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落在夏至日
2018-04-04 09:12:04    《儿童文学》 分享到: 微信 更多 人参与

                                  文/聿   枫

1.棣棠花开

 

    炎炎夏日,骤雨初歇。一只白色的玄凤鹦鹉挟着温润的水汽掠过商业街,飞进一家名为“种子”的古怪店铺。

    古旧的清漆大门常年紧闭,店外也没有任何宣传标语和橱窗展示。就连牌匾,也只有两个直白的大字——“种子”。

    一家只卖种子的店,卖的却不是寻常的种子,而是各式各样神奇又诡异的种子。随便一粒种子就标价过千,上万者更是不胜枚举。

    而这家神秘种子店的店主,每一代都以二十四节气作为规律而不断传承,恰如二十四个节气的轮转。

    玄凤鹦鹉轻盈地落在柜台上,象牙白的小嘴啄着谷粒浆果,间或瞅瞅自己的主人、正在伏案读书的少女——夏至。

    夏至抬手摸了摸玄凤淡黄色的羽冠,作为这一代种子店的主人,她早早地接替了芒种,身边只有这只玄凤鹦鹉做伴。

    那还是几年前,玄凤因为一直不会说话而被隔壁的店铺遗弃,只能在附近徘徊,却在无意间误食了银鹊树的种子。夏至觉得它脸颊上的橘黄色圆斑非常可爱,就收留它在店里。

    玄凤亲昵地跳上夏至的肩头,叽叽喳喳地诉说着今天外出的见闻。

    “美术馆?”夏至合上植物图鉴,瞅了瞅窗外被暴雨洗过的蓝天,稚嫩的少女脸庞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稳重。

    在大门外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夏至带着站在自己肩上的玄凤前往美术馆。美术馆坐落于略显灰败的老旧城区,即使免费开放也鲜有人问津。

    夏至走马观花地穿行过展览馆,她在美术方面没什么造诣,倒是以前的小满店主画工精湛,那本她时常翻看的植物图鉴就是出自小满之手。

    展览馆的尽头是个小花园,可供游人休憩或随笔写生。玄凤趁着周遭无人偷偷从夏至的连衣帽里探出头来,啄了啄夏至的头发。

    夏至爱怜地摸摸它的小脑袋,走向不远处的棣棠花丛。时值仲夏,重瓣棣棠恣意竞芳,朵朵锦簇,自成一幅美景。

    “在美术馆浸染了这么多年的墨韵油彩,又常常旁观作画的过程,这几株棣棠的种子可以带回店里了!”夏至眉开眼笑,蹲在花丛前拨弄着雨后的泥泞土壤,果然被她找到了几颗圆圆的小种子。

    脏兮兮的掌心里躺着三颗鲜活的棣棠种子,夏至满心欢喜。一粒普通的种子能够蜕变,不是沉淀经年,就是历尽了各种波折,可遇而不可求。但今天一下子就找到了三颗,夏至仔细地收好种子才擦净手掌,打算回去好好犒劳玄凤。

    “你问棣棠的种子能做什么?”夏至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把谷粒反手放进帽子,耐心地回答,“这种重瓣的开花后,将花汁加入颜料,画作娇艳无匹、栩栩如生,几乎都是名作。刚刚咱们看过的一幅水彩就用到过。”

    玄凤躲在帽子里吃着谷粒,轻轻叫了一声以示听到了夏至的话。

    “还有单瓣的,可以入药,治久咳和风湿,咱们店里也只剩十颗了。”夏至微微叹息,转身往回走。

    燥热的夏风迅猛拂过,夏至突然停下脚步,诧异地皱起眉头: “怎么会有玉兰花的香气?现在已经是夏季了啊……”

    夏至正想过去查看一番,却被另一端的工作人员喊住:“小姑娘,我们要闭馆啦!明天放学再来吧!”

