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色的眼睛
2017-12-04 09:40:56    《儿童文学》 分享到: 微信 更多 人参与 0评论

                                 文/ 李秋沅 

 

 

    我背着行囊,千里迢迢来到公司的培训学院。刚踏出校园的我,重又踏入这个远离市区、远离嘈杂人声的地方。我将在这儿接受为期一个月的入职培训,在此之后,我将离开,回到我所在的城市,彻底地,与学生生涯说再见。

    当我踏入学院大门,绕过足球场草坪,沿着石子路小道走向“同”字形的宿舍楼群时,我看到一只瘦小的白猫。它蹲在楼群的水泥空地中央,抬头看看宿舍楼,又茫然地朝我所在的石子路小道尽头看了看,喵喵叫着。叫着叫着,无人应答,它便趴下身子,小小的一团白色窝在灰色的水泥地上,耸起肩胛,低下头,很沮丧的模样。我站在小道中间,也顺着它的目光看了看前方的宿舍楼,又看了看小道尽头的教学楼。两头都没什么特别的东西,也没人。它为什么趴在这儿不走?

    它是只流浪猫吗?不太像。大白天,流浪猫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叫唤着接近人住的地方。那它是在等主人吗?我环视四周。前方这幢“同”字形灰白色的三层楼房,住的是公司从全国各地召来培训的学员。学员和我一样,都只在这儿短暂寄宿,都是些流水的过客。学院附近没有人家,它不可能被哪户收留的。它比常见的流浪猫干净,但毛色枯涩,不似家猫。况且它饿着,肚皮是瘪的,它的叫声里藏着饥饿的钩子,挠得人心肝难受。

    是只流浪猫哦,白色的。我的心肝软了一下。心底有个白色影子浮现,我下意识地将它与那个白色影子对比了下。那个影子比它更瘦,但它的模样,那可怜兮兮的模样,却和那个影子很像。

    嗯,它们很像,都是小可怜。 

    我蹲下去,向它伸出双手。

    “咪咪……”我叫它。

     它的目光凝聚到我身上。哦,它的眼睛,在阳光下,也是琥珀色的。我的心颤了一下。有那么一瞬,它似乎很高兴,打了个激灵站起来,小跑着朝我过来,在离我还有一小段距离的地方它停下来,看着我,坐在地上,定定地看着我。

    “喵——”它叫了声,轻轻地。它离我的距离不远不近,近到可以与我对话,远到足够随时逃掉。

    “咪咪,来,咪咪来……”

    它看着我,喵喵应答着,站立起来,却不往前走,尾巴竖得高高的。

    我蹲着,慢慢朝前挪了一步。它不再应答我,警觉地弓起背。当我再近一步时,它僵住了,惊恐地盯着我的身后。我回头一看,是个戴着耳机的高个子男生,背着行囊走过来了。经过我身边时,他只漠然地看了看猫,继续径直往前走。一直警觉着的白猫犹豫了一下,然后迅速逃掉。我怅然起身,怔怔地看着白猫远去,消失在宿舍楼旁的灌木丛里。

    我的宿舍在三楼,一室住两个学员。当我推开房门时,窗前背光立着个瘦高个的黑影子,正是刚才在小道上遇到的那个男生,他身上的背包还没放下。

    “嘿,好巧。我们住一屋。”我朝他走过去,“你好,我叫肖宁,从福建来。”

    “你好。我叫林羽,家就在本省。”他摘下耳机,小声地说,笑了笑,有点腼腆。说完低下头,重新戴上耳机,放下背包,整理铺位。

    我在培训学院的第一晚睡得并不踏实。半夜里起风了,窗户没关严,夜风吹得凉,我起身关窗时,下意识地看了看窗外。

    水泥地上,趴着个白色的小东西。那只白猫还在那儿,可怜兮兮的。

    我的心底,忽然有了凉意。

 

 

    从第二天起,我就开始喂养那只流浪猫了。我省下碗里的食物带给它,像个强迫症患者,非如此做不可。它饿得叫唤,而我看见、听见了,所以,必须给它点吃的。

    我叫它“小白”。

    “小白”很快和我有了默契。 每天傍晚,它都在宿舍楼前等我,有时甚至会跑到足球场边通往教学楼的小道上等我。一个小小的白色影子,就蹲坐在小道旁边,等着手里有食物的我出现。

