来的孩子
2018-08-01 09:12:50    《儿童文学》 分享到: 微信 更多
翌  平
  
  
  朗风到晚了,从北京站跑到鲍家街,两腿像丢了一样,因为今天他要参加音乐学院附中的入学考试。
  
  他跟着五六个孩子往走廊里跑,看见卫生间就钻进去。和梁老师学笛子时养成个习惯,吹奏前他会把长笛好好冲一下,然后用净水洗洗脸。
  
  凉凉的自来水在嗓子里咕嘟了一会儿,他让水冲净自己的鼻孔,然后把脸埋在水流里。这是梁老师教他的,认真沐浴可以让水流冲击自己的上咽,可以练习循环换气。这绝招是梁老师从大凉山的一位眼盲的彝族笛手那里学来的。
  
  从楼上传来笛子的演奏声,朗风赶忙顺着楼梯往上跑,三层有个小演奏厅,门口站着几个教工,朗风想跑进去时,被人拦住了。
  
  他从裤兜里摸出准考证,那人端详着揉皱的照片,再仔细打量朗风,看上去他一点儿也不像照片里的人。朗风有点儿急了,他把半长的头发撩起来,指着自己的脸对那人说:“我,看清楚了吧?”
  
  “那你也不能进。”教工说,“开考过了五分钟,不让进了。”
  
  朗风听那人这么一说,急了。他扒开对方的手往里冲。教工拽他,他就咬了那人一口,那人松开了,朗风冲了进去。他的闯入打断了正在进行的考试,几个考官让考生停下来,问朗风怎么回事。教工跑进来说明情况,朗风举着准考证大声喊着要考试。主考官恽老师对教工说:“让他留下吧。”
  
  朗风跑到后台的化妆室等候。没过多久,有个老师走进来喊了三个孩子的名字,其中就有朗风,还有一个长发女孩,他们被叫到另一间屋子,准备考试。
  
  朗风知道他要在这里考视唱练耳。这个他一点儿也不怕。他跑到老师面前,一手攥着笛子,毕恭毕敬地站在钢琴前。老师问:“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啦。”朗风笑了,他刚才听见那个长发女孩考这段几乎没有打磕巴就唱过去了,他知道那个女孩一定从小练过,所以能轻松地复述这些乐段,但对朗风来说这也不算太难。他记忆乐曲能力比他背书要强多了,小时候他不太会讲话时,就会用嘴吹出口哨,听到虫鸣鸟叫他就模仿出来,他的口哨几乎可以乱真。后来梁老师教他吹笛子,经常把一些短促的吐音、跳音、音节吹给他听,他一下子又都记住了。梁老师说这些音的训练叫柯勒笛谱。朗风有个毛病,见到生人就结巴,唱起歌来准跑调,可唯独吹口哨,他一下子就融入到音乐中去了。
  
  他吹的口哨很清脆、准确,本来视唱练耳考试是要求唱出来的,老师开始还制止朗风,后来听他吹了两小节,又因为他是来考长笛的,比的就是谁更能吹,于是老师也就不阻拦他了。
  
  朗风像考古家学发掘文物一样,把老师用钢琴弹出的旋律,从和弦和变奏中精心地剥离出来,原封不动地带着音乐表情吹出来,连老师不经意地踩下踏板的声音泛响都吹出来了,老师的眉头跳动了一下,暗暗惊讶。这个貌似很长时间没有洗澡的孩子,居然能把音乐吹得如此“惟妙惟肖”“天花乱坠”。
  
  过了第一关,朗风觉得自己放松多了,他走回休息室时,考试的孩子已经少了两个,长发女孩还在。再听到喊自己名字的时候,朗风开始兴奋了,一头白发的恽老师微笑着喊朗风进来,他是倒数第二名。
  
  朗风站在小礼堂中间,周围的桌子有两三排坐满了老师。朗风操着笛子向大家鞠了个躬,不等老师发口令他就开始吹起来。
  
  朗风操起笛子旁若无人地吹了几小节,这是他特别喜欢的一首曲子,是梁老师改编的。刚开始学笛子的时候,朗风跟他学过几首好听的曲子,比如这首《乌苏里船歌》。这首曲子很甜美,让人感到大河初春冰破时渔民的心情。吹着吹着朗风忽然就停下来,怯生生地问:“老师,还没让我吹呢吧?”
  
