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痣
2018-02-13 09:47:49     分享到: 微信 更多 人参与 0评论

长在眼睛下面的痣是泪痣,长着泪痣的女孩注定天生爱哭泣。我面对镜子审视着右脸颊的泪痣,这朵褐色的小花在悄无声息地生长,越发大而清晰。我不知道是因为我长大了,然后它就随我长大了;还是这些日子以来的泪水太多了,充沛的泪水灌溉了它。
                    ——题记

今天逃掉了晚自习,买了一瓶冰水,在操场找到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哭。哭的声音很小,很安静。我想我是一朵在泪水中浸泡着开放的伤怀之花,多么美啊,然而这只是我自己的文学定义,在医学上我更适合被定义为一个患精神抑郁症的病人。
今天哭得很没有道理。晚自习前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买了一朵热气腾腾的棉花糖打算给阿柴。阿柴是和我要好的男生,善良而无邪,我喜欢时常买根棒棒糖哄哄他。棉花糖像一朵暖暖的云彩,绽放在我的掌心,纯净而祥和的白色,令人深陷的柔软质地,我想象着阿柴的嘴唇和牙齿与它们纠缠,会有一点狼狈,就陶醉地笑出声来。
可是我捧着棉花糖向学校走,我发现它在一点一点地融化,化成一滴滴混浊的糖浆,粘在我的手指上。我慌了,手足无措。我从来都不知道棉花糖会像雪一样融化掉,会像昙花一样短暂。我真无知啊。我开始跑,越跑越快,我一定要把它带给阿柴。可是棉花糖它多么无耻啊,它化得毫不停歇,它原来是那么丑陋的颜色,锈锈的黄,像一道难堪的鼻涕,蔓延、淤积在我的手背上。一个无助的女孩擎着一朵无耻的棉花糖在大风里没命地跑。没有人可以诠释这棉花糖的意义。也许她只是想换那个喜欢的男孩一个简单的笑容;也许她是被棉花糖从美丽到丑陋的迅速演变而吓坏了,一瞬间美丽跌碎在眼前;也许她太久没有成功地做成一件事了,她只是想完好地带它回去,实现一次小小的成功。总之那一刻这朵棉花糖对她重要极了,她的喜怒和整颗心的希望都在它的身上了。
等它完全化掉后,我就不跑了。我开始流汗和流泪,粘满糖浆的手不知该往哪里放。我是个大女孩了,我马上就要长大成人了,可我还是为了一朵棉花糖哭了。

我在读高三。高三生涯一开始,我就变得格外爱哭泣,因为我很累也很害怕。
大家都觉得我的害怕是一种无理取闹,因为我的成绩还不是太坏,应该会有一所大学最终收下我,而且他们总是会说,你还有阿柴啊。可是他们并不知道阿柴不可以驱散我的恐惧,可以帮我拭泪的人并不能阻止我的眼泪啊。阿柴的成绩很好,他应该可以考上我只能仰着头望的那种大学。他却坚持要和我读同一所大学。他很固执,我注定要做他沉重的尾巴。然而这只尾巴不仅沉重,并且任性、坏脾气,还是那么地爱哭泣,好像每时每刻都湿漉漉的。
阿柴说他喜欢爱哭的我,喜欢我右脸颊那颗失落的孤芳自赏的小泪痣。可事实上他在我的每一场哭泣中都充满了负罪感,他在每一次为我拭泪时都手忙脚乱。他认为是因为他没有照顾好我,对我不够好。他永远都不会明白,我是一个那么贪心的女孩,整个世界都归我控制,我还是会哭,哭是我的宣泄是我生存的凭借,我在每一次疼痛面前都只有用眼泪作为逃路。
无辜的阿柴早晚会后悔,后悔对那枚毒药般的泪痣的钟爱,以及它那神经质的主人。