    它出现在我面前的频率越来越高了。由最初的每天傍晚迎接我回宿舍,到每天早晚在宿舍楼道门口等我。而我似乎也越来越牵挂它,开始在晚饭后定时散步。其实散步只是个借口,是为了看到它。暮色中,它安静地趴在楼群中央的水泥地上。一看见我走出楼道,便起身向我跑来,一边跑一边撒娇地叫,眼眸亮亮地朝我看,叫声里全是欢乐。

    整个培训学院的人都看见我和“小白”在一起,“小白”俨然成了我的猫。连学院看门的老头都知道。“小白”似乎被我养胖了,肚子圆鼓鼓的。

    两周后,我请了三天假,回了趟家。

    当我回来时,才踏进培训学院的大门,看门的老头就向我报告“小白”的踪迹了,“嘿,我看见你的猫了。每天早晚都趴在宿舍楼道口……现在估计还在宿舍附近。快去,你的猫在等你呢。”

    我真的老远就见到“小白”了,它就在楼群中央的水泥空地上趴着,抬头看着宿舍楼,叫几声,耷拉下脑袋,又叫几声,可怜兮兮的,一如初见时的模样。

    我走近它,轻轻唤它的名字。它愣了一下,拉长声音回应了我,然后快步向我跑来。如果猫有人类的表情,那它撒欢儿跑向我的模样,可不就是心花怒放的样子嘛。我摸着它的脑袋,它的叫声轻了、哑了,撒娇地唤,闭上眼睛,趴在我的脚边。

   “你不在时,它天天来。甚至爬了一层楼梯上来。它在等你呢。”回到宿舍,同屋的林羽对我说。

    它在等我呢。我确信。在我之前,它一定等过一位像我一样爱它的人。也许,不止一个。培训学院短暂的过客,让它一次次地等待。它等待着并非同一个人,却又是同一个“人”。一个爱它的“人”。

    “我拿鱼头喂它,可它不敢吃。晚上就在楼道边上叫……叫得可怜。”林羽放下手中的书,看了看我,“你以后走了,它怎么办?”

    我闭上眼睛,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是啊,一个月的培训结束后,我将离开。我离开了,“小白”怎么办呢?我开始为“小白”的命运发愁了。当我第一次为它省下口粮时,我并没料到这一天天的喂食,最后会成为我与它日日加固的牵挂。它是流浪猫,却又不是。 它是我的,却又不是。

    “你喜欢猫?养过?”我问林羽。

    “嗯……不算养过。我小时候捡过一只猫。一只很小很小的灰猫,才睁开眼睛。我捡回来了,因为,如果我不救它,它会被一群大孩子玩死的。”

    “哦?”

    “他们拿它寻开心,把它扔到水沟里,看着它爬上来,打它,再扔下去。它就那么叫着……”林羽皱了皱眉,眼眸中掠过一丝迷惘与痛苦,但随即便松开眉,恢复平静与漠然。

    “你收留它了?”

    “嗯,但只养了两周。”

    “你没养活它?”

    “不,我救活了它。它还不会排便,我每天用棉签为它擦拭肛门排便。拿眼药水管喂它牛奶。它活了……”林羽说这些时,很平静,不喜不悲。

    “你捡了只猫,养着,家里的大人没有意见?”

    “不,他们不允许我养。我是偷偷养在家里的储物间的。”

    “后来呢?”

    “后来,爸爸妈妈发现了小猫。两周后,我放学回家,爸爸对我说,他看见院子里刚生了一窝小猫的母猫在找猫崽,他把小猫放在母猫面前,母猫一见到小猫,就把它衔走了。他帮小猫找到猫妈妈了。它们在一起。”

    “啊!真好!”完美的结局,我由衷地感到高兴。

    “嗯,真好。”林羽嘴角微微搐动了一下,笑了笑,低下头,继续捧起小说看。我瞥了眼,他手中的书是爱伦坡的《黑猫》。

    “嘿,你后来再没有养猫吗?”我继续问。

    “嗯,再没养过。我发过誓,不养猫。坚决不养了。”林羽应付着,面无表情。

    “为什么?”

