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
2017-11-20 10:06:14    《儿童文学》 分享到: 微信 更多 人参与 0评论
彭学军
  离终点还有二十米的时候,铁头惊叫一声,像突然中了一枪一样,一个踉跄,然后朝地上栽去……其他队员,有的没受他的影响保持着冲刺时该有的速度,有的稍稍迟疑了一下,然后纷纷冲向终点。
  铁头摔得不轻,特别是右边的膝盖,血红一片,他两只手张开罩着膝盖,手指使劲地往下掐,好像这样可以缓解伤处的剧痛,嘴里咝咝地吸冷气。
  “怎么样?这样能动吗?”沈老师蹲在他身边,紧张地问道。他一手抓住铁头的右脚踝,一手托着铁头的腿窝处,慢慢地抬起。
  “可以……没事。”铁头龇牙咧嘴地说道。
  “还好,没伤到骨头。”沈老师稍稍松了口气,“你,扶他去医务室。”沈老师扫了一眼周围的同学,然后看着我说,因为我的项目已经跑完了,“其他人继续,下一组。”
  我扶着铁头站起来,一步一挪地来到跑道边的树荫下,换下钉鞋,把他的和我自己的钉鞋鞋带连在一起,拎在手上,朝医务室走去。
  铁头比我高不少,半边身子居高临下地压过来,我走得很吃力。他意识到了,尽量直立身子,但太多的重量移到右腿上他又受不了,嘴里哼哼唧唧的。
  “没事的,我们走慢点。”我说,把他的胳膊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磕磕绊绊的,总算来到了医务室。
  我是第一次来医务室。我体质很好,几乎不咳嗽、不发烧、不咽喉红肿、不胃难受、不拉肚子、不皮肤过敏、不便秘……当然,也不会像铁头一样把膝盖摔得血肉模糊。
一走进医务室就被对面的“绿窗帘”吸引了,顿觉屋子里荫凉又安静,人不由得放松下来。其实,“绿窗帘”不是真正的窗帘,是密密的绿萝交织成的,厚厚实实,几乎密不透风,完美地挡住了西晒的阳光,看上去,真是又养眼又实用。
  铁头不再哼哼唧唧了,照着校医的吩咐,顺从地坐下,把右腿放在丁字形的脚架上。
  校医用酒精给铁头消毒,铁头忍不住啊啊叫了起来,校医摘下口罩,凑近他的伤口,边消毒边呼呼地吹气。
  校医看上去很和气,有耐心。她给铁头的伤口消好毒,然后上药、包扎,手法轻柔,一丝不苟。同时,慢声细气地嘱咐铁头注意事项:伤口保持干燥,不要碰水,隔天换药……
  “绿窗帘”那里沙沙响着,鸟叫声啾啾地传过来,我扭过头去,就看见了一个奇幻的景象:窗台上有一块石头在微微发光,淡淡的绿色的荧光。
  什么东西?我不由自主地走过去,拿起来一看,光渐渐淡去,退缩到了石头中间……
  那边,校医扶着铁头站了起来……我浑身一激灵,鬼使神差地把石头放进了兜里。
回寝室有一段长长的台阶要上,上到一半时我们坐下来休息,铁头苦着脸抱怨说:“真是倒霉,这一跤摔的,肯定和全省青少年运动会无缘了。”今天是选拔赛,学校田径队选十名队员参赛。铁头的专项是四百米和八百米,这两项的成绩都不错,选上的可能性是很大的,谁料想快到终点的时候会摔一跤呢?虽然没有伤到骨头,但现在右脚点地都痛,彻底恢复,也要十来天吧,离运动会只有二十多天了,就算学校让他去参赛,歇个十来天,哪还有戏!