我在操场坐了太久,我那美丽的格子裙都坐皱了。很苏格兰的裙子,细碎的流苏和沉静的红色。今天进学校大门时,校领导看到我是这样说的,他说我注意你两年了,你的鞋跟那么高,你的衣服越来越怪了,你给我换掉这条裙子。
我很高兴我居然让他记住两年了,我的成绩没有怎样出色,却被他记住两年了。我很荣幸。但是现在我只想哭。我很伤心他不欣赏我的裙子,我今天进校门时很开心是因为我以为我穿它很美,我用这点骄傲来维系这种疲惫不堪的生活。可是我被勒令换掉它。
我一直都企图过一个神采飞扬的高三。我是个崇尚时尚的孩子,我一直都喜欢玻璃橱窗里那些花花绿绿亮光闪闪的小衣服,一个与众不同的裙褶都会让我怦然心动。我一面流连在舞动的衣衫中间,一面被恐惧啃噬着心灵。我知道下次统考名次可能要做自由落体了,我想我一辈子都会记得那种名次表的模样:很长很长的一张,密密麻麻的姓名,揪心的数码,很淡的蓝色印字,却是震撼人心的清晰啊。我喜欢在每一次看成绩时到办公室门口看同学的表情,我没有看过一个美丽的表情,它们都丑陋极了。得意的带着落井下石的邪恶,失意的便掺杂着些许的绝望和诅咒。没有一张可爱的脸。我也不例外,所以我只在没有旁人时才去看,然后躲起来一个人开心或者哭。这样才不会受伤害或者伤害别人。
我真想和我的同学们相亲相爱,彼此真心祝福。但是这不可能,我们共同被名次摧残着,都变得很丑恶。我看着这些和我一样善良的好孩子,被折磨得失去真诚,就会心痛地哭。明知道自己像极了那个担心天塌的杞人,明知道天还是很蓝,朋友们也爱我如故,可我总还是疑心我们大家都在一边长大一边变坏。一生其实就是一场腐烂,无法遏制的腐烂。
我只希望不要让我察觉阿柴的腐烂,他是多么好啊,阳光都舍不得从他的身上移开,他不许腐烂。

我继续坐在操场中央。我的胃很疼。我听到它的呐喊,因为它太瘪了,声音是那样空洞。我还在流泪,我想我是饿得哭了。我是一个被饥饿欺负的人,在这个富足的年代。
我曾经是个不折不扣的胖子,我有过很多和臃肿的动物有关的绰号,我一次次在大家怪异的目光里接过我那特制的校服。那时我还只是个小女孩,可是我的周围对我还是那么不宽容。我对体重计、对镜子、对体育课、对运动会,甚至对猪这种动物的恐惧到了极点。我那时就只有哭,像一头落难的小兽。我的祖母是个基督教徒,我记得有一次她带我去做礼拜,我跪在那里不肯起来,因为小小的我认为自己是有罪的,只因为我胖。
等我长成一个少女时,便和所有女孩子一样开始热爱打扮,喜欢美丽的衣服了。但是那些装下了我的衣服,往往就不再美丽。世界对胖子残酷极了。我一直坚持一个胖女孩的青春是疼痛的,她们的心理或多或少地都有着障碍,她们的成长就好像遭遇江南绵延的雨季。
开始减肥。我承认我和大多数女孩一样喜欢零食,喜欢甜食。好吧,放弃。每一种我钟爱的食物,都是那样容易招致肥胖。我走很多的路,吃很少的东西。而且我只可以吃厌恶的食物,我是多么仇恨它们啊。
我终于明白政治课本上讲的话,它说人和动物一样,首先是有着食欲和求生欲。我是一个多么可悲的孩子,我活得还不如一只动物。我很多时候疯狂想着的居然只是某种食物,一餐饱饭,我就会觉得世界无限明亮。我回忆起曾经养过的猫咪,它吃饱后会坐在院落中央晒太阳,那时它的眼睛总会格外亮。我曾鄙夷地认为它只是一只没有出息的小牲畜,然而现在我想,做一只可以吃饱又不会被嘲笑的肥胖的猫是多么幸福啊。
我的理智是不允许我接受充足的食物的。我只有饿着,精神才会快乐,才可以幻想明天站在秤上时,会发生奇迹。如果我吃了我喜欢的食物,吃得很愉快,吃完后就会很难过,像小时候那样觉得自己有罪,担心自己会像个气球一样骤然膨胀,然后我会因为害怕而哭泣。这就是我要为我的一次美餐所付出的代价。
很高兴我终于在长久这样的折磨下瘦了下来。我不再需要特制校服,我可以在大家谈论身材时不必离开了。但是我的一生都必须这样度过,我不想再做胖子,就必须永远告别美食。减肥将是我一生的事业,它使我的精神时刻恐惧,我在那些精神或者肉体痛苦的时刻就会失声痛哭。
我一时间变得很受瞩目,也很值得尊敬,女孩子们都说我是个有着超凡毅力的人,是楷模。她们吃着吃着饭,会放下碗筷,说要向我学习,她们激烈地讨论了我是不是一粒一粒地吃米饭。她们不知道我早已彻底告别了米饭这种洁白可爱的食物啦。真的,我频频地去麦当劳,可是每次只要一杯咖啡。
我趾高气扬地穿上了那些梦寐以求的衣裙,我笑容可掬地在大家的目光里穿梭。可是她们一定听过《海的女儿》的童话,海的女儿被赐予了双脚,可是她跳舞时就像在刀尖上一样疼。安徒生描述说,她的内心在淌血。是的,如我。

