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扬
2018-02-02 09:09:34    《儿童文学》 分享到: 微信 更多 人参与 0评论

                                    文/ 张扬 

 

 

    我叫张扬。

    人如其名,我是一个很张扬的人。但我张扬的张扬是有资本的张扬而非胡吹牛皮:我博览群书,积累丰富,无论是谈到文学巨匠、风格流派还是奇闻逸事,我都可以信手拈来;我的口才更是出众,文科课堂俨然是我和老师的对手戏,辩论赛和演讲也就数我的滔滔不绝令人印象深刻;照理来说本应该薄弱的体育方面我却天赋异禀,常常笑傲赛场让对手望尘莫及,只能对我的庆祝动作咬牙切齿。你可能会觉得以上几句有我夸大的成分,我也不辩解什么,老师们客观公正的评价自会说明一切:语文老师断定我将来必能在文学上有所造诣,政治老师则自信满满地认为雄辩的律师将是我的归宿,校队教练则说非也非也,我的目标应该直指大赛金牌。

    虽说我行事张扬,内心却一直向往成为一名安静的美男子,所以我心底里偏好语文,准备开创新世纪文学的新篇章。走出象牙塔后,我希望循序渐进,从一个平凡的编辑做起,在一家小杂志社蛰伏打拼,谋划着掀起中国文坛的巨浪。

    但事实却是我并没能走上语文老师为我指的这条路,不仅如此,这三条路上好像都挤满了人,像二环一样水泄不通。跨着单车的终究拧不过四个轱辘的,我只好无奈地把目光投向保险推销员的乡间小路,那里人影稀疏,容我涉足。

    那一年的高中同学会,我很纠结。我认为他们就分两拨,一拨等着巴结我,一拨等着嘲笑我。虽然我很乐意他们都是前者,但鉴于我的实际情况只会让后者得逞,理性教我选择遵循中国兵法的精髓——走为上策。既然成不了神话,我宁可让他们说几句闲话,也不愿意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

    其实话说回来,保险推销员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行当,虽然,包括之前的我在内,在大部分人心目中,这是和电信诈骗、街头贴小广告、公路碰瓷一类的社会毒瘤,唯一的区别在于它是合法的。而且据我了解,以上提到的那些从事坑蒙拐骗的非法投机工作者们居然也看不起我们保险推销员,更加让我汗颜的是,我的薪资比起他们都要等而下之……好吧,我承认,可能保险推销员真的没什么社会地位,但我对这份工作却并不是全然拒绝的。因为除了面对老师和领导,几乎再没有人愿意恭敬——或者至少外表恭敬地听从说教,而这将会是一份难得能让我发挥口才,体验征服快感的职业吧!

    抱有这种天真想法的我并没有意识到,现实是个冰冷的职业拳手,擅长凶狠打脸且毫不留情。

    空手而归,对着轰然关合的防盗门暗骂,再粘起破碎的笑脸叩开下一家的门,又徒劳一番……当一整天陷入这样的单曲循环,说仍是心如止水,恐怕也没人相信吧?但我张扬却从未抱怨世道不公——虽然这份工作确实有委屈我这样的天纵之才的嫌疑。真正令我寒心的,是他们睥睨的态度,惯性地撂下一句“没兴趣”就厌恶地关门,任我的热情和礼貌在风中飘摇零落。我从不咀嚼他们的语气或神态,只因它们千篇一律,徒增不快。

    保险与平安无关,只是一种投资,你不感兴趣可以理解,但你要记住:尊重与体谅,一旦被你舍弃,没人会施舍自己的那份给你。

    我将这个想法和我们小组的组长分享了,他震惊地表示:

    “您太有想法了!您的精神境界之高,我们这类俗人根本无法企及啊!”

    当然这只是我的理解,他的原话是这样的:

    “哟嗬,你个推销员还敢嫌弃客户?能耐了啊!在这儿待不下去了是吧?行!这周业绩再不到就给我卷铺盖走人!”

    我落荒而逃。

    纵然我有一颗圣人的心,但无奈生了个凡人的胃,不吃饱什么事儿都没法干。而现在的问题是,我找不到那些酒足饭饱,撑得要买保险的人。组长的凶恶威胁还历历在目,再丢工作我就只能回去啃老了……

    不可能,这是我的底线!

    所以我决定放弃自己的另一个底线,放下身段,挖掘一些其他的潜在客户。

    “哟嗬!你小子上次同学会不来,这次单独来找我,怎么个意思啊?哎哟!不就是卖保险吗,搞得跟传销似的,躲什么?那些家伙一多半都还待业呢,混得还没你好!”阿彪爽朗地答道,这话我听着也舒服,没毛病。

    他是我高中的死党,或者说他跟所有人都混得开。我找了好几个同学,他们在婉言谢绝我的同时,都透露了他现在混得最好的讯息,把“祸水”引向了他。谁让他人缘好呢,朋友不就是用来卖的吗?所以大家都卖他。 

    “你这点业绩都是小事儿,我给我手下的弟兄一人保一份,够你用俩月的!”阿彪没读大学,多混四年俨然混出了大哥的霸气,“不过我说张扬,你就甘心一辈子卖保险吗?不瞒你说,我手下也缺人,待遇绝对比卖保险优厚,你这尊大佛要不要考虑跳槽啊?”

