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主
2018-02-13 09:47:24     分享到: 微信 更多 人参与 0评论

你的手这样的暖,一直暖到我的心里,日日年年,从不曾退掉温度。尽管,我经由你的手,易了主。
夜已深,风微动,天微紫。
摘星台上云烟缭绕。
滑过颈,绕过手,散入空。
素衣紫帛,瑟瑟飘动,月光散落在清冷石面上。
一只仙鹤从遥远的地方飞来。翩翩起舞,慢慢及近,最终落至跟前。
这样入骨进髓的孤独皆出于你。
若不是你送我来这里,也就没有这璃瓦遍及翠冷银凉的心慌。
可是为什么我还是会一直记得你的好,在摘星台上日复一日地荒凉下去。是因为一直记得初遇吧,你伸出手来,帮我擦去眼泪,你说,姑娘,你很冷吧?
你的手这样的暖,一直暖到我的心里,日日年年,从不曾退掉温度。
尽管,我经由你的手,易了主。

琉璃瓦,玉石阶,空梦凉。
一觉醒来,我仍囚在笼中,用纯金打造的巨大鸟笼,关的不是金丝雀。
我在白天,是一只仙鹤,被关在深宫中这只巨大鸟笼里。而入夜,就又恢复人身,华服美妆,被众星捧月地唤做天妃。
白日里,我在空无一人的轩庭宫里安静地度过,有一个宫人送吃食给我。他被唤做鹤奴,是个哑巴,看我的眼神里有仁慈,喂食的动作也总是轻柔小心。有时候想他入宫前若有爱人,一定会更尽心呵护,就像源策对我。一想起他,心里就会涌起一阵又一阵的痛。压不下怨怼,喘不过气来。
所以大部分的时间,我都在睡觉,睡觉可以让人做梦,梦中可以乐而忘忧,无忧便可以心安神定。
每天睡前,我都跟自己说,要想着那些好的事情,这样就不会心痛。可是今天我却怎么也睡不着,想着那只莫名其妙飞来的仙鹤,是否与我有着什么渊源呢。它的眼珠子若黑漆一样深,对着我看,全是悲悯神色,透着怪异。
这样面对夕阳站着,看着天色渐渐暗了下去,紫微星从天际划过的那一刻,鹤奴拿了天钥打开了笼子。我从里面出来,绕过台阶向摘星台的方向望,却听到远处有人向我走来,我回头朝他笑,笑容冰凉,从嘴角蔓延到眉梢。
他说天妃,你什么时候可以对朕有些善意呢?你知道,我不是来害你的,我甚至为了保护你,给你打造金笼,赐你饮食,给你封号,无非是出于对你的喜欢。你一定要让爱着你的人伤心吗?
我看到摘星台仍旧飘着紫烟,只要一仰脸看向洁净的天空,眼泪就掉了下来。我说,王,得鸟者得天下的无稽之谈,你怎么会信呢?那只是方士们说来骗人的,你的天下,不还是原来的天下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还是一样数目的臣民,什么都没有改变,唯一多的是勇士源策。而我却因此失去了自由,半人半鸟地在这深宫里受尽寂寞煎熬。
他就这样站在清冷月光之下,目光却如日光一样炽烈地看着我说,天妃,你要知道一点,是源策送你给我。
那时我是鸟身,他并不知道是我,若他知道,他定然不会将我给你!回身,拂袖,我亦倔强地扬起嘴角,言语咄咄,手指却不经意触及腕上的木镯,令我消散了怨气。
可是,为什么我还是会一直相信,你会来寻我回去,源策。

