肌理
2018-01-10 09:24:35    《儿童文学》 分享到: 微信 更多 人参与 0评论
文/王璐琪
 
  冠军的妹妹叫亚军,她们有个弟弟,却不叫季军,老卓给他取名卓越。
  夏日,一家人围在桌前吃西瓜,老卓不在,他去照相馆拿卓越的周岁照片。瓜快吃完的时候,老卓回来了,一家人便洗干净手,虔诚地围在桌前,看卓越的照片。
  “真排场。”三姑对卓越的相貌赞不绝口。
  冠军没等这场膜拜结束,就提着画袋走了,临出门前,听见三姑在问妈:“还学着呢?”
  妈不置可否,老卓说:“等升了初三就不学了。”
  冠军赶紧逃了出去。画室就在这院儿的尽头,老师是对街高中的美术老师,姓季,与老卓同龄,会打扮,看上去要比老卓年轻十岁。
  到了画室,课已开始了。冠军看到学生堆里有两个人冲她招手,他俩中间有个空位,是给冠军占的。
  左边的刘雁说:“今天咋又迟到了,季先生刚点名了,就你没来。”
  右边的毕绘春说:“迟到的留下打扫卫生,最后一节课是色彩,有你忙活的了。”
  冠军坐定,铅笔一根根拿出来,都是烟把样大的笔头儿,捏不住了,卷烟样用报纸把笔身拉长了,缠上一层胶带,能再用一星期。冠军低着头削铅笔,听见季先生喊她:“迟到的上来当模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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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Cathyinaba)
  冠军坐在扶手沙发上,脸上打着侧光,听季先生讲解她的面部骨骼。
  “这两边突起的是颧骨,今天是侧光,颧骨的形状很明显,要注意与周边环境的过渡和融合,否则会像嘴里含着两个乒乓球。”
  “女性的口轮匝肌要弱化,画法和儿童相似,因为女性皮肤细腻,轮廓比男性圆润……”
  对面的墙上贴着毕绘春画的一个外国小孩,梳得溜光的头像枚椭圆的橄榄。小孩穿着马甲和浆洗得很硬的衬衫,下巴和锁骨之间夹个硕大的领结,眼睛含笑,大并且亮,卷翘的睫毛刷子一般密密扎了一圈。卓越的周岁照也是这样的打扮,衣服是影楼提供的,穿上如同换了层皮,体型也大了许多,像位公子哥儿,老卓夫妇的眼睛都潮了,感觉简直看到了长大后的卓越穿着西装娶媳妇。
  脱了衣服,就又成了冠军认识的卓越,穿着亚军小时候的衣服,洗得松松垮垮,料子的纤维组织间隔很大,像篦子上的眼儿,能窥见婴儿娇嫩的皮肤。看照片的时候,卓越几次伸着短胖手,越过众人的脑袋,去够桌子上的照片,几次被嗔怪着打了回去。他吭哧着,抗议着大家对他的忽视。
一个小孩扒着画室的窗棂,咬了一口大白萝卜,咔嚓一声响,脆生生的,听得见汁水四溅。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市面上的青白短萝卜被这种长白萝卜取代,大小菜场的摊位上都要摆一堆,比青白两色的萝卜略贵几毛,但通透白亮,就连画室的静物台上,也有它的身影。
  “偷吃静物的小毛贼来了!”毕绘春扔掉画板和笔,协同几个男学生抄着画架冲出去,围住小孩,将他打了一顿,学生们纷纷出去看热闹,只剩冠军还坐着,她不敢动,怕动了一会儿光源变了。
  “算了,吃了就吃了,打人是不对的。”季先生伸手欲把小孩拽起来,被他高傲地拒绝了。他单手撑地爬起来,从土里捡回啃了一半的萝卜头,小黄牙啃了脏皮吐掉,贴着墙根跑远了。
  “老师,静物都被他吃没了,就这么放走了?”毕绘春委屈,买静物的钱都是学生们出,小孩吃得多,他们买得也就多,谁家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以后画点儿家常的物件儿,扫帚头子什么的。”季先生安抚躁动的学生们,“去年的省统考素描题是一团报纸,考的是空间与纸上字的关系,押题的老师都没想到!扫帚头子,尤其是烂得发糟的扫帚,2003年××美院考过……”