    还有意外惊喜?看来高中三年受用一生不假!

    “至于我这活是啥,你肯定熟悉,如果你确定要来了再找我吧。”

    这下我底气十足,本周业绩是不愁了,我可以把业绩单摔在组长办公室门口,然后扬长而去了!现在我要做的,就是最后体验下我的推销员时光,万一以后我写回忆录,也得有东西好选择。

    周六早晨,白领们的假期,正是我加班忙碌的时刻,我像往常一样满面春风地叩开大门,眼前却空无一物,低头正对上一双懵懂的大眼睛,“叔叔,什么事?”

    没等我澄清自己不是家访的幼儿园老师,一个妖怪便从里屋杀了出来……好吧她只是个敷着面膜的女子,但她的架势好像我比她还要恐怖。她匆匆出来抱住了自己的孩子,然后“客气”地把我砰的一声关在了门外,对孩子大声训斥,隔着门我都听得清:“说了多少次了不要随便给陌生人开门!是坏人怎么办?你犯了错误,下午游乐园不许去了!”

    孩子的哭闹吵醒了整个早晨,坏人没想多听,径直往楼上走去。

    楼上情况也大同小异,装睡的居多(或者真的不在,反正没区别),唯一的例外是那位打扮斯文的中年男士,他礼貌地请我进来,耐心地听我介绍,然后为难地表示了他爱莫能助,恳请我原谅他的不成全。素质满分善意满分我却没感到丝毫温暖。这种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感觉,比被粗暴回绝还要令人难受。至少我们这买卖讲究一个痛快,善意体面可不太适用啊!

    再下楼又经过孩子那家门口,我看见一红衣快递小哥正摁门铃。门开得那叫一个果决,一个美人风一样地出现在我面前,门框仿佛成了名画的画框,“我就知道是快递,真及时啊,本来没到的话我还准备下午去买的呢,谢谢啦!”我看那快递小哥听这甜甜的声音快飘起来了,整个人都变粉红,要是他知道里面还有个孩子估计兴头都去了半截儿。

    她的确漂亮,但我却越发觉得恶心。更令我无法释然的是,我印象中没有人不是这样两套待人的,并且因为职业原因,我一直面对的是我上学时不曾面对的那套。

    我很快平复心情,抛开了对不公的愤慨和当即想转行送快递的可耻想法,把心思投入到后面的客户身上。我走进了老年公寓,这里的独居老人应该是最需要也是最适合买保险的,或者硬要说他们是最糊涂最容易上当的,我也不反对。虽然本该是他们精明的子女为他们投保,但很可惜这种情况从未出现过。说来也惭愧,我还没把自己的亲戚们发展为保户,他们好像也不怎么信任我。

    面前这位老人好像也不怎么信我。大门是老式的,下面一半是铁板,上面一半是嵌着纱的竖栏,老人正透过竖栏警惕地看着我 ,从他光秃的头顶可以想象他的“一毛不拔”。“我很健康,没必要花这冤枉钱。”老人坚定地摇头,“以前我被卖保健品的骗过,吃一堑长一智,这回我可不会上当!”

    这颇有些孩子气的话让我哭笑不得,我刚准备说几句挽救一下和客户摇摇欲坠的关系,却听见“咚”的一声,眼前人消失了,我赶紧探头向里看,只见老人仰躺在地大口呼气。好家伙,果真是很“健康”啊!“来人啊!救人啊!”我大声呼救。

    幸亏周围邻居的帮助和抢救得及时,老人安然无恙。早上去菜场血拼的他老伴回来紧紧地攥着我的手不松开了,“小伙子,太感谢了!你可救了我老伴的命啊!”街坊邻居也围拢上来,夸奖着我,搞得我都不太好意思了。

    “小伙子,人不错啊,是干什么的?有对象了吗?”

    我赶紧拨开人群,落荒而逃。

    非常遗憾,对象这事儿是我唯一不太健谈的领域,而且老人们一旦开了这话匣就关不上了。我也不敢提我是卖保险的这茬儿,万一他们觉着我靠谱投保了,以这老头的健康程度看来,我们公司还不得赔到姥姥家去了!

    不负我望,幸福终于来敲门了:上报,接受电视台采访,一下我就成小名人了。有道是人一出名就会膨胀,可能我大学毕业后萎靡了这么久,现在一刺激,真就飘起来了,隔天就闹了个乌龙。

    这天早晨,我像往常一样敲着面前的门,可这回不同,门是虚掩着的,这不,一下门就开了。

    “才来啊,我等你好久了。”嗲嗲的女声。

    这什么情况?我这么出名都有女粉丝了吗?我未深究其中利害,就飘飘然踏进了门,竟然一眼就望到了那声音的主人……想象一下,夏天,暴露的睡衣……少不更事的我好像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我自觉地转过头,刚想抱歉再解释一番,眼前却赫然立着一个健硕的、手里提溜着豆浆油条的、满脸吃惊并转而愤怒的男人……这就很尴尬了。

    “我们保险公司对于你们这类人有相应的险种……”不愧是反应神速、口才超群的我,一下子就想到了既表明身份又能扯开话题的一举两得的言辞!