我猜测晚自习就要下了,会有很多的人,我被淹没、被遗失。阿柴会发现我的失踪,他可能会站在我们班门口,倚在门边一直等我,更糟的是他会叫我的名字。小丫头,他这样叫。我害怕自己带着眼泪出现,然后不停地诉说。这对他很残酷,所以我得离开。
我在电话亭按了几个数字,就听到了妈妈的声音。电话真好,几个数字而已,那边就是我的妈妈和我的家了。我觉得自己像一尾被封冻的鱼,此刻又回到了温暖的水域,热潮翻涌。
我说,妈,你来接我,我没有上晚自习。
我没有听到任何失望的沮丧的声音,也没有任何追问,我只是被温暖着,温暖着。
妈妈说,你站在门口等我,右边,知道吗?
我终于又感到了作为一个孩子的快感,作为一个孩子,才可以哭得没有理由,才可以哭得如此尽兴。
我的妈妈永远是和温暖连在一起的,可是我想到她也会心疼。她被我折磨着,她开始变老。
那天我翻从前的照片,我看见了年轻的她,她是那么美丽啊。她穿了旗袍式的素花白色连衣裙,很瘦。她穿了红色亮皮的矮跟凉鞋,她的身高使她都不需要高跟鞋。这样美丽的人居然都会老!我深信这与我的顽劣是分不开的。我又自私地想到我不如她美丽,所以我一定会老得更快。
我还看到她和爸爸的结婚照。他们真是一对璧人,他们都很漂亮,光芒四射。他们也都很能干,没有我,他们会很幸福。
我从小就是个富裕的孩子,我拥有令我周围孩子羡慕不已的眨眼睛的布娃娃,亮晶晶的发卡,还有巨大的生日蛋糕。爸妈他们总爱这样问:孩子,你开心吗?
我天生贪婪。我天生有着泉涌般的泪腺,所以我不开心。我像灾难,像恶魔,我沾染了无辜而善良的他们。
我的高三上得比谁都疼痛。我无缘由地认为自己在退步在堕落在完蛋。我会发很大的脾气,虐待我的咖啡杯或者玩具,再或者就是我妈妈,她总可以做到和那些静物一样的安静。我还会很矫情地缩在窗帘后面的墙角哭。我坐很久,坐到被妈妈发现,她那种心疼的表情居然使我的内心掠过一丝快感。
妈妈说,你不想学就不学吧,你将来不想工作我就养你一辈子。她太了解我了,我是那么脆弱,她必须为我减压。她在我灰色的减肥生涯中也遭受着双倍的折磨。她买一冰箱的食物,然后劝导我注意身体,劝我吃一点,可是它们一直被那么放着,直到烂掉。她只有沉默,因为她亲眼见过我在肥胖里挣扎、扭曲。
不知道是不是太累了,我开始掉头发,很黑很长的一绺一绺,轻轻地落下来,那么轻易,我常想其实生命就像它们那样的单薄。妈妈每个清早给我梳头发时都会很伤心,她梳得格外轻,可还是掉啊,她会忍不住说,你原来的头发多么好啊。

爸爸和妈妈出现在眼前时,我已经没有力气表演一个微笑了。我说我很饿,让我睡一觉吧,睡着了就不饿啦。
我去了医院。我的胃很不配合地闹乱子。我还被判定为严重贫血。
我要求住院。我渴望着在纯白的房间里将所有痛苦搁浅,我渴望着在梦醒的早晨发现被鲜花和水果包围。
我睡了很长的一觉,一直睡到明白自己那么幸福。我告诉自己,阿柴、爸妈、瘦的身体、好的成绩、健康、我钟爱的格子裙,他们谁都不会离开我,我会留住他们,然后抛弃眼泪。我就在那间病房,在那夜,长大。
一夜长大。
我醒来时听见有人在向我妈妈建议带我去看心理医生。我听见妈妈坚决的声音,她说我的孩子没有病,她是最健康的。
她还说她喜欢我哭,她说我的孩子是个敏感善良的好孩子,灵敏的触觉使她容易受到伤害,哭泣会使她舒服,眼泪使她得到更多的关怀,使她成长。
妈妈的爱是这样没有道理,无关乎我是否优秀,无关乎我漂亮或者丑陋,她甚至也爱着我的缺点,我的眼泪我的毒药般的泪痣。
然后我发现了花朵,窗边的长颈玻璃瓶里,庞大的向日葵,擎向天空的笑脸,阳光的金子色。这是我最喜欢的花朵,坚强的花朵。我知道阿柴来过,我最喜欢的人送来了我最喜欢的花朵。
我起身到窗前,一枚一枚地数葵花饱满的花瓣。
我面对的是非常明亮的玻璃窗,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脸。年轻,笑。
我突然发现右脸颊没有了那朵褐色的小花,那朵诡异的恶之花。我再凑近,寻找,还是没有。甚至没有任何它存在过的痕迹。
我知道它终于消失了,那么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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