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臂猿的末日
2018-02-28 09:24:51    《儿童文学》 分享到: 微信 更多 人参与 0评论


  沈石溪


  那天早晨,负责喂养长臂猿的饲养员老莫走到笼舍清扫粪便和垃圾。那群长臂猿和老莫混得很熟了,并不害怕,也不回避,照旧吃东西的吃东西,荡秋千的荡秋千。有一只胆大淘气的公长臂猿还冲过来夺老莫的扫把,老莫一面与它抢夺扫把,一面假装生气地瞪圆眼睛呵斥,公长臂猿不知是被骂得胆怯了还是故意使坏,突然松爪,老莫没防备,朝后猛退了几步,只听得背后“哇啊——”传来一声尖叫,脚底感觉到软绵绵的,踩着了什么东西,急忙回头看,糟糕,正踩在一只才出生一个月的小猿手臂上!


  那只小猿看到老莫的围腰带子拖在屁股上一晃一甩的,觉得好玩,从母猿怀里挣脱出来,绕到老莫背后,左爪撑在地上,用右爪来抓带子,结果左臂遭了殃。


  老莫穿的是笨重的翻毛大头皮鞋,才出生一个月的小猿皮薄骨嫩,这一脚把它的左前臂踩得皮开肉绽,粉碎性骨折,再好的骨科医生也束手无策了,只好采取截肢的办法,将它的左前臂从肘关节那儿锯掉了。


  小猿虽然活了下来,但成了残疾,成了单臂猿。


  长臂猿,顾名思义,就是前臂特别长,直立时双手可以触地,两臂平伸时,宽达一米半,靠着这发达灵活的手臂,在树上攀跳如飞,能在相距几丈远的两棵树间一跃而过,动作轻盈优美,宛如一只大鸟。野外采食时,它们单臂挂在树上,另一只手臂拨开茂密的树叶,寻找美味浆果。


  长臂猿断了一条手臂,等于剥夺了它生活的权利,要是在野外,单臂猿是无法生存的,在动物园的笼舍里,人工饲养,也不用逃避敌害,断了一条手臂,不至于被淘汰,但仍有诸多不便。吃食时,一只手臂哪里敌得过两只手臂,等到单臂猿赶到食盆前,好东西早让健康的猿抢光了,留给它的只是一些渣渣。它无法像正常的猿那样在笼舍树干顶的围网上蹿跃戏耍,也不能像表演体操杂技一样在秋千上玩个痛快,大部分时间只能在地面蹒跚而行。生它的那只母猿在猿群里地位偏低,没有力量庇护自己的孩子,在它一岁半时,那只母猿又生了一胎幼猿,就更没有能力也没有精力来照顾这只残疾的单臂猿了。其它猿当然是不会愿意同一只行动迟缓的残疾猿在一起玩的。它形单影只,在这一群28只大大小小的长臂猿里,地位最低,排在最末等,谁都可以欺负它。半岁大的幼猿,会趁它不注意,悄悄来到它后面,啊呜咬它一口,然后一溜烟顺着围网逃到笼顶,回过头来朝它扮着鬼脸,呦呦啸叫,那意思分明是在说,你有本事就来追我呀!单臂猿当然是无可奈何的。有时候,游客看着单臂猿可怜,扔给它半根玉米棒什么的,它还没来得及吃,那只身强力壮的猿酋会突然间从天而降——从树枝上跳下来,蛮不讲理地将玉米棒从单臂猿手里抢走。


  老莫对这只单臂猿怀有深深的歉疚,是他把它给弄残疾的,便格外地照顾它。按规定,饲养员是无权干预动物内政的,但老莫深感自己对不起单臂猿,看到它备受欺负,便心潮难平,暗中横加干涉,下决心要扭转猿类社会那种恃强凌弱的坏习气,用老莫自己的话说,就是要提高单臂猿的地位,让其它猿不仅不敢欺负它,还要羡慕它。


