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星人不知道
2018-02-13 09:47:35     分享到: 微信 更多 人参与 0评论

“您说,这看上去都一样的星星,怎么就有这么多的名字?”竹君问我。
“世界上还有那么多看上去都一样的人叫着不同的名字呢。”

开始,因为不知道有天文课,我的选修课选了“健康与卫生”,忍耐了一节课后便奔去电教楼顶。四处没看到人影,心跳得生疼。
一会儿后听得楼下人声喧哗。我心中烦闷,等声音渐渐小了才走下楼去,只见三三两两的学生从一间教室里出来。那教室外面挂的牌子是:星象馆。
我眼睛一亮,立即过去,问跟在最后关门的一个男生:“同学,请问刚才这里在上天文课吗?”
他的视线示意我看“星象馆”三个字:“对。有事吗?”
“我找天文老师。”
“我是啊!”
我一愣。
“呃,那个,是这样的,我……”
落日熔金,墙上一幅字被反光映得看不完整,我的视线停留在看得见的几笔上,努力地把话说完。
“你现在上的选修课呢?”他认真听完后问。
“已经退掉了。”
“那就行了!你下个星期来上课的时候,别忘了到我这儿把名字写一下。”
眼前这个号称“天文老师”的大男孩笑眯眯的。我吐了口气,原来重新做出选择就这么容易。
“哦,对了!”他忽然很严肃地看着我,我心一紧,“今天的课讲的是四季星空,你没上到,以后有机会帮你补吧!”
我呼出一口气,笑道:“无非是什么夏季大三角冬季大花环,不用补了。”
他似乎有些惊诧于我的天文知识,“嗯?你还知道这个,你现在就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吧。”
“王小红。”我无奈一笑,“就是英文对话里常用的那个‘王小红’。”
他先是抬抬眉毛俏皮地吹了声口哨,继而终于大笑起来。我本也知道会被嘲笑,但却没料到对方那么不加掩饰明目张胆。我不高兴地转过身去。
“哈哈哈,我们俩的名字真是绝配,我叫张小明。”
我又转过头来,然后也开始笑,笑到几乎要蹲下来。

第二天早晨,大家热烈谈论昨日第一节选修课的种种,晨读课乱作一团。
“你不知道!教天文的那个张小明啊——”一个脆亮的声音响起。循声望去,是前排一个女生,马尾辫很活泼地一摇一摆。
“那个张小明年轻得要命!刚进来的时候没人当他是老师,只见他理直气壮地冲到黑板前啪啪啪飞快地写了‘张小明’三个字。等我们反应过来都笑死了。他看到我们笑还很无辜地挠头。”
我莞尔而笑。昨天他急急地对我说“我是啊”,“无辜”二字,意境全出。
“林竹君,你好像对他很感兴趣嘛!”旁人起哄。
“感兴趣怎么啦!”
她就是林竹君。第一堂班会课大家挨个儿自我介绍时我留意过这个不俗的名字,原来就是眼前这个靓丽的阳光女孩。
尽管她是班长,但我还是决定喜欢她。
这时教室里热闹非凡,我也没心思看书,就把窗帘拉开一个空隙看出去,夏天已到尾声,晨光依然耀眼,教学楼下的走道上树影横斜。
“像什么样子!”教室门砰的一声打开,班主任李立权杀气腾腾地站在门口。
整个班级倏地静下来。李立权走上讲台,一张因青春痘变得坑坑洼洼的脸拉得长长的,与前些日子满脸堆笑地说“你们可以叫我阿权”的情态判若两人。
我向外望去,恰好看见张小明单肩背书包走过。
“王小红!你在干什么?王小红!”
我转过头,阿权脸色铁青地喝道。
“你给我站起来!”
我立即站了起来,心知他这回必是要从我这儿下刀了。
“你刚才在干什么?”他仪态威严,训练有素。
“没有干什么。”
“外面有什么好看的!”
“比你好看就行了。”我想说,最终还是控制住了。
“我最讨厌那种在我说话的时候开小差、自以为是的学生!”他一拍桌子,粉笔灰就在阳光下疯舞。
早自习结束,上课铃响,等候多时的英语老师走进教室,阿权只好停下滔滔不绝的演说,收工回府。教室里的空气也跟着松弛下来。
“Why do you stand up?王小红,怎么回事?”年轻漂亮的英文老师声音又高又尖。
她见我没反应,便极其优雅地耸耸肩,道:“Sit down,please.小红。”
大家都笑了起来,仿佛刚度过一个愉快的早晨。