  大家一下子都笑了,本来都憋着呢,刚才看这小孩冲进考场,大家都想笑,他太有个性了,棉袄上系了根布绳子,头发跟鸟窝一样。可大家都不能笑,这孩子一定是自己从大老远来的,自尊心肯定特强,别一笑把他笑毛了,发挥失常,就有点儿对不住了。
  
  这孩子挺逗,一支银笛居然吹出了民族竹笛的声音,连颤音都带着竹子的弹性,后面一段抒情的船歌糅入了长笛的不少技法,虽然就几小节,可听得出编曲的人对长笛技巧很娴熟。
  
  等朗风吹完一段,恽老师笑了笑说:“没事,同学,你从哪儿来啊?”
  
  “吉林。”
  
  “你还想吹哪段?吹吹听听。”
  
  朗风看大家都那么亲切,不像外人,胆子也就大多了:“我吹一段《卡门》。”
  
  大家都没听懂,朗风的“卡”读成“磕”,当初自己记不住这个名字,梁老师就用棉鞋磕一下门坎,向他介绍,他一下子就记住了。
  
  这首曲子是梁老师编排的,他特别喜欢开头那段很有停顿感的舞曲,梁老师管它叫《哈巴涅拉》,每次梁老师吹这段时,朗风都想笑,梁老师说这段音乐就像两只小老鼠去偷灶房里的白薯,蹑手蹑脚的,但又要坚定地壮着胆子一步一步地迈着步点向前挪,梁老师教朗风吹这一段的时候,告诉他别忘了气息顿吐和舌尖颤动,为旋律加入几个来来去去点缀的音,像是犹豫踌躇的小老鼠边走边停。朗风把这曲调吹得挺迷离的,听上去很有点儿吉普赛乐曲的风格,这种味道现在在全国都缺,朗风也觉得挺新鲜的,他只听过东北的秧歌,那是砸夯式的,会走道的哪怕是猫狗耗子都能踩上乐曲的点。这个舞曲可不一样,这个舞曲有点儿走走停停,回头张望,扭着花步抽腿换脚在地面转悠的劲儿,梁老师硬是拿小老鼠偷白薯的故事,把朗风的吹奏调出来了。朗风可太了解老鼠了,这些家伙可爱又可气,常出现在东北童谣里。
  
  笛子现在开始打着旋儿,沿着旋律翻上翻下,这感觉让在座的几位老师都伸长脖子,他们被朗风吸引住了。听了一天的学员考试,大家的神经都有些麻木了,忽然有种声音同那些循规蹈矩下功夫练出的不一样,你说有趣不?!
  
  有个大个儿的老师喊了一声:“你这孩子,大胆地吹,都跑一千多里路了,不就是吹给我们听的吗?”
  
  他这么一说朗风完全放松了,老师说得对啊!这个老师是木管系吹大号的,底气很足,平时也吹吹长笛,他觉得别看朗风这孩子瘦,可肺活量一点儿不小,他底气足吹起笛子来,声音就会变得圆润、饱满。
  
  朗风现在准备好了,他要演奏另一首卡门,也就是《卡门的间奏曲》,这是他和梁老师特别喜欢的一段乐曲。笛子轻轻地响起来,像从远处的山谷里随着春天的气息,随着不太暖的阳光飘过来似的。朗风吹这段时,精神就放松了,他想起梁老师给他重新起的名字:开朗的朗,硬朗的朗,大风的风。那时梁老师一直吹笛子给他听,他感觉这段旋律一下子就飘进他的记忆里,住在那里了。梁老师等邮车的时候,每次都是用这首曲子结尾的。
  