    林羽没有回答,看着小说,专心致志。

    我偃旗息鼓,不再打扰他。过了许久,林羽冷不丁地又冒出一句话来:“你的那只猫,好像怀猫崽了。”

    “哦!是吗?!”我有点吃惊。

    “嗯,大概是的。”

    “我去看看它。”我腾地从床上跃起,从桌子上抓了袋喝了一半的牛奶,下楼去。

    暮色中,“小白”果然还在水泥空地中央懒洋洋地趴着,四肢舒展着。一听见我唤它的声音,它飞快地起身,哑着嗓回应着,跑到我的身边,用身子欢喜地蹭我的脚。我将牛奶倒在手心里,喂它。它的肚腹的确“胖”得有点不成比例。我伸手触摸它的肚腹,它乖乖地任我抚摸。“小白”真的怀猫崽了。

    这晚,“小白”试图跟我走上楼回屋,被我呵斥住了。它在楼道口蹲着,睁着琥珀色的眼睛,呆呆地看着我,一声声叫着,看着我上楼。

    关上宿舍门,我似乎还能听见它的叫声,一声声,落到我的心底。

    一整个晚上,我似乎都能听见猫叫声。“喵喵”声音很轻,很轻,却似乎一直在那儿。窗外黑魆魆的,夜风阵阵,院中未知名的树,被风刮得枝叶唰啦啦地响。我的心慌慌跳着,起床关紧窗子。

    室外的风声被挡在玻璃窗外,但我还是止不住心慌。我将猫叫声关在外头了。没有猫叫声了。我对自己说。

    但是,我没有说服自己。

 

 

    心底那个白色的影子,又不可遏止地浮现。

    “喵——喵——”它的叫声,一声声穿透黑夜,穿透时光,穿透生死。它的白色身影从暗夜深处走来,慢慢清晰起来,十多年了,它还是那么瘦弱,睁着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我。

    “球球。”我唤着它的名字。

    它是我的“球球”。十几年前,我在院子里捡到它时,它还是只小奶猫。我把它抱回家,我收留了流浪猫“球球”。大人们都很不高兴。他们不高兴是因为,他们嫌“球球”脏。这是没有办法的事。“球球”成天四处跑,一开始只是在家里,而后再长大了点,它的地盘由家里扩张到整个街区。它的身上,时不时沾着草屑和土,大人不允许我抱“球球”。但是,在大人不在的时候,我会偷偷把“球球”抱起,让它趴在我的腿上或者肚子上。“球球”似乎也很喜欢这样,它乖乖地蜷起身子,乖乖地趴在我身上,从喉底发出满意的呼噜声,琥珀色的眼睛眨巴着,看我一眼,眯起眼低头,再看一眼,再低下头,呼噜声更响了。它爱我呢。我知道。

    “球球”长大后就不像球了。它越大越瘦,脸也尖了,尖成小狐狸脸的模样。瘦尖的脸上,琥珀色的大眼睛水汪汪的,总像兜着泪,看着就让人可怜。我总偷偷地省下餐桌上的鱼肉喂它。我将吃食放在手心里,“球球”就从我的手心里将吃食舔去。可无论怎么喂它疼它,它都长不胖,就那么瘦着,可怜着。

    母亲说也许它生来就是这个模样的瘦猫。

    养了一年多,“球球”就成大猫了,然后它生了一窝小猫。猫崽很漂亮,两只全白,一只有着老虎斑。新生的猫崽身上有股特别的味道。和人类的孩子一样,都有奶香。它们是小奶猫。几天后,猫崽的眼睛睁开了,它们和妈妈一样,都有着琥珀色的眼睛。

    那段时间,我似乎觉得“球球”和它的猫崽会永远如此,平平安安的,在我的眼皮底下,永远都在。直到有一天,父亲把纸箱连同猫崽都扔了。

    那有着奶香的猫咪,就这么一下子从我的眼前消失了。

    我的耳朵变得异常灵敏,搜寻辨析着它们的求救声。静夜里,当人声销匿后,黑暗中弃猫的哭泣声便浮现出来。猫泣声就在附近。我不敢确定是否是“球球”的猫崽在哭。夜里落雨了,雨水噼里啪啦地敲击着窗户,猫泣声在雨中不屈不挠地响着。如此,几天之后,猫泣声小了。

    它们死了吗?我难过得吃不下饭。父亲知道我为什么苦着脸,他对我说,家里不能留那么多猫。猫不是人,是动物。适者生存,只有强壮的猫,才有资格生存下来。

    我还是难过。它们是我的猫。我不管什么适者生存,我只想让它们活下来。我不想听见它们在雨中哭。

    我自己也得活,不好好吃饭是不行的。我难过了几天,又开始好好吃饭了。我对自己说,它们不叫了,一定是被好心人捡走了,或者找到活命的吃食了。我这么想着,慢慢地,又能大口大口吞下饭了。