  这让铁头十分沮丧,每一次运动会对他来说都很重要,将来他想上体育专业,如果在运动会上成绩突出,高考录取时就能加分,说不定还有希望保送呢。
  可以说,参加田径队的大部分同学都是这种思路,但我不是。我的学科成绩不错,没想着靠体育加分,我参加田径队只是因为喜欢自己有速度的感觉。我的专项是一百米和两百米,成绩一般,虽然名单还没公布,但十有八九没有参赛资格。
  坐在这里能远远地看见操场的一角,今天是周末,校园里很安静,哨音和一阵阵的加油声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铁头盯着那个角落发呆,神色郁闷而又沮丧。
我不知道如何安慰他,毕竟,我们算不上朋友,平时交流不多。我们同年级但不同班,我家离学校近,不住校,只是训练的时候在一起。
  我低着头,无聊地拨弄着钉鞋。先是惊讶他个子比我高钉鞋倒比我的还小一个码子,然后就注意到了鞋钉之间缠绕着的那些头发丝,我一根一根地把它们清理出来,一共有十根——深褐色的,有点自然卷,不粗也不细,很有光泽,很像是铁头的头发。发质还真不错!
  心里一紧,突然想到了那个阴险的传说。
 
 
  “这些,是你的头发吧?”
  铁头瞥了我一眼,又扭过头去,显然没兴趣和我谈他的头发。
  “这些是缠在这上面的。”我强调道。
  他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看来,他不知道那个传说。
  我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因为,那仅仅只是一个传说,也很有可能是瞎说。
  “走吧。”他想站起来。
  “你不知道吗?”我坐着没动,还是决定告诉他。
  “什么?”
  “听说……听说,把头发缠在钉鞋上,那个人跑的时候就会摔跤。”
  铁头不解地看着我,一开始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他看看地上的那些头发,又看看自己的钉鞋,突然笑了一下,是讥笑:“你是说,我摔倒,是因为这些头发缠在了钉鞋上?”
  他是真的不知道那个传说,也不准备相信它。不相信也好,也许根本就是无稽之谈。我没再说什么。
  但他却自己一步步验证起来。他捏了几根头发,又在自己头上划拉了一把,抓下来两根头发做对比。
  “真是我的。”他得出结论,“我的头发怎么会缠在钉鞋上呢?还缠了这么多。”他直着眼睛,顺着自己的思路往前走,“自己的头发缠住了自己的鞋,能跑得动吗?所以……就摔了跤,那、那是有人使坏。”
  “听说是这样。”
  “听谁说的?”
  “不记得了,好像是从上一届田径队传下来的。”我是真的不记得听谁说的了,只模模糊糊记得有这么个说法,刚看见铁头钉鞋上缠的头发,就想起来了。
  “我一直奇怪,怎么会摔跤?跑得好好的,跑道没问题,也没人绊我,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朝地上栽去,难道真是因为头发缠住了钉鞋?”铁头眉毛粗粗的,眼睛小小的,可小眼睛有神,精光四射,这会儿像聚光灯一样盯着手上的头发。
  突然他两眼一瞪,尽量瞪到最大,惊叫道:“是有人要害我!”想一想,又重重地点了点头,“绝对是这样,是谁呢?”
  看他真信了,坚信不疑,我又犹豫了:“你、你也别太当真,只是,只是一个传说……”
  他不理我,两眼盯着操场的方向,发狠地说:“我一定要查出来!然后……”说着,脖子一梗,头往前用力一顶,好像面前不是一团空气,而是他查出来的那个人。
  铁头打架的时候,手和脚基本上是闲置着,无用武之地,只消头上阵就能大获全胜。他弯腰支棱着头,轰隆隆,像推土机一样冲过去,势不可当地将对手撞翻在地;或者,将对手顶到墙上,转动着脑袋往里钻,好像要把人家肚子钻出个洞来。
  这么威猛的头当然应该叫铁头啦。看上去,这铁一样的头并没有什么特别,大小适中,头型也中规中矩,可被顶过的人都义愤填膺地控诉道:“这是人的头吗?肚脐眼都被他顶得陷到肠子里去了!”