  他喜欢这样静静地待着,舌尖、气息,一点点吐纳出,融合在音乐里,就像当初自己听到梁老师的笛子声,在远处一待就是一个下午那样地痴待着。
  
  笛声流淌着,不用一点儿修饰,按梁老师的话说,就像落叶在水面上漂浮着一样。在旋律重复的时候,朗风的眼睛有点儿红,他想起梁老师吹到这里,总是和他一起重奏这段音乐,彼此的呼应像一问一答,也像相互的问候。颤音的时候,他记得连林子里的鸟儿都不叫了,梁老师会把最优美的旋律部分让他吹,自己吹出乐队丰厚的协奏部分,这时朗风会觉得自己的笛声飘飞起来,把自己也带起来,有种像云朵那样在空气中缓缓悬浮的感觉。他就让自己在空中滞留着,对朗风来说这首曲子吹起来时,会感到时间停下来了,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可能是一对一对鸟儿离开它们巢穴时的一点儿遗憾,也可能是白雪封山后,把去学校的路封锁了,又快乐又失落的感觉,可更多的还是想起梁老师的眼神,他在写他的《森林舞曲》时,总凝望着远处静静呆坐,然后记下几个音符,用笛子吹出来。那些渐渐远去的画面在这平静的笛声中历历在目,让朗风觉得亲切而留恋。梁老师说真正的长笛大师不是演奏别人做不到的曲目,而是把一首耳熟能详的旋律,演奏得能让别人感到它的不同。朗风轻轻地吹着,吹到最后一个长音,他保持着音调的圆润,让自己的沉思和音乐的圆润在延长的音符中一点点淡去。
  
  
  大家静静地听着,没有表情也没有回应。吹到现在,朗风渐渐进入了状态,他找到了演奏的感觉,舌头和嘴唇开始圆润起来,手指也变得灵巧,可他肚子饿了,从早上到现在,那半个馒头带给他的热量,早在“马拉松赶考”中消耗光了。
  
  他的肚子不由得咕噜叫了一声,他深吸了一口气,想把那声音分解了,可不知怎么回事,他越用气力,那个声音就叫得越响,像是从他久经锻炼的膈膜肌肉群的缝隙间倔强地钻出来。他的肚子叫了好一会儿,让自己很窘。老师们这下子笑了起来,然后不知谁的肚子也“咕”地响应了一声,大个子老师转过头对大家嗓音洪亮地说:“不是我!”
  
  这下子,大家都笑起来,笑声中那个声音咕咕又响起来,大家就笑得前仰后合的。
  
  朗风越来越不好意思,他觉得是他的肚子招惹的,把别人的肚子带坏了。在这么严肃的一个场合,这种声音不太合时宜。大家可能是都饿了,特别是音乐学院食堂满师傅最擅长的“东四十条红烧肉”,今天谁也吃不上了。考试的老师比学生还累,他们从早上一直坚持到下午三点钟,连大茶缸子的水都喝干了,考生实在太多了。
  
  “你接着吹吧,小孩儿,”大个子老师说,“还有什么曲子?”
  
  “我想吹一下我老师的一部作品。”
  
  “好啊,叫什么名字?”
  
  “《森林舞曲》。”朗风说。他操起笛子开始演奏起来,这是第一乐章《夏末林中》,一阵快乐的鸟鸣声,朗风用花舌和颤音不断模仿着各种鸟的声音,从一只小雏燕欢蹦乱跳,到一群乌鸦落在草壳子里,用翅膀扑打着落叶,寻找着散落在地上的虫子。再后来是一群群大雁排成人字,从蓝天飞行而过。梁老师写的这段曲子中,有一个明快、明媚的旋律,然后转到了蒙古人的乌拉乐调,又跳到满族人的萨满民歌小调里,那声音很顺畅地流淌着,朗风想起来,梁老师曾让爸爸为他找到过老萨满唱歌,那次梁老师很兴奋,他手舞足蹈地学着萨满的舞姿,然后用铅笔把音乐写下来,他们把几坛子酒喝光了,然后梁老师就同老萨满一起跳了一个夜晚。
  
  旋律开始有些闪转,带着轻快的跳跃感,朗风的眼前是老林子里的鸟,各式各样的,羽毛鲜艳,他们呼啦一下子飞起来,是生人的脚步声惊动了它们,音乐在这些鸟飞起的一瞬间结束了。
  