    在这之后,“球球”又怀孕了。当肚子一天天鼓起来时,“球球”开始躲着我了。它不愿意我抱它,甚至连我的抚摸,都让它惊慌。“球球”的肚子大得几乎要贴着地后,它失踪了几天,然后又回家了。回家了的“球球”肚子是瘪着的,饿虎扑食般吞吃着食盘里的猫食。一会儿就把食盘吃空了,然后又跑出去。每天都是这样,“球球”吃完了食物就走,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它更瘦了,瘦得皮包骨头,眼光也凶了许多,有次回来,脑门儿上的皮还秃了一块,露出红红的肉皮。

    “球球”把猫崽生在哪儿,谁也不知道。肯定不在家里。它每天辛辛苦苦地跑出跑进,为猫崽喂奶。这附近不仅有凶蛮的野猫,据说夜里还有盗猫的人偷偷出没,“球球”带着一窝才出生的猫崽,能安好吗?我的心一直紧揪着。

    我跟踪了“球球”一天,终于发现“球球”藏窝的地方了。它把猫窝安在了隔壁的荒楼里。我曾偷偷翻墙进入荒楼,荒楼破木门的孔洞能容得下猫类进出,却把人类挡在了门外。孔洞是挡不住野猫的,“球球”和它的猫崽并不安全,但是和野猫相比,也许人类更危险。“球球”宁愿选择远离主人,远离我。这么想着,我有点伤心,却又安心。

    在夜深人静时,从隔壁的荒楼里,隐约能听见猫崽细而轻的叫声。这一切,和透过窗棂,温柔洒进屋内的月光一样,让我着迷,并心生欢喜。

    “球球”的猫崽,长什么样儿呢?是否,也有和它一样的琥珀色眼睛?

 

 

    当“球球”三天没回家吃饭时,我敏感地觉得不对劲。它从未这么长时间不回家的。如此,第四天、第五天,它依旧不见踪影。

    出事了吧?它去哪里了?

    我想起了它脑门儿上挂的彩,想起了传闻中夜里盗猫人的身影,不安如阴冷的雾从心底涌起。

    我到处找猫,走遍附近的大街小巷,逢人便问:“看到我的‘球球’没有,它很瘦,一只白色的瘦猫,看见它没有?”我到处找,疯了一般。

    可我的“球球”再没有回来。

    它走了,可它的猫崽还在,就在隔壁的荒楼里。每天晚上,夜深人静时,我都能听见它们的叫唤声。它们每天都在叫唤,每天。我睡不着了,却不知道该怎么救它们。

    隔壁的荒楼,已是危房,楼壁砖石裸露,门窗紧锁,外墙藤蔓遍布。多少次,我鼓足勇气接近破败的木门,又怯懦地走开。它们的叫声由尖锐逐渐变得嘶哑、微弱。

    每晚,我的意识都在梦境与它们嘶哑的叫声边缘游走。

    我没有向大人求助,因为我知道,大人们绝对不会为了荒宅里的猫崽,而走近危楼,敲碎门锁,破门而入的。

    它们最后的叫声,在一个雨夜消失。连绵的雨声,铺天盖地地湮没世间的其他声音。我终于听不见它们的叫声了,可以安然睡去。

    雨水连绵几日,天地放晴时,荒楼一片寂静。

    我再没养猫。随着时光的流逝,“球球”的白色身影渐渐沉入逝川之底,荒楼内猫崽的叫声,也渐渐远去,但是,它们一直都在。在某些时刻,猝不及防地,猫崽那细若游丝、若隐若现的叫声便袭上我的心头。于是,彼时那阴郁的夜雨,唰啦啦地,又在心里落起来,将凉意铺满人心。

    在我的梦境中,我不止一次地走进隔壁的荒楼。在我的梦境中,猫崽的叫声嘶哑凄凉,我循声走进荒楼深处,陷入其中,无处可逃。

 

 

    培训只剩最后两周了。我已经习惯了在楼道口,在小路尽头,在楼群空地上,看见一个等候着的白色身影。当“小白”在我身边趴下,打着呼噜,半眯着眼睛,温柔地看着我时,我总弄混了眼前的琥珀色双眼,与时光深处那双逝去的琥珀色双眼。