    帽子里的玄凤立马藏好,夏至也不得不放弃打算,向工作人员致歉后离开了美术馆。

 

 2.长不大的夏至

 

    玄凤也知道自己立了大功,一回到店里就“自觉”地叼出了抽屉里的墨鱼骨。

    夏至没有阻止,反而又拿出了瓜子板栗和花生。这些原本就是给玄凤准备的,但是夏至怕它长得太胖,平时只是偶尔喂给它。

    看着大快朵颐的玄凤,夏至笑着洗去满身的灰尘和燥热,又平心静气了一会儿才拿出那三粒棣棠种子。种子们来到陌生的地方同样会感到不安,夏至安抚了好久才把它们登记入册,放进棣棠的药斗里。

    好在棣棠种子们的性格都比较温和,再加上数量不多,倒是很欢迎这三个新成员。夏至总算松了口气,她可是目睹过芒种带回来的辣椒种子们互相斗殴的情形。那场面真是辣味十足、火爆异常!

    安顿好棣棠种子,回到卧室休息的夏至惊喜地发现自己好像长高了一点点!她提了提裤脚确信无疑后,立刻奔到了镜子前。

    圆圆的小脸褪去了几分青涩,渐渐显露出小巧的尖下巴,过肩的头发也长了不少,看起来像是比之前长大了一岁多的模样。

    夏至眉开眼笑地比量着自己的胳膊和腿,原来采集到种子也算是完成任务的一种!夏至满心欢喜地倒在床上,越来越觉得人生充满了希望。

    夏至生下来就得了一种长不大的怪病,不到一岁就被父母遗弃在婴儿岛,到她懂事时还维持着小婴儿的身材,照顾她的阿姨也常常开玩笑说她或许能够长生不老。

    不能行走,不能随意活动,夏至原本以为这辈子就要这样度过了,直到芒种的出现。

    比起初次相见时医护人员面对夏至的惊愕,芒种更像是有备而来,而且毫不犹豫地把她领养回了种子店。

    那是夏至第一次来到种子店,却已经预感到自己以后的生活都要和这里纠缠不清了。普通的常春藤种子是有毒的,可种子店里的常春藤却是夏至的良药。芒种在众多种子里千挑万选,最后才选择了用常春藤来帮助夏至成长。

    夏至吃了常春藤之后并没有立即长大,芒种一点也不着急,倒是夏至绝望地自暴自弃,想着还不如不要给自己希望。

    可从那之后,只要种子店里有种子卖出,她就能长大一点,后来更是越长越快。夏至惊喜地把卖种子当作任务一样完成,期盼着自己能够早日长大。

    到她外表长到十岁左右的时候,芒种彻底把种子店交给了她,自己云游去了。而夏至还在随着种子的出售而成长,可直至今天她才知道,原来种子的采集也可以帮助自己长大!

    买种子的人毕竟是少数,她以后要更加努力地搜集种子才行!夏至信心满满地握拳,忽然又想起美术馆里不合时宜的玉兰花的气息。不知是不是常年待在种子店的原因,她对植物的气息格外敏感。

    第二天一大早,夏至先去查看了药斗,玄凤也欢快地盘旋在半空中。新来的棣棠种子和大伙相处愉快,一派祥和。

    夏至并没有直接去美术馆,而是向棣棠种子询问起玉兰树的情况。

 

3.紫玉兰

 

    “那株紫玉兰脾气可怪了!”最活泼的一粒棣棠种子率先回答,“不过她住在隔壁的院子里,不跟我们在一起。”

    “那个院子早就没有人住了!”旁边的棣棠种子也打开了话匣子,最安静的那颗则偶尔添加补充。

    夏至这才知道,美术馆的隔壁是个废弃多年的小院,里面有一株紫玉兰孤独地驻守着昔日主人的家园,从不肯与美术馆的植物花草们交流。但是,它却不分四季昼夜地开着花。

    “以前冬天的时候它也能开满一树呢!落上雪花别提多漂亮了!”