  乐曲的第二乐章叫作《年儿》,这是朗风一家人最喜欢的一段,连他家疤瘌眼的黄狗听到都会摇晃尾巴,因为旋律太欢快了。爸爸不明白朗风为什么喜欢吹笛子,可他坚信梁老师是个艺术家,他觉得朗风跟着学,一定能学出东西来。这段笛子的旋律是激昂的,带着很强的力度和饱满的气息,快速的音符抖颤出欢乐前进的韵味,随后秧歌调就扭了进来。朗风记得,过年的时候,梁老师扭秧歌都扭疯了,他把自己那条平时很珍贵的红色长头巾系在腰上,扣着狗皮帽子,眼镜上的雾气糊住了镜片,他扭得连蹦带跳的,就连受了惊吓从窝里蹦出的野兔子都没有他那么疯狂,梁老师当时同全村的男女老少都对扭了一遍,还在雪地上做着让人发笑的身段,嘴里念念有词,哼着什么调,后来他把这些都变成这段音乐。
  
  然后是模仿唢呐的拜年和大队里杀猪抓鸡的忙乱劲儿,就连家家妇女一手捏两饺子,梁老师都用音乐模仿出来。再然后就是人们的守夜,让鞭炮和家庭二人转的合唱交织在一起。梁老师用一段爬山和翻转的快速乐谱,结束了这个乐章。
  
  第三部分《农忙》,朗风的长笛吹着动听的音调,那是梁老师在雪夜里点着油灯写的,在夏天温暖的河口边,看着河畔开满的野花写的。春耕的时候,他所在的农场有一台喷着烟的拖拉机,那些场里的工人会把机器开到田野里,在山脚下的农场有很开阔的一片地,那黑黝黝的土地被铁车犁过后,会翻出一道道黝黑的泥浪。梁老师站在土地的一边,望着那远处泥土的边界,他会让笛声传到那边去。这声音是悠扬的,像从很古远的时候传过来的,朗风跟着梁老师学奏这段曲子有很多回,他觉得这调子有一丝忧伤,那绵长淡淡的蓝色忧伤一直蕴藏在动听的音符里面。
  
  朗风想起梁老师和农场工人辛苦地在田野播种的情景,他试着跟工人学开拖拉机,可他开的那辆车总是歪歪扭扭,不能犁出笔直的麦道。那时大家都在笑,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即使犁得再拐弯,也不会让车撞到什么边界。当这些土地长出金黄的麦子的时候,也就到了一年中最好的时光。朗风的笛声像一阵阵夏日里的微风一样,一点点叠加在一起,然后跳跃着进入一个小高潮,在稠密、跳动的欢乐曲调中结束了。
  
  第四部分是《无言曲》,朗风记得梁老师说过,对每个作曲家来说,都有自己的一首《无言曲》,那是自己奏给自己听的,也许永远没有定型,永远没有结束。朗风记得梁老师独自一个人的时候,特别是他收到米兰那一麻袋信之后,他会对着山峰和森林吹奏,那是他最放松的时刻,那些调调是他平时吹奏音乐的片段,也有他忽然吹出来的乐思。梁老师的笛声中有种等待的意味,就像他略显不安地等待邮车来到农场的小木屋,又目送它消失在树林里的小路上一样。
  
  每当这个时候,梁老师的笛声会变得很平静、清澈,音色没有一点点装饰,梁老师告诉朗风,吹这样无词曲的音调时,要非常地充实,绵延流长,气贯如虹,就是这样简单的本色能吹出长笛最本质的声音。
  
  朗风的笛声飞扬着,他自由地变化,这一段梁老师并没有给他固定的乐谱,他在吹奏时,只是告诉朗风应该用笛子感觉自己的心思、感觉那些扑面而来和隐藏在内心忽然冒出来的情感,这一点,朗风虽然不太懂,但他在梁老师的笛声中似乎又有点儿明白了。他想起梁老师十分珍爱的米兰阿姨的那些回信,它们在梁老师最后的日子里,连同他写完的厚厚的一打乐谱,在一把火焰中飞舞起来,朗风似乎看到梁老师的魂也随着那轻舞飞扬的纸屑与火苗一起,变成了一个个跳动的音符,这些音符平稳地一点点离去,消失在黑夜里,梁老师的音乐同米兰阿姨的笛声融合在一起,他们在音乐里终于又见面了。朗风后来用梁老师教会的五线谱,试着把那些神秘的音符记下来,可他还没有做完。而《无言曲》,更是在每次即兴演奏中,越来越远离当初的样子,它更像是他随风而逝的记忆了。朗风的笛子捕捉到许多记忆碎片,有梁老师的红围巾,那件破旧的棕色毛衣,还有他站在山冈上,对着月光吹奏《卡门间奏曲》和一段自写的最甜美旋律的样子,这些都跟随着朗风唤醒的旋律一起吹出来,当想念沉重的时候,他不由得停顿了一下,哽咽了一会儿。在老师们宽容的注视下,朗风用梁老师经常打磨的那首《思念》结束了演奏。
  
