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失去了我最好的朋友
2017-11-03 09:37:57    《儿童文学》 分享到: 微信 更多 人参与 0评论
文/张晓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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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爸跟我说,奶奶快不行了。
  以前很鄙视在“朋友圈”里转发各种医学奇迹的人,因为我很清楚那些“奇迹”不过是安慰剂,而这一刻我竟然希望“奇迹”都是真的。
  自从奶奶住院,我梦到过她好几次,每次一睁眼,就想还好还好,虚惊一场。
  上个月去ICU(重症加强护理病房)看她,她插着管子,在纸上写:我就是肺部感染而已啦。我还笑笑,凑在她耳边说:“对啊,我小时候也得过,半个月就好了。”
  上小学前我一直住在爷爷奶奶家,人类的基本生活技能都是他俩教我的:系鞋带,写自己名字,认表,认钱,用马桶,背古诗。现在想想,很后悔没感谢过他们,感谢他们教我这些时刻都能用到的东西。
  大多数人说到奶奶,都会说她是最好最好的人,但是我作为她的资深好友,觉得这些评价都太局限了。奶奶是个超酷的老太太,她不爱搬凳子出去和大家聊八卦,也不会闲在家里和小孩斗智斗勇,每天的生活能被她安排得满满当当的。早上起来做早饭买菜,等大家去忙之后,她一上午都用来看报看杂志,还做读书笔记。下午会带我打羽毛球,或者教我打“争上游”(一种纸牌游戏)。全家人只有我最清楚奶奶的神秘兴趣班:练过毛笔字,打过门球,学过扇子舞,上过老年大学的英文班、计算机班,还参加过合唱队。
  她是我到了初中都能帮我做物理作业的人,可是这些从来没人知道,她也没和任何人炫耀过。或许每个奶奶都是神秘的隐世大侠,曾经个个是有故事的女同学,只是现在每天在厨房里,把食材码好,烟盒剪开,用钢笔在背面写上大米、小米、茶叶、酱油,再一一贴在那些剩下的零食罐上,哼着“刀叉鸡尾颜,隔通太平山”,用这些琐碎掩饰自己是太强大的存在这一事实罢了。
 
2
 
  每年在爷爷奶奶家过生日,奶奶都会一大早给我下一碗面条和准备十块钱。我吃了面条,就小心地把钱放在最喜欢的透明笔袋里。在爸妈家,只要和他们闹不愉快,我就会抱着那个透明笔袋大哭,然后嚷嚷:“你们对我不好,我还有奶奶呢!”
  奶奶几乎是我整个成长过程中的避风港。有什么事我就去奶奶家,一进门总能吃到我最爱的酱油炒剩饭。奶奶能把任何饭混着酱油,炒出天下最好吃的味道。土豆深深的红褐色、酱油的浓浓味道,成就了最治愈的食物。这些除了在奶奶的饭桌上,我从没见过。
  爷爷奶奶节约到“丧心病狂”。院子里的辣椒可以挂十年;爷爷睡觉穿的白玫瑰牌背心比我年龄都大;大瓶的饮料瓶子都要留下来装水,冬天放在暖气片上,烤热了洗脸用;洗完脸的水用来冲马桶。任何一样东西,都能被他们废物利用。虽然这样,家里所有的东西却还是整整齐齐,干净体面,都是拜很会生活的奶奶所赐。
  妈妈和婶婶收拾奶奶用过的东西,发现几乎所有内衣裤、袜子都带着补丁,她们就一边收拾一边哭。那些每年送给她的衣服被褥,都整齐码好,几乎没穿过用过。六十大寿时叔叔送她和爷爷一人一件羊绒衫,之后每年过年过生日,他们就像穿战衣一样穿着那一件,到现在还跟新的一样。
  可就是这样的奶奶,第一次去香港旅游,给我们都买了金首饰。我们来上海买房,她第一时间打电话来说有钱给我们。我每次回去看她,她教育我的主旨就是爸妈还在偿还房贷,千万要保持节约的美德。
  现在想想看,支撑着我成为一个好人的品德——勤俭节约的习惯、对人的同情心,基本都源自奶奶。善良的种子埋在心里,让无论有多少坏毛病的我,也不会变成坏人。
 