  既然是把头当兵器用的,就应该把头发剪短,留个板寸最好,可他头发偏偏长得都快盖住耳朵了,大概是觉得自己跑的时候卷发飞扬的样子很帅吧?可这也给了“犯罪分子”可乘之机。现在是秋天,头发容易掉,在某人的枕头上收集十来根头发不是什么难事吧?
  “秦硕……”
  听到铁头说出这个名字我吃了一惊,没想到他会想到秦硕头上。
  “我们同在一个寝室,他就在我斜对面的上铺,我俩专项又相同,我摔倒了他就多了一分希望,”铁头的小眼睛眯了起来,分析道,“他最有作案的条件和动机。”
  “那也不一定就是他,也许,他根本就不知道那个传说呢。”我替秦硕辩解道。
  “你怎么替他说话?”铁头瞪着我,然后恍然道,“哦——我明白了,好像你俩挺不错的。”
  “我们是朋友。”我正色道。
  铁头没再说什么。把他送到寝室,我就回家了。
 
 
  我和秦硕不同班,但教室挨着,有一回,我们几乎同时被老师“请”出了教室。我是因为晚上偷着起来看球没睡好,在语文课上打起了呼噜,语文老师便“请”我到走廊上去“凉快凉快”。而秦硕居然也是——不仅也是因为上课睡觉,而且也是因为晚上偷着起来看球,看的还是同一场球:湖人对雷霆。我们都喜欢湖人的科比,这个单场拿下八十一分的飞侠令我们崇拜得五体投地。
  寒冬腊月,外面果然是“凉快”,但我和秦硕聊科比聊得热火朝天。俩人都有一种走廊遇知音相见恨晚、心心相印的感觉。
  所以,当铁头提出那样的要求,我二话没说就断然拒绝了。
  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偷偷地去搜集秦硕的头发,替铁头缠在秦硕的钉鞋上,让他在跑步的时候摔跤?我怎么可能对秦硕干这种事?而且,我也不相信铁头摔倒和秦硕有关。怎么说呢,秦硕也许算不上是规规矩矩的乖学生,但他决不会去干那么阴损的事。还有就是,他不知道那个传说吧?没听他说过呀。
  铁头也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了,知道我和秦硕是朋友,还让我去做这种事,我凭什么要听他的?
  下午放了学,我去操场训练路过宣传橱窗时铁头叫住了我,看样子,他是特地在那儿等我的。
  他把我叫到一个僻静一点的地方,说:“我刚刚去换药了,校医说,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
  “好哦,下周就可以恢复训练了吧?”我替他高兴。
  “有什么好,名单都公布了。”铁头愤懑地说。
  参加全省青少年运动会的名单是昨天公布的,秦硕自然是榜上有名,意外的是,居然有我。虽然不抱希望,但有这样一个机会,我还是挺高兴的。
  “没事的,你有实力,明年……”我安慰他。
  “我不想等明年,”铁头打断我的话,强硬地说,“我今年就要参加!”
  “今年……”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能帮我。”他看定我说。
  “你说,怎么帮?”我们虽算不上是朋友,但如果真能帮上他,我还是很乐意的。
可没想到他是让我那样帮他,没等他说完,我甩了句“我不可能这么做”,转身就走。
  他在身后一瘸一拐地跟着,我加快了步子。
  “校医说,她丢了一样东西。”我听见他不经意地嘟哝了一句。
  我犹豫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今天换药的时候,她问我有没有看见,”铁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我说没有,其实我看见了,你也看见了,对吧?”
  我停住了。他上前一步站在我面前,小眼睛逼视着我。
  我听明白了他的意思,索性坦白道:“我是拿了,不过是一块小石头。”
  “哎哟,小石头,”铁头怪叫一声,“口气好大,你当那是小石头,可人家说那是宝石!”