  朗风低着头,心里沉沉的,他开始想梁老师,他曾对自己说:“有一天,你会站在音乐学院的乐台上的。”
  
  就像他俩站在月光下的雪地上那样。
  
  老师们沉默着,什么也没说,就连刚才那个爱开玩笑的大个子老师也不开口了。他们面无表情,这让朗风有点惊慌。
  
  恽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孩子,让我看看你的笛子。”
  
  朗风把笛子递过去,恽老师举起它,仔细端详着,然后他把笛子递给了其他老师,他们都在传着看。最后恽老师又接过来,小心地递还给朗风:“是把好笛子,它原来的主人这里很多人都认识,他是个很好的笛师,他在哪里?”
  
  “梁老师,他,他留在大山里了,我,我……”朗风结巴地讲着,眼泪流满了面颊。
  
  “孩子,你的考试结束了,回去等消息吧,好好休息。”恽老师拍拍朗风的头。
  
  
  朗风走到院门口时被人叫住了,是那个梳着花头穿白衣裙的女孩。朗风有点儿不好意思,他知道在北京站待着的这几天,自己的棉袄都结上了一层汗渍,他不喜欢站在离别人很近的地方。
  
  那个女孩朝他笑了笑:“你哪儿来的?”
  
  “东北,你呢,你叫什么?”
  
  “车丽子,北京的呀。”
  
  “哦,北方特产,我特喜欢糖炒栗子。”朗风笑了笑,到北京这么些天,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轻松地同人闲谈。
  
  “初试你吹得很不错。”车丽子也笑了笑,说。
  
  朗风心里很开心的:“我吹了半天,老师什么也没说。”
  
  “那当然,考场有纪律,不能向考生暗示什么,要一视同仁。”车丽子说,“不过复试确实很激烈呢,前几名的学员,父母都是吹长笛的,是从小练出来的。”
  
  这个消息让朗风有点儿泄气。车丽子好像看出朗风的心思,朝他笑了笑:“不过,你吹得挺棒的,特别是那组《森林舞曲》,很优美。”
  
  这么一说,朗风有点儿开心了。
  
  “两天后开榜,希望看到你的名字。”车丽子登上车,朝朗风摆摆手,然后就骑走了。
  
  朗风想回北京站的候车室挨三天,可一想大后天还要来,那么远的路,他可不想再跑了。他跑到学校的前院,学校礼堂旁边是食堂,朗风就跑进去,对那里的师傅说,想找个小工的工作,自己要等两天揭榜,什么活儿都愿意干。
  
  厨房有一位阿姨是东北人,看见朗风都成这样子了,就对主任说收下他吧。然后朗风就有了份临时工作,有了个铺位,以及可以随便吃、管够吃的特权(红烧肉除外),可他没有工钱。
  
  这让朗风乐坏了,一张舒服的床和能吃饱的地方,对他来说是最想要的了。朗风在学校里洗了一个澡,这可能是他一生中洗得最舒服的一次澡。他把自己的长发,用厨房大师傅切鱼的剪子给剪短了,虽然有点儿长短不齐,还带着点儿腥味,可他还是很高兴,学校澡堂的热水很足,足可以把他冲走了,他把大师傅给他的香皂用了三分之一,直刷得自己里外透白得像个人参娃娃。
  
  朗风现在像个城市里的孩子了,他跑去厨房帮大师傅做帮厨,这里有成堆的土豆和蔬菜,朗风的工作就是把这些土豆削掉皮,把菜摘好洗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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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朗风起了个大早,他昨晚也没怎么睡着。他今天穿着满师傅宽大的工作服,还有那双塑料拖鞋。昨晚睡不着,他就把自己的衣服、裤子和鞋子都洗了,他的那件棉衣泡出十几盆黑水,连洗衣粉都搞不定。
  