如果不是殇国二十三年那个奇冷的冬天,什么都不会发生,我还是会跟源策一起在深山里生活,笑看夕阳落。
众人口中传说,那天飓风冲天,黑云压地,雪飘满城。因着这天象的异常,殇国所有巫师术士集聚了一城。围观的人群冻得瑟瑟发抖,却没有离开的迹象,一边跺脚一边议论纷纷。
直到黄色的车辇划破宁静的雪地。明亮的黄色帘子掀起,众人下跪。一名白发青袍的道者睁着炯炯的眼,神情肃穆地对那帘子里的人禀报:王,天象所示,殇国北面将出现一只神鸟,得鸟者将得天下。
这消息传到罗山的时候,我正依偎在源策身边整理纱线。
源策那时候还是一个猎人,与我一起住在山上,他打猎我纺纱,生活静好。随着天气转冷,山上走兽活动得也少了,他就出去砍柴烧成炭,到市集上去卖,换些油盐。那天他担着担子到城里卖炭回来,路上看到了衙门贴出来的皇榜,上书:今有神鸟,出没于殇国北面山林,若有得之献于王者,获黄金万两。
回来,他就迫不及待地讲给我听,似是质疑这传闻的可笑。
据说是只神鸟,找到它献给王的人就能得黄金万两,我是不信,你信不?他一边喝着烈酒,一边对我说。
烧刀子香醇而刺鼻的味道,火在柴堆里肆虐,发出噼啪声。我将线一点一点地绕到线轴上,一边说,不管是真是假,都是与我们无关的事情。富贵不过云烟,我只想你在身边。
他开始笑,眼里闪着光,他说,如果真有万两黄金,倒也好,我们可以走遍大江南北,吃遍九州美食。
他继续喝他的烧刀子,我转身去关门。外面风雪真大,雪花被风刮进门里,冷飕飕的。
与他初次相识,也是这样的大雪天。
那一年的罗山,是没有那么热闹的。

那一年的罗山,下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所有的树木都成了银色,挂着冰柱,犹如仙境。我在这深山中修炼了千年,终于化了人形,但因这奇寒天气,冻得瘫倒在一棵雪松边,气若游丝,无法动弹。
这样大雪封山的日子,只有源策才敢往最深的山里走,他是整个罗山最好的猎人。猎杀动物,快、狠、准。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这我是知道的,我曾经也躲避过他的弓箭和陷阱。是他在雪松边遇见了奄奄一息的我。
我瑟瑟发抖,一边是寒冷一边是害怕。可当我触及他滚烫的肌肤,我突然就开始平静下来。他说,姑娘,你怎么了?我说不出话,就这么悲哀地看着他。他说,姑娘,你看起来是冻坏了。我带你回家,你家在哪里?
我摇头,眼泪却掉下来了。他伸出大手替我擦掉眼泪。他说,要么你先跟我去找个避寒的地方吧,好吗?
我用力地点头。雪地里,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温热的气息从他背部传达到我的身体,我就此感到温暖和踏实。
后来我跟他说,源策,我可不可以留在你身边,一辈子。我的笑容是羞涩的。
那时候春天已到,野花开得烂漫无比,他站在篱笆旁边,脸色亦是潮红。他说,好。
只一个字。就成了我们之间一生的牵引。
我知道我们彼此之间爱着,虽然波澜不惊,但是心心相印。
就这样,他打猎我纺纱,贫寒的日子,一样过得胜似神仙眷侣。
可是现在的罗山不是以前的罗山了,太多的人涌进来,经常会有人向我们打探那只鸟的消息。渐渐地,源策也开始安静不下来了。
终有一天,他说,我要去山上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那只鸟。那天,他不再带着柴刀上山,而是背着弓箭,冒着飘飞的雪花和凛冽的寒风,加入寻鸟者之列。
我站在家门口目送他离开,朝阳的微光映在我的眼里。我笑了,我知道他找不到的,因为,我就是传说中的那只神鸟。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我只是法术微弱的鸟仙,怎能左右天下得失。我能做的,仅是幻化人形,陪在爱人身边而已。
入了夜他才回来,疲惫让他倒头就睡。我安静地看着他,伸手掠过他的眉毛。我的腕上,戴着他送我的镯子,只用深山的黄梨木刻了简单的纹路,做工简单却是他用了许多时间—刀一刀小心制成。在我而言,胜过金镯玉镯任何珍宝。
那晚,我靠在他的肩头轻轻对他讲,我们要这样子,安静地相守到老。