“周晓丽简直就是美女蛇!”竹君挽着我的手臂,嘟哝着。英文老师叫周晓丽。
“阿权这个山大王要是蝎子精变的,他们还真成了一对!”
“如意,如意,顺我的心意。”我们同时想到了《葫芦兄弟》,都笑得直不起腰。
竹君同我爬着楼梯,上气不接下气地刻薄着两个老师,到达天文教室门口,弯下腰来喘口气,才发现张小明正走在我们后面,相隔不过两步的距离。我们诧异地望着他,他笑盈盈地看看我们,然后穿过我们俩之间走进天文教室。
“他一定都听见了!你瞧见他的贼笑了吗?”竹君两根眉毛轮流挑着。
这堂天文课上,张小明宣布谁想上天文台观测,随时都可以找他要钥匙。
太好了。
天黑以后,哪儿都没找到竹君,这才想起今晚开大会,她是新生代表,要发言的。于是只好自己一人去了天文台。
“知道怎么操作了?要我上去吗?”张小明把钥匙交到我手里。
“白天你不是示范过了吗?”我说。
“不怕黑吗?”他问。
我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就装了一下酷:“怕黑不搞天文。”
“哈哈。”他开口大笑,还是和我一起上了天文台。
天文台里,东西南北四个方位亮着幽暗的长明灯,电脑屏幕里铺着一张蓝紫色背景的电子星图。头顶那片墨蓝的夜空晴朗无云,正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却不知为何除了我并没有人上来观测。我们俩把几个重要星体看过一遍,也不言语,最后他说要拍几张照片。
他按下照相机手动控制的B门,我为他计时。我说“到”,他放手,然后再转下个目标。俩人在黑暗里沉默地工作、等待。
“那个和你一起的女孩子怎么没来?”他打破安静。
“她去开代表大会了。”
“她?”声音带着笑。看来他的确听到了我们的对话。
“她是好孩子。她是班长。”
“你们班主任知道班级第一把手这么骂他,不知作何感想。”他嘿嘿地笑了起来,“那么你呢?该不会是团支书吧!”
“如果是,那我就得去开会。”我笑笑,“我读书不好。”
他颇认真地看着我:“你天文不是很好吗?”
“那有联系吗?”我反问。
“前几届我的得意门生成绩都好得吓死人。”
“你已经教了好几年了?”我觉得不可思议。
“是好几年了,”他低头想了想,似乎真的在数年份,“就是看上去还不老吧?”
我笑。

以后的天文课上,竹君很出风头地接着张小明的话头,显得具备极广博的天文学知识。教室里一阵阵赞叹的骚动。我在一旁低头不动声色地提示。
有一节课讲到外星人,竹君站起来以演说家的风度大发议论:“过去人们把不可解释的事推给鬼神,现在呢,推给了虚无缥缈的外星人!”张小明不动声色地转向我:“你呢,王小红,你信有外星人吗?”我说:“我信。宇宙那么大,智慧生物一定不止人类一种,只是他们还没有涉险来过地球……”“我也信,”张小明面部表情放松了,露出了一丝笑意,转向竹君说,“搞天文,还是需要心存幻想的。”她无趣地耸耸肩。
竹君是我至今所见为数不多的厉害人物之一,她能做到学习、工作样样出色,哪怕再忙,她每周都抽出一个晚上去天文台。我是由于找不到别的可做的事,几乎每个晴朗的晚上都去,替张小明操纵那台大机器,不然他就得一边给大家讲解一边大马猴似的上蹿下跳。
“今天张小明有说什么吗?”回到寝室,竹君就缠上来盘问。
“他说那个叽叽喳喳的林竹君真厉害。”
“什么!我叽叽喳喳?!”竹君差点把满口的牛奶给喷出来。
“可是他还说你厉害呀。”
“我不管!竟敢说我叽叽喳喳!好,接着‘才女计划’之后执行‘淑女计划’!”
我叼着吸管微笑地望着竹君一脸委屈的坚决,心想这样的女孩子又有什么是办不到的。
其实那时候,张小明和周晓丽已经开始接近。每天下晚自习时,我都看见橙黄的灯光下,张小明送周晓丽回宿舍。可能我是全校第一个觉察到他们恋爱迹象的人。我没有把这事儿告诉竹君并非包藏私心,那时我是那么地在乎竹君这个优秀的朋友,不想给兴致勃勃的她头上泼冷水。
竹君的“淑女计划”开始大张旗鼓、非常不淑女地进行了。她每次上课都坐在第一排正中的位子,托着腮,用亮亮的眸子追随着张小明的身影;而一旦与张小明对视,她又受了惊吓似的迅速低下头去,做出不胜娇羞的模样。“拜托不要再恶心我了!”每次看见她这样,我都狂吐。有几次,我都要把这句话喊出口了:“张小明和周晓丽在谈恋爱,没你的份了哦。”但看到她的盈盈笑脸,又咽了回去。