  学生们崇拜地看着季先生,乖乖跟他回去了。讨伐小孩耽搁了时间,色彩课没上成,画完人物肖像就放学了。冠军拾掇屋子,季先生拾掇静物,师生俩都没说话,只有桌椅板凳的碰撞和扫帚划过地面的摩擦声。
  打扫干净画室,冠军削明天要用的铅笔头,季先生在院儿里梳头,毕绘春站在门口给家里打电话。
  梳子蘸着水,藏起白头发,把里头的黑发拽出来,接着用毕绘春的盆洗脸,他不像这儿的人,洗脸像溺水,手伸进水里,捞起一捧脸上胡噜胡噜,水顺着袖子湿到胳膊肘,季先生用一方干净的小毛巾浸足了水,弯了腰就着脸盆,细致地揩。洗完脸进了屋,再出来时换上了熨烫平整的短袖衬衫,灵巧的手抚过一粒粒光滑的扣子,像是他心中泛起的一朵朵小的涟漪。扣子扣到头儿,镜子中的他脖子短了一分,显得呆,于是他解开了第一颗。
  季先生会穿衣服,与成天穿统一制服的老师和工人们不同,季先生与他的服装是气质统一的。他绝不会给条纹配波点,也不会用西装配短袖,有段时间,县城里突然流行起穿成套的睡衣上街,甚至上班。松垮是能传染的,几乎人人都穿着睡衣晃悠,但其中没有季先生。他还穿着色调艳丽的泼墨衬衫,白色的裤子和皮鞋。
一个五十的老头子,竟然穿着白裤子和皮鞋。县城里的五十岁老头,应该都是老卓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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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Cathyinaba)
  看见冠军削铅笔,他过来接走:“铅笔这么削太费了。”
  冠军看他手里的铅笔头,刀剜得惊心动魄,季先生蹲下,对着垃圾箱,细白的手捏着刀片,展示给冠军看:“刀面要平着削,削薄一点,悠着劲儿。”
  季先生蹲着,冠军站着,俩人都不说话,削了二十多个铅笔头,每一根都像是卷笔刀卷出来的,没有一点儿棱角,像艺术品。
  冠军拎着画袋要走,季先生拎着一篮子昨天画静物剩的水果也要走,递给她一把铅笔:“省着点儿用。”
  毕绘春打完了电话,回屋取外套,神情发懒,看见冠军要走,说:“我老爹说,家里看门市部的小李出去打工了,门市部没人看,他一个人顾不过来,让我回去。”
  “那你回去吗?”冠军问。
  毕绘春没说回去,也没说不回去:“他说考了两年都考不上,不如回家看门市部。”
  冠军没跟他说老卓也不让她画了的事儿,她跟谁也没说。
  季先生没锁门,毕绘春出去买饭了,他在画室打地铺。
 
 
  每年的春夏之交,是各大学院下专业录取通知书的时候,通知书统一寄到画室,由季先生转交。
  每个信封的右下角都印着红色的学院名,季先生站在院中央,高三的学生都围了上去,像一群秃鹫,眼巴巴盯着季先生手里不多的肉。
  毕绘春没与他们挤,他跟屋里的学生们站在一起,一副××美院已是囊中之物的模样。
  拿到信的学生一个个离开,季先生念完名字进了小班,毕绘春咦了一声,跟了过去。再回来的他暴跳如雷,气得踢画架,但他生气的点不是没录取上,而是他最看不上的一个学生同时被三所院校录取上了,其中就有××美院。
  毕绘春把那日画的肖像给了冠军,4开的纸上,冠军的五官都被放大了好几倍,脸颊上,光与影的交界线上有一层朦胧的汗毛,脸是侧着的,两只眼睛却是正面的,冠军说:“你这透视关系不对。”
  毕绘春的嘴角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他一着急就这样:“你懂什么?”