  朗风把棉衣挂在铁丝上,自己几乎就是赤裸了,满师傅把自己的衣服借给他。离二号楼也就三百多步,可朗风走了感觉好像从北京站到音乐学院那么远,可能只需要五秒钟,朗风就可以决定自己是回家还是留下了。
  
  二号楼前聚了很多人,他们都伸着脖子向上面端详着,有的人看着看着,一下子就哭了,有的人默默地低头离去。还有一个弦乐的孩子,在榜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后,跪地号叫起来,然后把自己的帽子扔上了平房房顶,还追着自己的同伴,想把他的帽子也扔上去。
  
  还有个漂亮女生痴痴地撕着乐谱,一个男孩上去安慰说:“不用悲伤,还可以考别的学校,比如地方的音乐学院。”
  
  那个女孩把眼睛瞪起来:“说什么呢你,姐我考上了,再也不需要这份乐谱了,这两个月看它,眼睛都生出茧子来了,比这一年在镜子里看自己的脸都多。”
  
  朗风缓步走入人群,找了个合适的空当,也伸直了脖子仔细地扫描,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他都反复印在脑子里。然后他低下头,一句话不讲地走出来。
  
  太阳很艳,他觉得自己昨天搓得太猛的脊背有点儿火辣辣的疼,他拖着满师傅的那双塑料拖鞋,拖拖拉拉地往回走,迎面而来的是更多新过来的看榜考生。
  
  朗风低头走着,肩膀被拍了一下。车丽子笑盈盈地站在他身边:“你怎么样?”
  
  “就那样,你呢,对了我看到你名字了。”朗风说。
  
  “你这是去哪儿?”
  
  “回家呗。”
  
  “你不报到了吗?”车丽子有点惊讶。
  
  “没有我的名字。”朗风很惭愧,他不太喜欢在一名考上的孩子跟前站太久,特别是个女孩。他准备溜走时,被车丽子喊住了。他们一起又回到了名榜前,车丽子指着榜单上第十三个名字说:“那是不是你?沈铁犁。”这两天学校管弦乐的老师都在谈论这个有两个名字的东北孩子,作为学校子弟的车丽子听到了许多关于他和他老师的传奇。
  
  朗风脑子嗡的一下,像有人拿小棒子敲了一下,就是啊,沈铁犁不是我是谁?沈朗风就是沈铁犁啊。朗风的名字是梁老师起的,而沈铁犁是户口本上的本名,报名时用本名。
  
  朗风静默地站在那儿,双手举过头顶眼望天空,深深地拜了三拜,做这个动作时,他没忘了向车丽子点点头表示谢意,然后他快速地挤出了圈子,给新来的学生让地方。
  
  朗风跑回自己晾衣服的地方,他用自来水龙头冲了冲自己,把潮乎乎、硬梆梆的棉袄穿起来,又系好那根金色的麻绳。
  
  这时候学院响起了一阵阵乐器演奏声,先是一段柴可夫斯基的《小提琴协奏曲》片段,大号在吹《海顿》,接着有人用长笛吹起了《卡门》。
  
  朗风跑进厨房的宿舍,掏出长笛接好,然后跑到学校礼堂前的院子里,他站稳后也吹了一段《间奏曲》,对面的长笛声停了,看来是发现了他,然后那支长笛又响起来。朗风也就跟着一起吹奏起来,他头发还滴着水,一只肩膀裸露在外,他吹得有声有色,可不像考场那样,现在他的笛声充满了挑衅、野性和各种故意的古怪音色,很快就把那支长笛带坏了。
  
  大号也加入进来,小号和弦乐也掺和起来,一起奏着《卡门》,各奏各的,都在炫技,朗风的笛声也在里面不停地变幻着,挑事又捧逗,然后又一起奏,他吹得眼前都冒蓝光了,他知道他是他们中的一员了,这旋律就是一种认可和接纳。
  
  有人开始放鞭炮,学校里开始狂欢,朗风的心也早就收不住了,像野马一样在跳动的旋律中奔驰……
  
  摘自《儿童文学》(经典)2018年8月刊
  
  插画/LI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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