张小明和周晓丽开始出双入对,食堂里、大路上、办公室里,常常都能见到他们的身影。
“你不知道!那个张小明,竟然和美女蛇谈起朋友来啦!”竹君在寝室里大叫大嚷,一脸目睹国土沦丧般的悲愤,“我为他放弃了那么多,他看也没多看我一眼!”
放弃?我一时不懂她在说什么。很久以后,我才忽然能够体会她的心情:将那么多轻而易举就能博得喝彩的机会弃于身后,在天文这个并无兴趣的领域苦苦跋涉,却并没能得到计划中的成功——张小明的关注。精明的竹君只习惯于种豆得豆的完美公式,她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我对她说:“算了,换一个吧。”
她也爽快:“好!追我林竹君的不说一卡车,少说也有一面包车。”
“有道理。”我笑笑,“而我王小红,只要一辆自行车。”
不久以后竹君又瞄上了班里能说会道的团支书,一对璧人。她还设法转去了他所在的桥牌课。
我是不知道原因,也没想过她需要对我解释什么。生活本身就像一个谜,随便捞出一块一立方米的空气,里面就藏着太多不为人所知的事。
我看着楼下的路渐渐铺满落叶,接着又一清二白地反射着冬日冷峻的阳光,时光流转,季节更替,唯有每天早晨8:05,背着单肩包的张小明准时走过是不变的规律。我想我和张小明是同一类型的人,在瞬息万变的生活旋涡中努力固守着自己的准则。
其实,在发现张小明、周晓丽恋爱的同时,我还发现了另一件事:送完周晓丽后,张小明会绕一条很远的路回自己的寝室。下雨时他就撑一把黑色的伞,路灯光在细雨下氤氲成一团团橙黄的烟雾。

下午第一节课是化学,我木木呆呆地望着窗外,看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无限眷念又无可挽回的样子,忽然发现张小明正朝教学楼走来,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
“王小红!你给我站起来!”
我回过神来,看到阿权又在吼我,只得乖乖起立。
“你知不知道现在是化学课?”
我看着他。
“外面有人在给你上化学课吗?”
说辞太老套。我仍是一声不响地看着他。阿权兴头上来了,“你这样也能叫上课?你化学考了几分啦?52分!这种卷子都不及格!人家林竹君一直和你在一起的怎么就能考92分?”
阿权见我完全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径直冲下讲台:
“你到底在看什么?说话呀,不要耽误大家时间!不说就给我站到外面去!”
我低着头走出教室。
阿权一愣,随后指着我骂道:“你以为你这样很了不起啊!你以为你是谁啊,王小红?”
我靠墙站着,背后的教室里,阿权的训斥一句句直指我的背脊。
“我是王小红。既不聪明也不漂亮,一无是处外加讨人厌的王小红。”
我在心里一遍遍地说着,倚靠着墙慢慢蹲下。

走廊里除了各个教室传出的讲课声外一片寂静,偶尔也会有几只麻雀飞上窗台,又急急飞走。我百无聊赖地描着地上的窗影,听到走廊一头传来脚步声。嗒嗒嗒,一直到跟前。
一双黑得发亮的皮鞋。
我抬起头来。张小明。
“王小红?你蹲在这儿干吗?”
我站起来看他,穿着一套极正式的西服,迎着阳光英气逼人到闪闪发光。
他猜到几分事态,摇摇头,对我说:“走吧。”
“走?”
“学校来了一批外宾,要参观天文台,你去帮忙操作一下吧。”
进了天文台不久,外面人声嘈杂起来,其中一个又高又甜的声音陡然响起:“This way,please!”
一行人便说着叽叽呱呱的洋文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便是周晓丽。她对张小明甜甜一笑,真正千娇百媚的笑容,我想。
“我还是回去上课。”我对张小明说。
“小红?你怎么在这儿?”周晓丽终于看到了他身后的我。
于是便这样:张小明讲一段停一停,让周翻译,我便往下操作。他是这一片黑暗中唯一一个对我讲着我听得懂的话的人,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年轻漂亮的英文老师的一口洋文也是一如既往的高亢华美。我边操作边想,张小明和周晓丽,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张小明是不是也对她说:“咱们俩的名字真是绝配!”
不,应该不会。我想周晓丽的“晓”不是张小明、王小红的“小”。
“小红!王小红!”
我醒过来,视线越过好几排后脑勺,隐约看到一黑板拥挤的英文和周晓丽的脸。
确认自己没有流口水后,我又合上眼睛。
“哎呀!睡着了呢!”我听到高跟鞋的“嗒嗒”声一路逼近,最后肩头被推了几下。
“Wake up!小红!Wake up!”笑声四起。
我本可以一直装睡下去,但她推的那几下比想象中更重,我揉了揉眼睛,缓缓抬起头来,英语老师美丽的脸眉目不清地呈现于眼前。
“终于醒了啊!”她装出很惊奇的样子,然后用书在我的桌角敲了几下,“来来来,Stand up!站起来!刚刚睡醒听不懂啊!”教室里又是一阵哄笑。
我原地坐着不动,她抱起手臂来。教室里安静下来,气氛不再适合笑了。
“怎么还不站起来?”她用汉语完整地讲了一句话。
我摇摇头低声道:“我不想上你的课。”
四周一片寂静。“你说什么?”她有些花容失色。
“我说我不想上你的课,你也听不懂吗?”
我大声地说。然后伏下身子去,继续睡。