  “季先生说过……”
  “他又懂什么?”毕绘春烦躁地堵住了冠军的话。
  毕绘春比冠军他们都大,他复读了两年,这是第三年。他上唇一层青胡楂,头发长长短短的,前半部分梳着脏辫儿,一大把扎在头顶上,整个人像蒙了一层灰般,不通透。季先生不在的时候,他就帮忙带小班。
  画室里的同学都不佩服毕绘春,因为他没有被任何一所院校录取。
  他扬扬得意地讲赵无极跳窗逃掉考试的故事,赵无极有反骨,在试卷上涂了大墨团,提上“赵无极画石”的字样,他说:“可见这天才人物都是不屑于考试的。”底下泛起一阵轻轻的蔑笑,有人说:“那你复读,也是因为老师欣赏不了你的天才了。”
  “他们嫉妒我的才华,倘若把我招进学校,没人教得了我了。”毕绘春狂妄地说,引来了更大的讪笑。
  “禄蠹。”毕绘春踢翻了门口的一只破铁桶,看见了水池边刷调色盘的冠军。冠军是画室里最好说话的人,她安静温和,像一株水草,柔弱又无害,也可以说人人可拿捏。毕绘春凑过去,说:“我要做一件大事,谁也没告诉,就告诉你。”
  冠军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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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Cathyinaba)
  见冠军不哼不哈,毕绘春又失落了,他本以为冠军会问他干什么大事的。
  冠军心烦意乱,老卓再次提出不让她继续画的事,家里钱不够用了。姑姑们轮番上阵劝说,家里添丁,冠军不要太自私,从前老卓出生,她们几个当姐姐的,无一不是从自己碗里扒拉出来一口饭给弟弟。冠军的眼间距比较宽,据说这种面相的人智商都不高,且固执得可怕,于是她仍旧是每天拎了画袋往画室走。
  隔天毕绘春不见了,连同他在画室的铺盖一起消失了。季先生找了他两日,还给他在乡下的老爹打了电话。老爹说毕绘春没回家,也不知他会去哪儿,说急眼了,要来城里找儿子,季先生忙拦住了,说会帮忙找,有消息了通知他。
  他发动画室的全体学生上街,找毕绘春。学生们翻出毕绘春做模特时的写生素描,逢人就问。纸上的毕绘春斜着三角眼,一副“你们甭想找着我了”的模样。
  冠军拿着她画的毕绘春,转到一条胡同里,胡同口的石墩子上坐着经常来画室偷吃静物的小孩,他一双黑眼睛滴溜溜转,脸脏兮兮的,咬着一只绿色的杨桃。
  杨桃看着眼熟,冠军觉得是画室里的,也曾在季先生的水果篮子里见过。
  冠军靠近他,他警惕地站起来,后退了几步。
  “你见过这个人没?”冠军问。
  小孩当然记得毕绘春,他指着画里的人物,大声说:“孬种。”说完,转身跑了,钻进胡同里面的一间屋。
  毕绘春失踪后,小孩来得更频繁了,季先生一人带两个班,忙得脚不沾地,小孩更放肆,上着课就站在门口听,再一抬头,发现他躺在静物台上睡着了。
  快开学了,老卓禁止冠军再去画室,给她在送报纸的林伯那儿找了个叠报纸的活儿,一天去两趟,按星期结钱。
  季先生又去了冠军的家,一栋三层的楼,她家住第二层最后一间。一路走过长廊,厨房都在外面,高低长短各式各样的灶,冠军妈背着卓越,弯着腰在炒菜,油烟后面是一张模糊的面孔。见过她许多次,季先生总记不住她的脸。这是不合理的,季先生年轻时在学院中画人物肖像数一数二,人物特征抓得准,同学们都戏称他为人肉照相机。
  “冠军不在家?”季先生跟冠军妈打招呼。
  “噢,是季先生来了。”中年人还保持着把老师称为先生的习惯。冠军妈似有四五只手,炒着菜,洗着下一锅的肉,掀开另个灶上即将溢锅的盖,还给季先生搬了个马扎子。
  “屋里他爸抽烟,您坐外头。”外头油烟也呛。
  季先生坐了,把水果篮子往前推推:“这是学生们画完的,我一个人吃不完,给冠军吃吧!”