摘星台的日子很孤独。
星光有时盛有时弱,明明灭灭。就像我的情绪,总是起伏不定。
终在一个夜晚,我看见东面宫门有大簇的火光升起。大片的士兵举起火把,似乎在推搡一个人。在混乱中我隐约看见一个人,朝宫门搭起弓射了一箭,那一箭奇快,彗星般掠过,门就轰然大开了。
我死死地拽紧裙角不让曳地的裙绊到我疾奔的脚步。我的眼里同样映着火光。那火光炽烈,积蓄已久的燃烧,不顾一切。
我知道,他来找我了。
就这样一直疾奔向轩庭宫门口,风呼呼地掠过,钗环奔得太急自发跌落,及地发出叮当声响,在身后破碎成片,紫色的裙摆与流苏水袖拖在身后曳出一道清冷长线。
猛然,在宫门口,收住脚步。
我看见了大殿里,两个人相互对峙。
身后有追兵迫近。
源策骑在一匹枣红马上,他看到了我,眼神里百般掺杂,痛楚莫名。他对着王说:“请把她还给我。”随后,他抖出一个很大的包袱,黄灿灿的金子落满一地,“这是您的赏赐,万两黄金,一点不少。”
王的神色愠怒。他将手缓缓抬起来指向身后,那是火红的火把组成的海洋,火色若波涛起伏,正渐渐涌过来。那是所有的王城士兵。他说:“源策,你想带走天妃,是不可能的。你现在走,我可以留你一条命,迟一步,那就由不得我了。”
源策看着身后的红光,突然掉转马头,一把将我拉上马,我措手不及,被他托起了身子,紫衣飘飘,在风里寂寞地扬动。
“没用的,我们都走不掉。”我对他说,一边挣脱开他的手,奔到门口,将门死死地关上。轰然一声,大殿安静下来,只我们三人,互相对视。
“王,你可以放过我们吗?让我们一起走。否则,就一起死。”我凉凉地笑,拉了源策的手,我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他,我在他眼里看到了坚定。
“不可能,我是王,我是天下主宰!哪能容你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们要死,我就成全你们!”王大声咆哮,眼睛因为发怒泛了红丝。
只剩下难言的沉寂,我转头望向源策:“你现在知道我不是人了,你不怕我吗?”
他翻身下马,一把将我抱进怀里:“别说了,是我的错,没及时发现一切,错将你送给他人。”眼泪滚烫地滴落下来,渗进我的衣服,贴到我的肌肤。
我的笑容于是有了温度。
我将手扶上源策的腰,贪恋他的暖,很暖,又让我想起深山的夕阳。夕阳最美的,是在它滑下苍穹的一瞬,红艳瑰异照得山谷恍若仙境。
这样的美景,只可惜以后再不能见到。
转头面向王,轻轻地说出那一句:“王,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得鸟者得天下可以变成真的。只是,被易主的不只是我,还将包括你和你的天下。”
我记得小时候听婆婆说过,我们鹤族,只要有一日修成仙,便可用自己千百年的元神,将自己变成任意形状,也可将他人变化形状。
在我将王变做源策的形状,将源策变成王的形状之后,持矛戴甲的士兵们推开宫门,涌了进来,无数的箭,射向骑马入宫的猎人。
他来不及说出一句话,就死了。死之前眼睛瞪得很大,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身后幽幽传过来一个声音:“孩子,你杀了天子,将遭天谴,身形即将破灭。”
转头,看见那只曾来过摘星台的鹤,高翔在天。
身着龙袍的源策惊恐地冲过来抓着我逐渐发凉的手,士兵们齐刷刷地下跪发出轰然之声:“保王来迟,使王受惊,请恕罪。”
红艳的火海,源策发颤的声音:“你怎么了?”
来不及说话,身躯就越变越透明了,一瞬间像烟一样散发。
我的灵魂向上浮,升向大殿上空,看到下面人海火海交织,源策拼命地向空中试图抓住什么,一脸的惊恐和害怕,口里不断地喊:“悠若,悠若!”