远方地平线隐隐传来低吼似的雷声,傍晚这场稀罕的深秋雨瓢泼而下,接着竟绵绵不绝地落了一晚上。
我站在天文台顶,后退到雨檐下,确保雨水溅不到脚上。突然听到身后有活物的声音,竟是广场上的鸽子,挤在这里躲雨。
我蹲下来,想象自己也是它们中的一员,因为寒冷而收拢双翼,一如既往地睁大空洞的眼睛,在漆黑的雨夜中寻找尽头。
“回不去了?”我问自己。
“这样也不坏,‘一任阶前滴到明’,你们听过吗?”我对鸽子说。
也许现在正有人在到处找我,教室里,找不到;寝室里,也没有,而我在电教楼的天台上陪伴着一群躲雨的鸽子。
就像儿时的游戏,除非有人能找到我,不然我决不自己站出来。每次我总是躲得太好,以至于被大家忘记。
没有人能找到我,或者因为根本没人在意。我抱紧膝盖,埋住头,心头琢磨着鸽子该用什么姿势睡觉。
“呀!”背后忽然一声轻呼,在空落落的大楼中回荡。但这出其不意的声音并没有吓到我——熟悉的声音,仿佛一根盘旋着飘落的白羽。
“原来你在这里。”张小明走到我身边。
我站起来,看着他的脸,他脸上没有往常的笑容。
黑暗中,他也看着我,然后,表情终于缓和下来。
“行了,外面多冷。”