  他往里屋看看,外面亮,里面暗,看不真切。
  “这可不好意思,吃您的……教具!”冠军妈笑着,展示似的,举着水果篮子给邻居看看,炫耀完了,不好意思地说,“您看,您来了多少次了,我们家这条件……”冠军妈不好意思地压低了声音,“供得了冠军的学费,不还要买纸笔啥的,也是笔不小的支出吧?”
  季先生说:“纸笔颜料之类的,可以用我的。学费也可以暂时免了,等家里宽裕了再给。”
  “哎哟!”冠军妈扔了锅铲,赞叹了几句,捡回锅铲加快了翻炒的速度,“季先生真是好人。”
  “主要是冠军有天赋,肯吃苦,是个好苗子,不画了可惜。”季先生说。
  “留下来吃了饭再走吧,我叫他爸喊冠军回来。老卓,叫你闺女回来吃饭!”
  “不了不了,我得回去,今晚上的饭有学生家长约好了。”季先生推辞,站起来要走,冠军妈挽留不住,歪着头冲里屋又喊:“老卓,出来送送季先生。”
  老卓最终没出来送季先生,而是扔出来冠军的画板。画板打了个转儿,摔在季先生脚边,右边劈了。
  迎面碰上手被油墨染得乌黑的冠军,相对无言。季先生扬扬手里的画板:“我回去给你钉钉,还能用。”
  “我爸不让画了。”冠军把黑手塞进口袋里,但口袋太小,还有半拉黑爪子在外面露着。
  “我跟他们说了,还让你继续画。”季先生说。
  冠军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儿什么,哪怕是句谢谢呢,但她口笨。
  他把冠军当成与他平等的人,即使她只不过是个身材干瘪的小人儿。他与冠军说话的语气永远是和气的,带有商量意味的,他看着冠军,好像在与一只用触角试探世界的蜗牛交流,那么小心翼翼,怕惊扰了她,她会连同触角一起缩回壳里去。
  “行了,回去吧。”季先生冲冠军挥挥手。
 
  毕绘春背着铺盖回来了。他瘦了一圈,但身上那层灰不见了,好像有人拿拂尘把他里外清扫了一遍。剪短了头发,还抹了发胶。上了发胶的毕绘春春风得意,把铺盖重重地往地上一放,铺盖也是新的,满嘴滚的也是生僻字眼。
  毕绘春去了省城的画室集训中心,每天见的都是大人物,听了好多节名人讲的课。白天他在集训中心做旁听生,晚上翻住宿区的垃圾箱,捡瓶子和废纸箱子。天不冷就裹着报纸睡涵洞,天凉了混进集训中心,那里看门的老头愿意分他一半床铺。
  学生们边听毕绘春胡吹他的历险记,边写生石膏像。毕绘春说:“你们这画的是什么啊?老季教的东西都过时了,现在外面的老师都教学生大学里的专业课程,考试的时候阅卷老师一看这学生懂点儿皮毛,就收了当徒弟了,你们还在这儿闭门造车。知道什么是肌理素描吗,肌理!”
  学生们摇头。
  “谅你们也不知道。”毕绘春坐到台前,拿了支笔往季先生的画架上涂写,写肌理素描的定义和原理,刚写了一句话,从小班讲完课的季先生回来了。
  “回位子上画画去,”季先生训斥毕绘春,“走之前也不打声招呼,快把你爸急死了。”
  “我爸他懂什么?什么也不懂。”毕绘春哼唧一声,继续往画板上写。
  “你这写的什么?”季先生走到毕绘春面前要夺他笔,毕绘春躲了。
  “哎,你不懂。”毕绘春说。
  “毕绘春你干什么?!”季先生把画架往后一推,画板掉了,发出的声响格外大。大家都是头一次见季先生发火,稀罕地看着。
  毕绘春像急了眼的斗牛样冲到季先生眼皮底下:“你坑了我!”他用食指指着季先生的鼻子,戏剧化地大喊大叫,“你就是个高中教师,带不了美术高考的学生,我就是你的免费苦力!是你故意让我考不上大学的!”