那鹤飞过来,叼走我的灵魂,将我植入轩庭宫外一株桃树里。
“你没有依托,只能寄居在这里。”语罢,它长啸一声,飞向长空。
九天之上云烟缭绕,九州之中有君断肠。
从此,君为帝王,我为桃木。
冬天,我透过皑皑白雪,张着枝丫,看着你坐在台阶落泪。
春天,我透过浅嫩新叶,粉淡桃花,看着你对着天空发呆。
夏天,我透过暴雨狂风,霹雳闪电,看着你拿着奏章翻阅。
秋天,我透过萧瑟黄叶,锦瑟无端,看琴师为你拨弄琴弦。
终于有一天,一声娇俏笑声,打碎你的荒凉。
她长得那么像我,清亮的眼,艳若桃花的唇,直直地投入你眼里,你顿时呆住。她有着比我灵动的心思,轻易地就借着我的样子,将你俘虏。
你喊她悠若,她也不反驳,笑着应,映得三千粉黛失色。
你专宠她一人,让她移入轩庭宫,赐她华服,赐她美妆,赐她妃子的封号。
我突然就想起王,他也曾为我做过这一切,他说,是为了要保护我。我不清楚他的爱是保护还是占有。只是,他从来都不是我爱着的那个人。但是这一刻,我能体会他爱而不得的凉。
明明知道那女子不过是我的影子,可是为什么看着他们软语呢喃,看着他们信步闲庭,看着他望向她的眼里深沉而浓郁的纠缠,我的枝叶上会挂满越来越多的露珠。
可是夜深的时候,她却独自走来,抚着我的枝叶,叫我:“悠若。”
我的心猛然一惊,枝叶颤抖不止。
她像是明白我想说什么,接下来又说:“悠若,你别怕,我知道你的故事,我是敬佩你的。换了我,我绝对做不到。”
“只是,”她顿了顿,抬头看向天空,一枚流星从寂静的夜空划过,“你要的是源策的爱,我不是。所以到了时间,我就会把他还给你。”
我疑惑重重,她却安静地转身走开。
从此,轩庭宫里,多了许多宫女来照料一株树。她吩咐,这一树花是不许折的,有虫了一定要除,冬日里冷,要覆上保暖之物。
源策有时宠溺地问:“你何时对园艺如此感兴趣?”
她就笑,一笑就把满园的春色比了下去,这样明亮妩媚,我是笑不出的。她轻轻点了我说:“她像极了我梦里的一棵树,那树,能保得天下吉祥平安。”
天下?如何能吉祥平安。他专宠她一人,为了她,抛了奏章,废了朝堂,日日笙歌夜夜燕舞。三百里加急,庸州干旱土地龟裂,他让朝臣自行议处;四百里加急,荆州水灾万民流散,他让朝臣自行议处;五百里加急,朝廷加税官逼民反,他让朝臣自行议处;六百里加急,匈奴来犯边民四窜,他让朝臣自行议处;七百里加急,九州蝗灾瘟疫遍野,他仍是让朝臣自行议处……
他眼里只有她,没有天下,更无苍生。
终于,八百里之外,有烽烟点起,有火把燃起,有揭竿而起。
此时的他,却只是陪伴着心爱的妃子,信步闲庭。
有白鸟飞过,停落在我的枝头。
她走过来,轻轻地抚着我的花瓣,自言自语地对我说:“悠若,时候已到。你愿轮回不?”
我突然就想起多年前,雪花遍山的那个奇冷一天,鹤神对我说:“孩子,时候已到,你愿如何?”她一身白羽,脸庞圣洁。
她又轻轻抚着白鸟的羽毛,叹着气说:“痴儿,你也曾为王一世,却也落得风餐露宿,悠若若是轮回,你也想一并去吧。”
我望向苍蓝的天,回忆着这几年,春夏秋冬,都有成群的鸟儿飞过,只不过,始终有只白鸟,绕我枝畔,徘徊不去。
原是如此,他在多年前,摘星台紫烟缭绕中悲切地说,你一定要让爱着你的人伤心吗?
竟是他从来都懂得,懂得我能给他的,永远都只有心伤。却还是心甘情愿。
是时源策脚下,突然土崩,他身子—斜,向后倒去,后脑恰好砸在石阶的尖角上。
血,殷红一片,灼花我的眼睛。花蕊花心花瓣全是水珠。
我的眼泪止不住,再也止不住。这就是我们最后的结局吗?为什么是这样的呢?

史书中记载,殇国二十八年,王驾崩。新王登基,轩庭宫门前的一株桃树一夜枯萎,一只白鸟死于树下。新王登基后,励精图治,终,殇国成为一方霸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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