  “宝、宝石?怎么、怎么可能?”我开始结巴,想到了那团绿莹莹的光,难道真是……
  “不信你拿出来看看。”铁头伸出一只手摊在我面前。
  “我……扔掉了,它、它看上去,很普通。”
  我没有撒谎,是真的扔了。那天放学回家的路上,我边走边研究这块小石头。石头大约只有我的半个拳头那么大,灰白色的,上面有一些小麻点。再普通不过的石头了,学校后面的河滩上到处都是,可那团绿色的荧光是哪来的呢? 应该是透过树叶的阳光映在上面的吧?只能这样解释了。这样的解释让我松了一口气,因为我知道趁别人不注意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放进兜里是什么行为——我从没这样做过,当时居然鬼使神差……还好,只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石头。可是,这石头也不是全然无用吧,至少可以用来当镇纸用。如果当时不是正走在护城河边就好了,如果护城河里没有游着一群大白鹅就好了,如果大白鹅只是沉默地游着而不是嘎嘎嘎地乱叫就好了,如果我不是听到叫声走到护栏边无聊地将手里的石头朝它们扔过去就好了,大白鹅受了惊吓,嘎嘎嘎叫得更厉害了……
  “什么?你把宝石扔在了护城河里?谁信呢!”铁头斜着小眼睛说。
  “真是宝石?”
  “你就别跟我装了,不是宝石你会偷?”
  “我没偷!”我挣扎着辩解道。
  “这个样子不叫偷?”铁头做了一个把东西放进兜里的动作。
  我拧过头去,无言以对。
  铁头在一旁耐心地等着。
  他没有白等,最后我们达成了协议,我帮他让秦硕摔一次,下周二有一次测验,他要看到效果,否则的话……
  “你拿什么赔人家?把护城河的水抽干了去找?”铁头讥笑道。
  “那块小石头可比我这颗大铁头值钱多了。”临走时铁头指指自己的头威胁说。
  小石头是不是比他的大铁头更值钱我不知道,但我真的更愿意让他用那颗威力无比的头把我的肚子顶出一个大窟窿!
 
 
  周一,我把十二根头发交给了铁头。接下来的事就不用我操心了,既然他和秦硕的铺位是斜对角,找到和秦硕的钉鞋单独相处的机会应该是很容易的吧。
  铁头把那些头发放在掌心仔细端详着,然后疑惑地问道:“是他的吗?不是蒙我吧?”
  “明天试试不就知道了。”我没好气地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我没有蒙他,这十二根头发真是秦硕的,而且得来全不费功夫。周六的下午是唯一不要训练的时间,秦硕邀我去他家里玩。他家住在市郊,要倒三趟公交车,来回差不多要四个小时,怪不得他要住校呢。
  虽然也是公寓楼,但秦硕家在底楼,屋后有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有他的一件杰作——巨型机器人,差不多有两米高,是他用一个个易拉罐组成的。目前已经做好了下半身和一只胳膊,还缺一只胳膊和头部。
  我被大大地镇住了,真没想到他这么能干,这么有创意!上卫生间的时候看见洗脸台上的梳子才想起我答应来他家玩的最重要的目的。梳子上有两根头发,在洗脸台和瓷盆里又找到了好几根——这是他卧室里的卫生间,不会错,肯定是他的头发。
  周二上午,我给了秦硕十个空的易拉罐。
  秦硕如获至宝,把它们丁零当啷地搂在怀里,惊喜地大叫道:“这么多,哪来的?”