  季先生的下唇哆嗦了一下,他此刻仍是笔挺的一身衣服,锃亮的皮鞋,梳得考究的复古大背头,但整个人却像纸片人一样立不住。面对毕绘春的指责,冠军以为  他会反驳,但是他没有。
  冠军站了起来,她也不知道站起来干什么,没有勇气去堵毕绘春的嘴,有时候他活脱脱就是个无赖。
  “你给我等着。”毕绘春点着季先生,拾起铺盖往外走。
  季先生说话了,尾音颤抖:“你晚上住哪儿?”
  季先生竟然还记挂着他晚上的去处。毕绘春人已经走出了门外,声音传了过来,隔着墙依然真切地听得到愤怒:“我不是你养的狗!你管不着!”
  毕绘春走后,不久就开始了他的报复,他游走在学生家长中,告诫他们季先生就是个敛钱的小人,他教的东西在外面都用不着,也就骗骗单纯的小市民,他毕绘春就是个悲惨的例子,考了那么多次都没过。一些要参加艺考的学生开始动摇,并且跟着爸妈出省见世面;另一些原本不打算让孩子继续学的家长就把孩子接回了家,还剩几个学生,其中有冠军和刘雁。
  季先生把大班和小班合并了,统共也就十来个人,十来个人都在大画室画画,教的仍是从前那些。关于肌理素描,一个小班的学生站起来提问过,季先生没讲解,他说,能把基础的东西练好,才是最重要的。
 
  冠军在一个家庭旅馆里找到了毕绘春,他躺在沙发上,脸冲里,开着电视,后脑勺的发胶映着电视的光。
  屋里乱糟糟的,四处扔的是外卖饭盒、塑料袋和颜料,冠军找到一处干净地儿站,捡起地上的笔砸了他一下。
 
 
  他机警地爬了起来,见是冠军,打了个哈欠又瘫回沙发上:“是你啊,你来干什么?”
  冠军说:“你为什么要陷害季先生,他明明对你那么好。”
  毕绘春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冠军:“他对我好不好,你倒是比我清楚咧?”
  冠军自知讲理不是毕绘春的对手,她说:“我差点儿就不能画画了,是季先生跑到我家里,劝我爸妈让我继续学,还免了我的学费,颜料和纸也都能用他的,你凭什么说季先生贪钱,他要是贪钱,能这么干吗?这么干对他有什么好处啊?”
  毕绘春啧啧两声:“蠢货,真蠢。”
  “是,你聪明,去了一趟外面,回来就说季先生的坏话,枉他供你吃住,你可真是恩将仇报。”冠军愤恨地说。
  毕绘春捂着头,好像冠军说的话令他头疼似的,边听边颤着肩膀笑,笑中的轻蔑再明显不过。
  他搔搔头,习惯性的,从前头发多的时候不讲卫生,头皮常被汗和油脂捂得痒痒,剪了头后改不了了。抬头看看时间:“你等我一会儿,一会儿带你去个地方。”
  冠军耐着性子等到五点,刚好是画室放学的时间,毕绘春说:“差不多了。”
  他慢悠悠地在前面晃悠,逗逗鸟儿,冲漂亮的女学生飞个眼儿,冠军局促地跟在他的后面,俩人来到一条背街,冠军想起来了,这是当初找毕绘春时,她碰见偷吃静物的小孩的地方。
  毕绘春领着她站在胡同口斜对角,不久季先生拎着一篮子水果蔬菜走了过来,仍是整洁考究的装扮,在这小城市里不多见。
  季先生拐进了胡同,毕绘春拽着冠军往前跟,他们看着季先生进了其中一间屋,她记不得是不是小孩进的那间。
  一个女人迎了出来,这女人冠军见过,与季先生一样,她很讲究穿衣,身上常年都是香的。
  不久,那小孩拿着个鸭梨出来了,走到胡同口,坐在石墩子上吃梨,吃一口,往地上吐一口皮。
  冠军长吸了口气,心中忽明忽暗,她扭头就走,走出了这片区域,心中的压抑才好些,一转脸看见毕绘春嘻嘻地笑:“你们交的教具费,全填了那个坑。”
  一股火气从肺里涌出来,冠军对着毕绘春呸了一口:“你闭嘴!”