我进星象馆去拿我的棉袄、饼干罐和长篇小说。张小明抱着双臂站在一边,忍不住问:“你就靠这些在这里呆了24小时?”
我抱着我的家当跟在他后面走进办公室。他拉了一把椅子让我坐,自己去食堂买来馄饨和一罐啤酒。
打开饭盒,久违的食物的热气扑面而来,我埋头狼吞虎咽。
他砰的一声开了啤酒,坐在我对面一口一口喝着。
“怎么,失踪很好玩吗?”他见我吃得差不多了,开始问。
“周晓丽告诉你的?”我抬头看他。
“我真不该把钥匙交给你。这下我得去跟领导说,‘那个失踪的学生在天文台里!’”
“你该后悔当初让我这个麻烦进了天文班。那样不是撇得更清?”
张小明把啤酒放在桌上,脸上微微变色:“你还是当初那个可怜巴巴地求我收留的王小红吗?你现在多么厉害,见人就刺!”
我语塞,转过头去。
我最后决定道歉,如果失去了张小明,在这个学校里我就真正一贫如洗了。可是张小明几乎与我同时开口:
“对不起。”
“最近心情不好。”他推开椅子走到窗边,看着淅淅沥沥的夜雨,说,“我和周晓丽分手了。”
我一怔。他用对待朋友的语气对我说这个,我惊诧大于欣喜。
“这么快……”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说起来,和你也有些关系。”他笑。
我看着他,大惊失色。
“周老师因为你的事很光火,我近来又没好脾气,俩人一说就戗起来。”他神情自若地摊摊手,仿佛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无法推断这是已超脱其外,还是太过受伤。
“对……不起。”我嗫嚅着。
“呵,哈哈。”他肩头一动,笑出声来。就像那时听到我叫“王小红”时那种渐进式笑法。
“你的事,”他接着说,“是你们阿权告诉我的。我和他住一个寝室。”
我再次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其实我一直都没想过他和李立权是一个世界的人,还是室友。
“你们一直,住在一起?”我结结巴巴地问。
“是啊,算起来大概有五年了,我们一起毕业,一起闯荡大上海,到处找工作,再一起到这个高中来应聘。”
他一口将啤酒饮尽,继续讲下去:“刚来这里的时候我们都挺郁闷,听不懂上海话,从办公室到寝室的路又特别长——我还迷过路,有意思吧。”他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我想。我也迷过路,在这个恐龙般巨大的学校里。
他看了我一眼,低头微笑许久,然后又开口道:“上次你说外星人是存在的,但是还没有亲自来过地球,我也这么想。我看望远镜的时候,就觉得正有无数台望远镜望向我。”
“因为光线传播的滞后性,往地球张望的外星人也许正看到恐龙。”
“如果分辨率有那么高的话。”他笑笑,“那多好,他们可以从冰川纪开始看起,看到地球进化的历史,各个纪元纷至沓来,种种活色生香的故事开始上演,简直就是一部部电影!”
“不久后,就轮到人类的戏上演了。”
“对,战争、阴谋、爱情……如果他们寿命够长的话,多少精彩的‘电影’可以一一看来。”
“他们当做娱乐,对这些电影里的演员可都是性命攸关的情节。”我突然觉得有些害怕。
“谁都不知道下面的情节。你正在上演的《王小红的故事》,但愿会有个漂亮的后续。”张小明沉吟,接着指着饭盒说,“喂,快把最后一个馄饨吃掉吧,你该回教室了,说不定阿权已经把你父母叫来了。”
我披上棉袄,提着另两件家当。他带上那把黑伞。
路上我们谁都没有开口说话,也许是夹带着雨点的冷风吹得他有些清醒了,我想,他会不会后悔对一个小丫头讲了那么多呢?
行到岔道口。左边是教学楼前的大路,正是晚自修结束,熙熙攘攘的。右边是那条小路,细密的雨幕中可以看到橘色的灯光。我们一齐向左转去。
其实在转向大路的前一刻,我突然异想天开:能不能开口说“我们走那条路吧”?
然而对于我这样一个习惯犹豫的人来说,走过一个路口的时间是不可能用来做任何决定的。
我只是知道,如果张小明真的带我走向那条小路,我会毫不犹豫地跟着走,就当一直失踪下去,才不管背后有多少事多少人等着我去交代。
我一路想着,不知不觉已在张小明的陪同下到了办公室门口。
后来这件事仅仅以一个旷课记录简单了结,全仰仗张小明在办公室里那一番声情并茂的演说。“这个孩子啊——”他说,“她做期刊连命都不要了!——喏,我们天文社团要做社刊,创刊号嘛,她这个社长特别拼!我进天文台的时候看到她正趴在电脑桌上睡觉,吓了我一大跳……”我看着他夸张的表情,几乎要忍不住笑出来。
“哦?”阿权看看他,看看我,“我没想到你对天文倒是很感兴趣。”
“24小时啊!”张小明重重地拍着我的肩膀,“这孩子,认真起来真是前途无量!”
“这孩子啊——”夜里我躺在床上小声模仿着他的语气,周围是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竹君又在打鼾了。我一个人蜷起身子傻笑。

高一下半学期返校,我和竹君顶着凛冽的寒风忙着搬寝室,竹君突然说:“对了,你听说了吗?张小明跳槽了。”
“什么?”耳边的风在呼啸,我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去了一家电脑公司。具体我也不太清楚,阿权说的。”
“那么……谁来当天文老师呢?”天知道,这竟是我最关心的问题。
“好像是个南京来的研究员,大叔级的……”
竹君絮絮叨叨讲了很久,我的耳朵却像安了木塞什么也听不进。

张小明就这样消失在王小红的生活之中,彻彻底底,无影无踪。他留下大片的空白——整整两年半的空白等我用无聊的学习来填补。而我也学会了像竹君一样叽叽喳喳,一样笑容可掬,在全校师生面前以数学竞赛一等奖得主的身份演讲时脸上挂满谦虚谨慎。王小红的故事果然开始变得圆满,但是俗套。
高三的一个晚上,我不知不觉走进电教楼,上了顶楼,在狭迫的楼梯旋转几级,进入那个半圆的城堡。
“嗡——”机器声音巨大而绵长。灰色的、矩形的夜空在头顶展开。
云太多。但是亮的星始终会从云里钻出来的。
我迟缓地移动着巨大的天文望远镜镜头,茫然地转了一周。
银河中央的黯淡的星一颗接一颗掠过视野。
“简直就是一部部电影!”昏暗中,又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只是,谁都不知道下一个情节。”我接道。
回过头去,并没有人,电脑屏幕幽幽闪着蓝紫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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