  “家里存的,我妈准备卖钱的,我给拿来了。”这样说的时候,我觉得很对不起老妈,把她说成了一个菜场大妈,可说不定人家这会儿正用流利的英语和老外谈判呢,老妈是一家国企的翻译。
  “以后多拿,多多拿。”秦硕大大咧咧地说。
  “原材料短缺呢。”那天,秦硕仰望着他的“半成品”叹息道。易拉罐虽然普通,但并不好找。仅靠自己消费毕竟有限,垃圾桶是不能去翻的,又臭又脏,偶尔在路边看见了,多半都被踩扁了,不能用。“有一次,我跟着一个喝可乐的小子,跟了半条街,没想到喝完后他用力一捏,罐子扁了,然后随手往旁边的花坛一扔……当时,我的心呀,像是被他捏碎了。”秦硕捂着心脏,皱着眉,夸张地说。
  不过,我今天的运气还真是不错,在路边捡到两个完好无损的易拉罐,其他八个就是掏钱买的了。一路上,买一罐喝一罐,可乐、雪碧、加多宝……喝到第六罐时实在喝不下了,可至少也得凑到十个呀,就只好倒掉。我知道这样很浪费——可昨天我把十二根秦硕的头发交到了铁头的手上!这样做多少能减少一点我的愧疚。
  前面两节课,我每节课上两次厕所,第三节课开始拉肚子。
  下午测验的成绩很差,拉了一上午,两条腿都是软的。
  “怎么回事,跑起来打飘。”沈老师不满地说。
  “拉肚子……”我苦着脸,怯声道。
  我有点怕沈老师,事实上,我们每个人都怕他,他并不凶巴巴的,但有一种让人在他面前不敢乱说乱动的威严。关于他有很多传说,说他原来是省体工队的,一百米拿过全国冠军,本来要去国家队的,后来受伤了就没去成……是他自己要求来中学当体育老师的。他教的学生中,有人去了国家队,也有人考取了北京体院。如果他看好谁,想培养谁,那几乎是可以点石成金的。总之,本事了得!可他又是我们见过的最懒的体育老师,只动嘴,要做示范时就找我们中做得最好的同学来示范。我们敬畏他,又觉得他有几分神秘感。
  沈老师大约发现我脸色不好,没再说什么。
  终于,秦硕站在了起跑线上。
  我知道铁头在拿眼睛看我,也知道那眼光是什么样的——他腿伤还没好,本来可以不来的,可他怎么可能不来呢?
  我低着头,用钉鞋狠狠地杀死了一只蚂蚁。
我不停地用钉鞋屠杀蚂蚁,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时,看见秦硕打了一个踉跄,可最终稳住了,顺利地冲到了终点。
  我大大地松了口气,可很快就知道了,这事儿没完。
  测验结束了,大家收拾衣服鞋子回家。
  铁头在一旁站着,我知道他在等我,只得过去。
  “看到了吗?”他压低声音兴奋地说,“这不是传说,是真的,居然是真的!”
说实话,一开始,我对那个传说也只是半信半疑,可这会儿我和铁头的感觉一样:它是真的,居然是真的!
  秦硕的这个踉跄给了铁头很大鼓舞,大大激发了他势在必得的决心。他认为,这次没摔下去是头发少了,下次多弄点。
  “要弄你自己去弄!”我没好气地说。
  铁头不和我计较,他望着医务室的方向不动声色地说:“我明天会去医务室,换最后一次药。”
 
 
  下一次测验的前一天,我把二十根头发交到了铁头手上,他很满意,说:“这么多,这回肯定成了。”
  “多吗?别说二十根,就是四十根、六十根我也拿得出!”我冷冷地说道,在心里。
  上午,我又给了秦硕十个易拉罐,然后又拉得稀里哗啦。
  每次测验的顺序都是先短跑,然后中长跑。我是穿秦硕的钉鞋跑的,我们俩的码子一样。我是临跑时问他借的,告诉他刚发现我的钉鞋有一颗钉子松了。
  跑了大约六十米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右腿跨出去的一步像是踩在了棉花上,不由得腿软,朝地上栽去。那一刻,我在心里欢叫道:“成功了!”——如果,那个传说是真的,我不可能不成功,因为交到铁头手上的那二十根头发是从我自己头上划拉下来的——我和秦硕的发质看上去一模一样。
  我摔得比铁头重得多,右踝骨骨折,要打石膏,右脚三个月不能落地。或者,更重,腿断了,要截肢……
  而事实上,我并没有获得想象中的“成功”,摔下去的地方正好是沈老师站着的地方,不知道他以怎样的敏捷上前一步拦腰抱住了我,然后,惯性把我们一起撂在了地上。
  一片惊呼,大家都围了过来。
  我几乎毫发无伤,仅仅是手肘轻微的擦伤。沈老师也没事。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各自散去,准备自己的项目。
  “你怎么回事?”沈老师狐疑地看着我,“又是拉肚子?”