  毕绘春抹了抹脸上的口水,看着气急败坏的冠军,没料到温吞的水也能烧开,诧异地说:“你冲我来什么气,老季什么样的人你都看见了。”
  “那是他的私事,谁也管不着。”
  见冠军仍愤愤不平,毕绘春一声冷笑,“原本不打算告诉你的,实话讲,当年我也这么维护着他,他选助手是有技巧的,找家穷供不起的,给你免学费免教具费,从心里感化你,却什么都不教你,考不上大学,回来继续给他带学生。想当年他也去找过我爸,说我有天分,不能废了,就像个迷魂剂,我上了当,真以为自己有天赋,出去了才知道什么都不是。他骗了我啊!而且还打算骗一辈子,你说他狠不狠。你啊,你个小傻子,你就是我的接班人。”
  冠军不相信毕绘春说的,一个字也不信:“那一样的教法,别人怎么就能考上?”
  毕绘春单薄的唇上下翻飞,嘴角泛着白沫:“因为他家里使了钱,老季给他开了小灶!”
  她不敢相信这是曾经的朋友毕绘春,此刻的他好似恶魔附体,满脑子的阴谋论,并把自己的无能全归咎到别人身上。
  毕绘春的词汇量越来越密集,逐渐连成一片网,冠军无法容忍,一声尖叫,打断了毕绘春的话。想也没想,她弓着腰,一头撞在他的胸口上,把干瘦的毕绘春撞出一米远,毕绘春的胸膛比她想象中硬,她的天灵盖嗡嗡作响。唯独在此刻,她感谢老卓遗传的爆发力。
  “你……你打人!”
  毕绘春眨巴着眼,愣了几秒,接着开始破口大骂,越骂越下流。冠军一句也没还,她红着眼睛,钢铁战士一般疾步上前,扬起胳膊抡了他一个大嘴巴子,就像是老卓抡她一样,不留情面地,迅雷不及掩耳地快,震得手掌心发麻,大臂酸痛。
  “滚!”冠军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毕绘春捂着受伤的脸,两只眼睛里溢满了泪水,他指着冠军:“你们给我等着。”
  他踉跄着跑远,差点还跌了一跤。
  来吧。冠军在心里说。
  流言开始在县城里四处窜,季先生提前退休了,他瞬间老了二十岁,连走路都有些摇晃了。他的衣服依旧如从前那样鲜亮,只是更换新衣的频率,没以前高了。
大家说,这回老季可让人逮着了,咬他的是豢养的学生,谁也没冤枉他。
  老卓听到了流言蜚语,说什么也不让冠军跟着季先生学画画了。实际上,所剩无几的学生都被家长喊回了家。
  见冠军又在收拾画袋,老卓扬起胳膊给了她一个嘴巴子,就像她打毕绘春那样,可能更狠,冠军摇了两下。
  带着伤的冠军背着画袋来到画室,画室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异常干净,平时总有三两个出来吸烟的学生。推门再往里走,出来一个清洁工,拖着一大摞画纸书报,满面喜色,够她卖几个钱的。
  季先生站在最大的那扇窗前,一身宽松凉快的白衣。他瘦,肩膀、肘关节、胯部的骨点隐约可见,仿佛这素白的布成了他的肉,他的形体朦胧在初秋的暮色中。
  冠军拉开画袋的拉链,刺啦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画室里显得刺耳。老卓交代她的话,她不知怎么说。
  见是冠军,季先生微笑着,一摊手,两只宽大的袖子飘了两飘:“再不用来了。”