    我走之后,“小白”怎么办?我不止一次地问自己。

    我没有答案。我所在的城市,与培训学院远隔千里,将“小白”带回家,是不现实的事。适者生存吧。只能如此了。

    一天天,分别的日子近了。我惆怅而顺服地接受着离别的来临。

    大肚子的“小白”,身上被人刷了红漆,是同班学员告诉我的。我吃惊地看见“小白”身上的一大片红漆,毛发粘成一簇簇,触目惊心。“小白”使劲舔着身上的红漆,眼神凄凄。

    我拿起剪刀,将它身上沾着红漆的毛剪去,用最简单的方式帮“小白”清理毛发。我的心揪紧了,我又听见荒楼的猫崽叫声了。“小白”太亲近人了,对人的不设防,对于一只流浪猫来说,是致命的弱点。

    这天晚上,当“小白”再次试图跟着我上楼进宿舍时,我的心软了。我没有呵斥它。看着它跟在我身后,拖着笨重的肚腹,一级一级台阶地向上爬,跟着我进宿舍。

    林羽见“小白”进屋,吃了一惊,却并没有反对。

    “对不起,它一直跟着我……如果你介意,我马上就带它出去。”我站在门边,看着林羽说。

    “没事……就让它进来吧……”他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小白”的脑袋说,“它之前,肯定被人收养过。它黏着你,害怕你离开……它被抛弃过,所以,非常希望有个家。”“小白”顺服地低着头,打着呼噜。

    我和林羽说起了“球球”的故事,我说起“球球”的那窝有着琥珀色眼睛的猫崽,说起了荒楼里的猫叫声……林羽看着我,默默听着,听着。

    “你不该养猫……眼不见,就不会心痛。”他最后说了句,轻若耳语。

    夜里熄灯后,“小白”就在我的床脚边躺着,没有叫唤,安安静静的,身子起伏着,呼吸着。

    半梦半醒间,我仿佛又听见猫崽微弱的叫声了,接着,是噼里啪啦的雨声,湮灭一切声响的雨声,铺天盖地。我惊醒了,没有雨声,没有猫叫声。黑暗中,我看着床脚边那团白色的影子,身子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着,一个安静的小东西。我看着它,看着看着心便尖锐地疼起来。

    我必须为“小白”找个家。非这么做不可。不仅仅是为了“小白”。

    如果我不这么做,那在荒楼里归于永寂的生命,将永远在我心底凄凉地叫唤着,永不止息。

    只剩不到三天时间了。我上网发布消息,拜托当地的学员为“小白”找主人。林羽默默地帮助我,为我转发消息,联系他所认识的当地朋友。他默默地做着。

    又两天过去了,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猫主人。

    “如果实在没有人认养,你怎么办?”林羽问。

    “我把它带回家去。”我狠狠地说。

    “你怎么带?跨了几个省,飞机运、火车运,都不方便……”林羽平静地看着我,慢慢地说,“给我吧,我来养。我家就在省内,相对近点。”

    我怔怔地看着林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不是发过誓,不养猫了吗?”

    林羽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

    我回过神来,狠狠地捶了一下他的肩,“谢谢,谢谢。”

 

 

    一个月后,林羽给我发来了“小白”和新生猫崽的视频。

    “小白”生了三只白猫。美丽的白猫,和猫妈妈一样可爱。看得出林羽很疼它们,他甚至把猫窝安放在自己的床上。我看着它们,给林羽挂电话。

    “这三只猫崽,都是我接生的,每一只都是!”林羽满心欢喜地说。

    “嘿,发过誓不养猫的人,养起猫来,比谁都用心。”我笑林羽。

    电话那头的林羽沉默了一会儿,呵呵笑了。

    “我曾收留过一只小猫。”他说。

    “嗯,我知道,你说过的。”

    “那只猫只养了两周。”

    “对,两周后,你爸爸把它还给猫妈妈了。”

    “不……”电话那头的他长叹了一声,“爸爸没说实话。这之后,楼下的大孩子玩死了一只猫,一只很小很小的猫,灰色的……”

    他说不下去了。我心底的雨又唰啦啦落了下来。

    “好好爱你的小猫。”沉默良久,我大声地说。

    “嗯……”

    电话挂了。眼前的视频中,“小白”爱抚地舔着新生的猫崽,猫崽在妈妈身边,快乐地打滚,追逐着妈妈的尾巴。其中一只,有着狐狸般的小尖脸,晃悠悠地走近摄像头,定定地对着镜头看。

    它有一双美丽的眼睛,美丽的琥珀色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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