    “可惜现在只能开出几朵了……大概是要枯死了吧……”

    夏至安慰了几句才把它们放回药斗,二话不说立刻带着玄凤直奔美术馆。

    萧条败落的老城区最不缺的,就是这种人去楼空的小院。巡视了一圈出来的玄凤落在夏至肩头,等在门外的夏至又确认了一遍四周无人,才放心地推开生锈的大铁门。

    拾级而上,映入眼帘的每一处都彰显着:此地已无人居住很多年。角落里小孩子丢弃的布偶早已褪尽了色彩,只剩下灰白残缺的身体。死气沉沉的院子里只有那株紫玉兰一息尚存,安安静静地绽放着。

    玄凤振动翅膀,飞上紫玉兰的枝头。夏至也走过去,又是心疼又是酸楚地瞅着这棵紫玉兰。虽然只剩下六朵花,却依然艳美,花姿婀娜,伴着幽幽的香气。

    站在这棵紫玉兰旁,刚好能将美术馆的全貌一览无余。游人寥寥的美术馆,步履匆匆的路人,怪不得没人发现这株紫玉兰的异常,或许,发现了也无心来探究吧。

    夏至伸手抚摸着紫玉兰孱弱纤细的树干,感受着它不再活跃的气息,看来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一株紫玉兰能开花多少次?花期能维持多久?耗尽全部的生命力,值得吗?

    夏至黯然地收回手,却在听到玄凤在头顶叫嚷声后大惊失色:“你说它的生命时间已经静止了!”

    静止?是指它还独自停留在很多年前,而已经完全感受不到外界时间的流逝和更迭了吗?夏至陡然有些感同身受,曾经滞留在婴儿期的她,不也是这样吗?

    淡漠地旁观着医护人员的来来去去,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因为她只能禁锢在长不大的身体里面。幸好,她遇到了芒种。

    可眼前这株紫玉兰呢?它虽然静止了自己的生命,却无法遏制地老去。而自己又能否帮它新生,让它的时间继续向前流淌呢?

    夏至试着和紫玉兰进行沟通,没错,作为种子店的主人,她还有这种能力。可是无论她怎么挑起话头,使出浑身解数,紫玉兰还是无动于衷。

    甚至,连一片树叶都没有抖动过。夏至拿它没有办法,只好先回种子店,玄凤尾随其后。而就在她转身离去的同时,一朵玉兰花无声地坠落。

    艳丽的花瓣还保留着盛放的姿态,花心却坚定地朝着美术馆的方向。

    其实如果夏至再留心一点,就能够发现,喜光的紫玉兰没有追逐阳光,而是朝着阴暗的美术馆的方向努力地生长着。连最后几朵花也都开在无光的墙壁附近,却也是最靠近美术馆的地方。

 

4.白玉兰

 

    紫玉兰只剩三朵花了。

    夏至无奈又心酸,紫玉兰的情况和她极为相似,出发点却又截然不同。她渴望长大而找不到办法,紫玉兰则是封闭自己不愿与时间同行。

    “玄凤,你说紫玉兰为什么不肯和我们说话呢?”夏至闷闷不乐,这几天她翻阅了很多资料,和店里的玉兰种子也交流过,也查了那户人家搬走的动机只是单纯的换新房子……

    留了玄凤看店,夏至趁着还没到闭馆时间又去了一趟美术馆。而这一次,夏至一眼就看到了展厅里的一幅油画——《盛开的白玉兰》。

    夏至盯着那幅画默不作声,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

    由于美术馆免费开放并不盈利,但是维持和经营的费用不是小数,所以部分画作是对外销售的。夏至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向画家邀约,希望在美术馆进行洽谈。

    不过连夏至也没想到,江郎才尽的画家竟然是十几年前在种子店买过玉兰种子的客人。

    与紫玉兰只有一墙之隔的美术馆后花园里,夏至和画家相对而坐。画家对夏至“逆生长”的相貌非常好奇,可想想种子店的神秘又觉得并不意外。

    “这幅画里的白玉兰是当年的那颗种子?”夏至摩挲着玻璃画框,她从没想过,会用这样的方式和种子“重逢”。

    “是的!这是它第一次开花时我画下来的!”画家爽快地回答,兴奋地继续说,“真的很神奇!自从这棵玉兰开花,我画任何作品都很顺利,灵感不断,接连获了很多大奖!”