  他从旁边的案几上拿了支铅笔,却找不到纸,刚都给人卖废品了。他局促地笑笑。冠军从画袋里抽了一张4开的素描纸,用作写便签略大。
  季先生骨节分明的手迅速摸了摸纸面,在光滑的那面纸的下角迅速写了一行地址和电话,边写边说:“这是我一个老朋友的画室……”他看看冠军,谨慎地补充道,“如果你还想继续画下去的话,他是个不错的老师,带出来不少学生。”
  冠军看着那行字,每个字都认识,但拼凑不成句子,她不记得县城里有这么个地方。
  “那今天……”冠军把纸卷成一个细棍,她无措地看看静物台,上面空无一物。
  “你要愿意画,我给你摆组静物。”季先生有点欣喜地说,他开始忙里忙外给冠军找可画的东西。
  一只缺口的罐子,两只杏儿还有一把孔雀毛。这是冠军最后一节课的内容。
  临走前,冠军看着季先生锁门,问:“以前说的,等油菜花开了去写生的事,还算数吗?”
  季先生一愣,而后郑重其事地说:“算,算数。”
 
  一个五月的天,空气中飘着杨花,像是纷扬的雪。杨花落在抽了条的垂柳上,好似青年一夜白了头。
  季先生憔悴了,他的眼窝塌陷着,此刻看上去像是老卓的同龄人了。但他依旧是清洁的,看了他的脸,就知道这个人连指甲缝里一定也是干净的。
  季先生背着个大画夹,冠军背着个小画夹,俩人一脚深一脚浅地蹚过乱长的草,在河边选景。
  选好了景,季先生拎着桶去井边提水,冠军忙接过桶。季先生笑笑,开始支画架。冠军拎着两只桶,下了河提,一个女人在井边接水浇地,看见冠军和河堤上调角度的季先生,四目一对,就知道河堤上何许人也了。
  冠军闷不吭声提水,女人压低嗓音问:“那是季先生?”
   冠军点了点头。“听说他画室倒闭了,学生全跑了?”女人带着点儿窥探的亢奋。
  冠军没说话,往桶里注水,井水冰凉,溅到她的手背上,凝成一个个小水珠。
  “哎,说说,怎么回事儿?”女人神经质的大眼里闪着火花。
  冠军灌好水就往河堤上走,撞上季先生询问的目光轻松一笑。季先生替冠军摆好了画架,颜料也都拿了出来,俩人面对着河水坐定,背影一高一矮,头发一个花白,一个乌黑。
  “头回写生风景,不太敢画。”冠军羞怯地笑笑。
  季先生说:“你跟着我画,我教你。”
  季先生把一张纸裁成两张,递给冠军,冠军接了,正要黏在画板上,只见季先生两手捏住纸张,用力一折,平整的白纸被他窝成一团。揉面团一样,他把纸捏成各种形状,压扁了再展开,展开了再揉搓,转眼间新生儿般的纸布满了历经沧桑的褶皱,冠军似乎能听见纸张的尖叫。
  他把纸展平,四角小心地固定在画板上,浸着颜色的羊毫笔落在纸上,染出有层次的景致,颜料顺着纸上的细小伤口不停地晕染,流动,逐渐织出一张色彩纷乱的画。
  这画不同于从前见过的水彩,线条流畅而鲜亮,色块坚决而完整,它是犹豫的,分散的,没有明晰的界限,甚至是痛苦的,口齿不清的,但却是别致的,和谐的,令人过目难忘的。
  画完了,季先生用手指抚摸着纸上的密密的折痕,说:“知道吗,这个呀,这个就是肌理画。”(完)
 
(摘自2018年1期《儿童文学·经典》文学佳作)
责编:米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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