  进笼打扫卫生,老莫第一件事情就是把单臂猿抱在怀里,抱着它扫地,那是在明白无误地告诉所有的猿,单臂猿得到了他的宠爱。喂食时,老莫手捏细竹棍守候在食盆旁,让单臂猿在最显著的位置上吃最好的东西,谁胆敢前来争抢,必定会挨老莫的竹棍抽打。平时,老莫随时注意观察笼舍,一旦发现猿酋或其它长臂猿欺负单臂猿,他立刻就会冲进笼去,教训那些捣蛋鬼。


  自从有了老莫这把保护伞,单臂猿受的窝囊气明显减少,猿逢喜事精神爽,它吃得饱,心情好转,身上开始长肉,皮毛也比过去鲜亮多了。


  其它长臂猿害怕老莫手中的竹棍,不敢再招惹单臂猿。但那只猿酋却并不服气,老用一种冷毒忌恨的眼光望着单臂猿。猿酋是只年富力强的雄性长臂猿,一贯唯我独尊,现在单臂猿脱离它的统治轨道,成了连它也不能碰的宝贝疙瘩,它当然看不顺眼,再说,过去进食时它有优先权,占据最好的位置,挑最好的东西吃,现在每次进食,最好的位置被迫让给了单臂猿,直接损害了它的利益,也是它所不能容忍的啊!


  老莫再厉害,也不能分分秒秒都守护在单臂猿身边的。


  那天早上,下了一场小雪,老莫怕单臂猿着凉,用块红布缝了件褂子,给单臂猿穿上。这红褂子不仅保暖,还十分抢眼,单臂猿立刻成了明星,游客纷纷给它照相,丢东西给它吃,好几只母猿也都用欣赏和羡慕的眼光来看它。


  猿酋的眼光更阴沉了,心里也酸溜溜的,不是滋味。第二天早上老莫来上班,老远就看见单臂猿身上的那件红褂子穿到那只猿酋身上去了!单臂猿赤裸着身体,鼻青脸肿,身上还有许多抓痕,一见老莫,立刻扑到笼网上,将那只仅剩的手臂伸出笼网来,不停地招手,泪眼汪汪,喉囊一鼓一鼓,发出响亮的叫声。很明显,它在向它的靠山喊冤鸣屈。再看那只猿酋,身上穿着那件被撕破的红褂子,攀爬在树梢上,用一种罪犯式的担忧的眼光盯着老莫。


  一切都很清楚,昨天晚上老莫下班后,嫉妒得快要发狂的猿酋立刻蹿到单臂猿的身边,抢夺那件红褂子,单臂猿哪里是猿酋的对手,不仅红褂子被剥了下来,还被狠狠揍了一顿。


  老莫勃然大怒。奶奶的,想造反不成!动物还想跟人过不去,这不是自找没趣吗?老莫进得笼去,用长扫把将桀骜不驯的猿酋从树梢扫落下来。小小的封闭笼舍,看你能往哪里逃!然后三下五除二,将那件红褂子从猿酋的身上剥下来,穿回单臂猿身上。仅仅物归原主,当然是不够的,必须对这般强盗行径严加惩处,以儆效尤。老莫找了根细铁链,将猿酋绑在树桩上。开饭了,其它猿在食盆那儿吃得津津有味,猿酋拼命挣动,铁链子将它的毛一绺绺拔脱下来,老莫也不替它松绑。整整饿了它一天。开始,猿酋还一脸傲气,头抬得高高的,但禁不住肚子饿得慌,失去自由的滋味也极不好受,第二天,嚣张的气焰便被压了下来,见到老莫,头垂到胸口,嘴里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好像在认错致歉,老莫这才替它松了绑。


  这以后,猿酋吸取了教训,不敢再欺负单臂猿,但看得出来,它心里是不服气的,它采取了一个颇为高明的策略,就是孤立单臂猿。惹不起躲得起,单臂猿在笼西,它就跳到笼东,离得远远的。它不仅自己躲着单臂猿,还霸道地不准其它任何一只猿与单臂猿接近,要是哪只猿与单臂猿在一起玩耍,被它发现,必然会遭到它凶暴的厮咬追打。本来,群体里就没有谁看得起单臂猿,这一来,大家就更疏远单臂猿了,发展到后来,单臂猿到食盆那儿吃东西,其它猿馋得淌口水,也不过来与它同食,一定要等它吃完后离开食盆,这才肯向食盆聚拢过来。