    可惜的是他没有听进我的话,我也没机会落荒而逃了。他放下早点,提溜着我,倒也没怎么下狠手,只是稍稍教训并投诉了我……我这名人也丢了工作。

    “伙计你终于来找我了!挺大牌啊!”阿彪盯着我脸上的伤口笑出了声,“咱这儿也就是你打打电话、干干类似推销的活儿,相信我,以你的口才绝对能横扫我这些不成器的小弟们!你先跟着他们了解一下业务……”

    不了解不知道,了解了吓一跳,阿彪干的不是别的,正是电信诈骗!不是说这活儿我熟悉吗?这算什么啊!

    “卖保险和咱不都是骗人吗?”阿彪倒也“深明大义”。

    “哎,哥,你别走啊,你还能找到更简单更合适的工作吗?还有你想想,我们这性质,你来看了能让你随便走吗?”阿彪见我要离开,脸也黑了下来,“这样,你不急,给你一晚上回去考虑,明儿再来。”他不紧不慢地说,威胁之意呼之欲出。

    晚上,我躺在沙发上,静静地思索着:我这闹剧般的保险推销员生涯究竟是谁造成的?怪那些不讲理的客户吗?那我只有蒙受铺天盖地的口诛笔伐的份了——毕竟只有我一个人站在他们的对立面。难道说保险推销员早该被淘汰吗?以臣服者的姿态做着低效率的事,根本不值得尊重吗?难道自命不凡的我只能选择做一个电信骗子了吗?

    既然已经学会了认命,为什么我还是不甘心呢?

    我不甘心。

    我爬了起来,拨通了电话。

    “我就说你是识时务的人!你有才华,我有资源,咱们一块儿赚钱不好吗?管它赚得干不干净!……你怎么知道被你骗的人是不是不该骗?别有心理负担!”阿彪振振有词,笑开了花。

    他确实料中了我会来,但他没有料到的是,一帮警察跟着我埋伏在外面,时机一到他们便会倾巢而入。

    当警察们闯进这个窝点的时候,阿彪正在我旁边吹牛,只一瞬,他认清了形势,恼羞成怒,将藏得严严实实的枪拔出来准备指着我了。但他显然忘记了我曾经是校队的体育健将,架势还没摆好就被我制服了。

    “妈的!你卖我!”他咬牙切齿。

    朋友是用来卖的,这是我们高中时坚守的信条。但我和那帮同学不一样,我卖朋友不是为了玩他们、害他们,而是为了帮他们。至于他们能不能认识到,就不是我的问题了。

    “很意外吧?又见面了。”为首的警官对阿彪说,“你是他的同学吧?你可能不知道,这小子在三年前因为类似的原因进过看守所,不过只蹲了三个月。小子,现在你再犯,还私藏手枪,处罚可要从重了。”

    “我是个骗子,枪又怎么会是真的?说意外还是真的意外,又是你逮我,还是被自己人出卖。”阿彪倒不是很激动。

    “抱歉我需要解释一下,这不算意外事件,如果算的话你们上周投的保也不能生效,因为保险期限没到,我们公司不予赔偿。”我清了清嗓子接茬儿道,那时我忘了我已经被公司开除了。

    一周后,在家待业的我收到了派出所送来的锦旗,那警官还送来了一笔奖金,“张扬,干得不错,你帮助我们捣毁了一个大型电信诈骗窝点!这是市里送来的,希望你能继续做一个好市民!”

    “等等!”我叫住了那位警官,“其实吧我跟我们公司那儿商量了下,他们同意我回去了,不过有个条件……这么说吧,这钱你先拿回去,给你们警队的警员投我们公司的保险……你们警察是第五类特殊人群,保费上面有点不太优惠……别介意,只是换了个形式嘛,我还会当一个好市民的。”

    警官落荒而逃。

    就这样,我又重新成了卖保险的,阿彪在所里都骂我没志气,管他呢!我张扬明白了只要勤勤恳恳,踏踏实实,不动歪脑筋,不膨胀,就算是干保险推销员这类看上去低人一等的职业,也能干出自己的风采。我的一个同学把我的事迹发到网上,转眼我成了网红,在网上做推销工作可比实地演练轻松多了。

    但人不能总是毕恭毕敬,那只会作茧自缚、畏缩不前,我的内心永远是张扬的,只是如今藏得很深,只偶尔发作。

    “你好,我是太安全保险公司的张扬,这是我的名片。”

    “H大!你是H大毕业的?”

    “上面是这么写的,就没错。”我假装读不出对方的戏谑,“据我对您的了解,以下这些险种很适合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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