  “拉肚子,真拉肚子。”我嗫嚅道。我没有撒谎,应该不排除是因为拉肚子。
  沈老师没再说什么,皱着眉头自语道:“怎么又摔……”他打住不说了,只眯着眼睛,盯着我的钉鞋。突然,他像是被吓了一跳,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指指钉鞋,简短地说:“坐下,脱掉。”
  我浑身一紧,心开始怦怦乱跳。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叫我脱掉钉鞋,难道……我磨磨蹭蹭地坐下去,磨磨蹭蹭地脱掉钉鞋。
  沈老师弯腰拿起钉鞋翻过来一看,整个人就僵了,腰直不起来了,一直这样弯着。最后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一瞬间,黝黑的脸上泛着一层惨白,之后,又比原来更黑了。
一双钉鞋鞋底朝上摆在他面前,钉子间缠绕着好些发丝,沈老师盯着鞋底——我觉得他是盯着那些发丝,眼神震惊又畏惧,仿佛那些发丝被瞬间放大了无数倍,如一条条令人胆寒的毒蛇。
  “它,居然会在这里!”好半天,他悲伤地叹息了一声说。
  “谁、谁在……在这里?”我结结巴巴地问道。
  沈老师没有回答,他努力地镇定了一下自己,朝其他同学喊道:“你们,都过来。”
  大家都围了过来。
  “坐下。”
  他们纷纷坐下,围着我、沈老师还有那双钉鞋,在塑胶跑道上坐成了半圆。
  已经放学了,四周很安静。“啊——”上空传来鸟叫声,灰蓝的天空下,一群大雁排着  “人”字朝南方飞去。
  见沈老师抬头看大雁,大家都抬头看着。肯定有人心里疑惑:叫我们过来坐在这里看大雁?但没人吭声。
  “它们飞到南方去了。”直到把大雁看没了,沈老师才开口道,声音听上去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也的确是个遥远的故事,“二十一年前,我在南方的一所体育学院上大学。大四那年正好赶上了大学生运动会,我很想参加,每个体院的学生都想参加。上一届我生病错过了,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可没想到选拔赛上我摔了一跤,左脚骨裂,不是太重,能长好。但我气不过,我查到有人使坏。”说到这里,他指了指钉鞋上那些缠着头发的钉子,重重地叹了口气,继续说,“我要报复……我找了四个人,对方五个……我们打得很凶,丧失了理智。有人用一把大铁锤砸在了我这条腿上,碎了……”沈老师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最后几近耳语。
  所有的眼睛都盯着沈老师指的那条腿,那是右腿,直直地放在地上,左腿屈着。
  沈老师把右腿的裤子往上拉了拉,露出小腿。那颜色是粉色的,看上去让人很不舒服。沈老师弯屈食指在上面敲了敲,“噗,噗”,声音有点发闷,可在偌大的寂静的操场上居然能听见回声,就像敲响了一面大锣。
  大锣震耳欲聋,很久以后才又听见沈老师的声音:“这个毒恶的传说,居然,会在这里,这么多年了……”他拿起钉鞋,把之间的头发一根根慢慢地扯出来,边扯边低语道,不是对我们,更像是自言自语,“一直弄不明白,它真的发生过,还是只是一个传说?要不然就是,心魔……”他抬起头,挨个儿打量着我们,但那眼神不像是找“罪犯”,更像是寻找问题的答案。
  大家已经被那“大锣”的声音震蒙了,坐在那里像一根根木头桩子,只敢用眼睛朝着那条腿一瞟一瞟的,虽然它已经被裤管遮好了,但知道了真相后,再看它时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沈老师的自言自语更让大家莫名其妙,眼睛互相看过来看过去,但其中也有明白就里暗自揣测的吧?我越过前排同学的肩膀去看铁头,他坐在最后。他也在看我,那眼神里有不解、恼怒、愧疚、茫然……我觉得他应该明白了些什么,不管是沈老师的话,还是我差点摔倒的真相。