  单臂猿仿佛是瘟疫的化身,所有的猿都避之唯恐不及。


  单臂猿虽然生活在群体里,但如同置身于荒漠中,老莫有自己的事情要干,不可能时时来陪着它,尽管没谁敢再欺负它,顿顿都能吃得饱,但孤独寂寞,活得也很不开心啊。


  对单臂猿来说,苦涩的滋味才下眉头,又上心头啊。


  老莫是个做事极认真的人,看到自己的努力并未从根本上改变单臂猿的处境,十分冒火,不相信人还斗不过区区一只猿酋,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每天早上上班时,老莫总要带一些长臂猿们最爱吃却又很难吃得到的东西,一串香蕉、几只蟠桃、一袋板栗或一块馅饼什么的。进到笼里,先将一只香蕉剥开递给单臂猿,一股清香味在笼舍里弥散飘溢,包括猿酋在内的所有长臂猿都停止了玩耍,目不转睛地盯着老莫手中的香蕉,有好几只小猿馋得口水滴答。于是,老莫又剥开另一只香蕉,朝猿们招手,做出要喂它们的样子来。一只半大的雌猿,无法抗拒香蕉的诱惑,爬下树枝,跳到老莫面前。老莫很吝啬地掰了一小块香蕉扔过去,那只半大雌猿尝到了鲜,更馋得难受,简直到了急不可待的地步。老莫这才展示自己的真实意图,将单臂猿抱到那只半大雌猿面前,拉起半大雌猿的一只爪子,在单臂猿身上轻轻捋抓了几下,同时摇晃自己手中的香蕉,用动作告诉对方,如果它能帮单臂猿整饰皮毛,它就能得到这根香蕉!长臂猿是一种聪慧的动物,理解能力极强,半大的雌猿很快明白了老莫的意图,它胆怯地扭头望望猿酋,又贪婪地转过来看着香蕉,爪子伸出来又缩了回去,显然,为了能吃到这只香蕉,它愿意来整饰单臂猿的皮毛,但又畏惧猿酋的淫威,内心十分矛盾。那只猿酋攀在一根横杈上,凶狠地望着半大雌猿,呦——发出一声愤怒的啸叫。老莫早有准备,抡起扫把打过去,猿酋哀啸一声,逃进树旮旯再也不敢露面了。没了威逼的目光,半大的雌猿立刻上来为单臂猿整饰皮毛。在灵长类动物里,一只猿主动给另一只猿整饰皮毛,意味着尊重、友善和讨好。几分钟后,半大雌猿整饰完毕,老莫就将那根香蕉赏给了它。


  半大雌猿抢过香蕉,喜上眉梢,吃得满口溢香。


  这以后,老莫如法炮制,以美食为诱饵,为单臂猿收买笼络“人”心。凡替单臂猿整饰皮毛、陪它玩耍、服从它指挥、对它态度毕恭毕敬的,都立竿见影能得到老莫的奖赏,或者一只桃子,或者两颗板栗。


  只要赔个笑脸,或舔理几下单臂猿的体毛,立刻就能兑现,获得一份美味食物,付出去的不多,得到的却很实惠,于是便形成了一种示范效应,猿们群起效尤,争先恐后地巴结讨好单臂猿。尤其是每天早上八点,远远望见老莫端着食品前来上班,猿们立刻从四面八方围拢到单臂猿身边。有的替它抓背,有的替它捋毛,有的舔它脚丫,有的趴在地上朝它唱歌似的呜呜轻啸……好几只长臂猿捞不到能为单臂猿服务的机会,急得哇哇直叫。


  那只猿酋开始还想在老莫不在的时候,阻止和教训那些跟单臂猿套近乎的家伙,但整个猿群除了它之外,个个都在向单臂猿献媚邀宠,大厦将倾,它独木难撑,想力挽狂澜,也回天乏术,法不治众,孤掌难鸣,不得不承认现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了两天,它也经不起美食的引诱,终于放下趾高气扬的架子,与其它长臂猿同流合污,纡尊降贵前来替单臂猿整饰皮毛。