    夏至少年老成地点点头,没有打断画家的滔滔不绝。

    画家回忆完昔日的辉煌,幽幽地叹了口气,“可惜后来我搬了一次家,移栽没多久它就枯死了……我也,再画不出满意的作品……”

    夏至也叹息一声,成名的画家不愿再屈居老城区。浮华名利,初心不在,再神奇的玉兰也不能事事如他所愿。

    “你原来就住在那个院子里吧?”夏至看向紫玉兰的所在,两朵玉兰花摇摇欲坠。

    画家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以前他为了画出更好的作品,特意住在美术馆旁边,方便随时可以进来学习或是和前辈交流,后来却……

    来美术馆之前,画家本来是打算借这幅画赚一笔钱东山再起,可看到夏至后又改变了主意,醒悟般决定把画送给夏至。

    “你帮我再画一棵紫玉兰在旁边,”夏至看着毕恭毕敬的画家,拿出一个玻璃瓶递给他,“我不白要你的画,这里面是棣棠的种子,我希望你能够再度画出好的作品。”

    画家颤抖地捧着棣棠种子,激动得连连点头。他不会再辜负了这颗种子的!画家在夏至的鼓励下重新振作起来,很快就按照夏至的要求把画作好。

    夏至注视着画中并肩而立的两棵玉兰,花朵艳丽繁茂,一白一紫交相辉映,美不胜收。谁说草木无情?从一颗小小的种子茁壮成参天大树,奋力地开花、结果,它们也有人类看不见的喜怒哀乐。

 

5.玉事不兰

 

    “玉兰,玉兰,遇事不难。家有玉兰,万事不难。”

    玉兰种子能够帮人渡过难关,到头来却帮不了自己。

    夏至把那幅油画摆在紫玉兰前面,看着最后一朵玉兰花随风摇曳,轻声说:“每一颗种子都有自己的使命,它的完成了,你也该放下了。”

    紫玉兰突然静止不动,夏至也如愿听到了它的回答:“以前我常听小白说起它的家,是一个有很多很多种子的店,店主是个长不大的小女孩,它还说希望有一天我也能够进入到那个家里。”

    夏至渐渐红了眼眶,耐心地听它说起那些与白玉兰相关的往事。

    “小白和我们不太一样,没有一棵玉兰树能像它一样开出那么多花来。它那么美,我也想让它看看我最美的样子。可是我最多也只有两个月的花期,小白总让我不要心急。

    小白被画家移走的那一天,地上落满了它雪白的花瓣。我知道以后再也没机会让小白看到我最美的样子了,所以用尽所有力气开满了一树的花……”

    夏至抹了抹眼泪,原来紫玉兰把自己停留在了白玉兰离开的那一天。而白玉兰也终究没能独自活下去,带着画家膨胀的心一并枯萎。

    “这幅画真美!”紫玉兰的最后一朵花微微颤抖着,光秃秃的枝条微微垂落下来。

    “跟我走吧!”夏至温柔地把手覆在紫玉兰的树干上,如同在抚慰着无家可归的小孩子。

    紫玉兰没有再吭声,最后的花朵终于坠落枝头,艳丽的花瓣飘落在那幅油画上。而枝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只余下一截早已枯死老去的树干。

    夏至俯身拾起那颗包裹在花心中的种子,一时间思绪万千。抱着油画回种子店的时候,她决定把这幅画挂在药斗对面的墙上。

    一回到店里,夏至就感受到了玄凤的热情,夏至仔仔细细地把紫玉兰收进药斗。玄凤等她忙完后立即迫切地追问起经过,夏至被它缠得不行,只好三言两语说了个大概。玄凤听完后满足地飞走了,继续啃它的墨鱼骨。

    夏至透过镜子看着亭亭玉立的自己,她又长大了不少,看上去像一个高中女生。而她的心理年龄,早就是个成年人了。

    可夏至觉得,她其实才刚刚懂事。以后,她再也不会只把出售种子当作是自己的成长任务了。每一颗种子都是一个完整的生命,由不得她怠慢轻视。

    种子是生命的开始,也是结束。

    种子们都有自己的使命,作为店主的她,也不会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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