  “我知道,很多同学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沈老师再次开口时,口气变得十分严厉,“我不解释,事后也别打听,但我知道,肯定有同学听懂了。好吧,我不追究,但,到、此、为、止!”最后,沈老师狰狞着脸、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说。
  说完,他站了起来,我们仍坐着,谁也不敢动。
  “今天就到这里,”沈老师居高临下地对我们说,“从明天开始,早上增加一个小时的训练,六点半到七点半。”说完就走了。
  这个时候,我才注意到,他走路有点拐——不过,可能是心理作用吧,再看时又觉得一点都不拐了。
  没走几步,沈老师又站住了,回过头用手掌捋了捋自己的头发说:“最好把头发剪短,像我这样。只是建议,不强求。”
  从没见过沈老师留过别的发型,都是板寸,浓密的黑发间夹杂些银丝。我突然想到,这二十一年,他是不是一直都是板寸?
 
 
  铁头是第一个离开操场的,我最后一个离开。我以为他会在什么地方等着,然后出其不意地冲出来,把我的肚子顶出一个大窟窿。没见他,我又猜想,他是去医务室告密了吧?告就告吧,无所谓。
  铁头没出现,倒是在花坛边的树荫下碰到了秦硕,一看就知道他是特意等着我的。
他一见我就开门见山地说:“我听懂了沈老师在说什么,我知道那个传说,你也知道,对吧?”
  “嗯……知道一点。”我含糊地说。
  “这是我的鞋,”他晃了晃手里的钉鞋,“其实,是有人想让我摔倒,你穿了我的鞋差点摔了,只能说明,那上面是你的头发——你是在帮我,对吧?”秦硕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说。
  “我……只是碰巧……”我躲闪着他的眼睛,不知该怎么说。
  “没有比你更铁的朋友了!”没等我说完,他大力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这就够了,别的你不想说就别说。”
  分手的时候,秦硕说,他不会去剪板寸。“因为,头型不适合,后脑勺太凸,像给人打了肿起一个包一样,你摸摸。”他拿起我的手放到后脑勺上。我一摸,果然凸得很厉害,不过,因为头发比较长,看不太出来。这种头型确实不适合剪板寸,会让缺点暴露无遗。
  和秦硕分手后,我去了医务室。
  已经下班了,门锁着。窗户有点高,我踮起脚勉强能够着。
  我看见对面窗子的窗台上放着一颗小石头,和我扔掉的那个有点像,但颜色要更浅一些。一束夕阳透过“绿窗帘”落在了小石头上,石头变得通体翠绿,有如宝石。
  我一惊,矮了下去,使劲地眨巴几下眼睛,深吸一口气,踮起脚再看时,那束光已经移到旁边去了,像一把金色的锯子一样要把窗台一分为二。再看那块石头——没有比它更像石头的石头了。
 
  第二天早上,沈老师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在操场排好队等他了。只有一个同学剪了板寸——他本来就是板寸。
  沈老师背着手站在我们面前。他扫了我们一眼,又扫了我们一眼,嘴角微微地翘了起来,那里抿着一个微笑。那微笑从嘴角传到了眼睛里,含着笑意的眼睛流露出我们从没见过的亲昵。
  最后,他把目光落在了铁头身上。铁头弄了一个很凌乱的发型,但凌乱得有讲究,比方说,有一绺微卷的头发耷拉下来,遮住了眼角,这使他看上去有几分狂野,又有几分迷惘。
  “发型不错。”沈老师点点头,称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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