  老莫很大方地给了猿酋一大把喷香的板栗,以示特别的奖励。


  头几天,有几只狡猾的长臂猿还耍滑头,当着老莫的面,孙子似的向单臂猿献殷勤,食物一到手,老莫一离开,立刻就拉下脸来,再也不睬单臂猿了。老莫是个很有经验的饲养员,早料到这一层了,岂能轻易上当受骗。他和单臂猿配合默契,凡耍两面派的家伙,在老莫递食物时,单臂猿一概扭头做出一种厌恶的表情,一看到单臂猿如此表情,老莫立刻就将抓在手上的食物收回,还赏那家伙一扫把。


  几天以后,就基本杜绝了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不良风气。


  单臂猿的处境彻底改观,成了明星,成了宝贝,成了羡慕的对象,成了吹捧的目标,早已不存在孤独寂寞的问题,更别说有谁吃了豹子胆敢欺负它了。长臂猿们整日众星拱月般地追随着它,它要上树,一只手臂不够用,自有身强力壮的长臂猿拉的拉,抬的抬,将它送上树去;它要荡秋千,正在那儿玩的长臂猿立刻谦恭地腾出空来,它一只手臂抓不牢,自有一只健康的公猿与它一起登上秋千,半搂半抱着它,陪它一起玩;它睡觉了,总会有一两只雌猿守在它的身旁,帮它驱赶蚊蝇……


  春风得意,身价百倍,无比辉煌。


  然而,好景不长。一个双休日,老莫坐朋友的车到大理游洱海,不幸出了车祸,连人带车沉到水底下去了。接替老莫的是个新招聘来的小伙子,根本不知道那只残疾的单臂猿跟前任饲养员之间的特殊关系,即使知道了,恐怕也不会自己掏钱来替一只残疾猿收买笼络“人”心,又不是他把单臂猿弄残疾的,他当然没有责任也没有那份闲心来特殊照顾单臂猿。他对所有的长臂猿一视同仁,该打扫卫生就打扫卫生,该喂食就喂食,不分厚薄。


  开头几天,猿们还抱有幻想,说不定什么时候老莫会带着一篮子水蜜桃跨进笼舍来,在一种惯性作用下,仍像过去那样对单臂猿体贴关怀,就像到银行零存整取一样,指望有一天自己付出去的殷勤能连本带利获得丰厚的回报。十天过去了,半个月过去了,还不见老莫的影子,猿们终于失去了耐心,态度骤变,不仅不再向单臂猿献殷勤,还粗暴地对它进行攻击,进食时,把它挤在外面,玩耍时,嫌它在面前碍事,咆哮着把它轰到阴暗的角落里去。它身上那件红褂子给猿酋剥了去,猿酋还和另几只大公猿伙成一团,经常对单臂猿拳脚相加。有一次它们吃饱了没事干,竟比赛看谁一把能从单臂猿身上拔下更多的毛,结果,单臂猿的颈毛差不多被拔光了,鲜血淋漓,疼得它直叫,在地上打滚,其它长臂猿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看着,没有谁表现出一丝的同情。


  也许,它们对最后半个月照顾单臂猿一事仍耿耿于怀,本想连本带利获得回报,却弄得血本无归,大有上当受骗的感觉,债有主,冤有头,仇恨当然要发泄到单臂猿身上。对猿酋来说,追捧单臂猿本来就是违心的被迫的无奈的,过去因为单臂猿的靠山太强大了,自己敢怒不敢言,不,是不敢怒也不敢言,还要赔笑脸,一腔怒火压抑在心底,现在单臂猿的靠山倒了,便无所顾忌地实施疯狂的报复。


  物质利诱下的友爱,总是不长久的。单臂猿从云端坠落到深渊。


  一个阴霾的早晨,人们发现,瘦骨嶙峋的单臂猿趴在围网上,停止了呼吸。它两只眼睛还睁得老大,望着笼外那条青石板路。毫无疑问,生命的最后一刻,它还在期待着老莫能突然出现呢。


  大龙摘自《少年文艺》


  插图/豆子责编/郑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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