3
 
  小学三年级,父母都去了上海工作,我又开始被奶奶接管。她坐公交车往返照顾我,回去后还得给爷爷做饭。那年我得了肺炎,大半夜带着我去医院、陪着我打了半个月“吊针”的,都是奶奶。
  爸妈不在,我就不回自己房间睡,每天晚上都爬到奶奶床上,和她一直聊天到睡着,还养成一个坏习惯,让她在我背后写字,我才能睡着。长大后睡不着,却再也不可能找到人陪我失眠,陪我再玩一会儿。
  那个时候家住在六楼,五楼有一个平台,楼下的邻居在阳台上搭了一个斜斜的、绿色的塑料棚。我几乎每天都在想,到底有什么机会能滑一次那个棚跑到平台上。终于有一天我想到了办法,就在睡觉前跟奶奶说,如果哪天家里突然来了歹徒,我们就顺着那个棚跑到五楼哦!奶奶听了就咯咯笑,想了想说,哪天要是真的有坏人,我就一条老命跟他们拼了,你才有时间跑啊。
  当时我背过身,抱着被子,有点难过。我不想那样,我不希望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没有奶奶,当然要一起跑啊。
 
4
 
  爷爷一直是我爸和我叔的“公敌”,他将大少爷遗风保留终生,十指不沾阳春水,严于律人、宽以待己。奶奶就在这种高压政策中,伺候了爷爷一辈子。
  我小时候,有一次爷爷出去散步,奶奶忘带钥匙,甚至都不敢直接在门口等着爷爷说忘带钥匙,要不会被爷爷逮着讲一晚上道理。她带着我在操场一圈圈转。当时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告诉爷爷,所以在打开门的一瞬间,便激动地告诉爷爷,奶奶忘带钥匙了!当时奶奶估计万念俱灰了,说了句脏话。等到周末我妈来接我的时候,我突然想起问我妈那句话什么意思。
  周一回到奶奶家,又到了晚饭后的操场娱乐时间。奶奶和我坐在双杠上,问我是不是跟我妈说她说了脏话。我说,是啊,我不知道什么意思。她叹了口气,递了根冰棍给我说,是不好的意思,以后她不会说了,但是以后我也不能再出卖她。
  虽然我又很想问“出卖”是什么意思,但是在冰棍的诱惑下,我顾不上细问了。
  现在再想那个画面——六十岁的奶奶和六岁的我坐在双杠上……啊,奶奶真是一个很萌的“老少女”呢。
 
5
 
  在回济南的飞机上,我一直忍着,好像迅速变成了一个唯心主义者,心想着,只要我不掉眼泪,剧情就不会到高潮,只要不到高潮,就还有转机。
  一下飞机,打通妈妈的电话,我第一句话就是问奶奶,我去哪儿找她。妈妈哽咽着,半天才说出来“太平间”三个字。
  不是这样的啊,情节不应该是这样的啊。在电视剧里,这会是一个梦啊,会是一个励志故事,会是一个可以打败现代医学的奇迹。我挂了电话,“啪啪”打了自己两耳光。北风带着沙呼呼吹来,场景没有变,我还在机场,手里还握着电话。那一瞬间,我终于大哭起来,在机场门口感觉像是被人遗弃了一样。我再也没有奶奶了,再也没有了。
  我一个人走出机场,外面风雨凄厉,我茫然到手足无措,甚至不知道去哪儿,像是一个六岁的迷路小孩。我把手伸到包里乱摸,突然摸到一个出门前塞进来的面包。想到去上海的时候,奶奶送我上火车,给我塞了一塑料袋这种小面包。我当时既着急又难过,想到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生活,不知道之后怎么办。奶奶把红色塑料袋在我胳膊上绕了两圈,说:“路上饿了记得吃啊,吃饱了就没事了。”
  我把面包拿出来,使劲啃着,告诉自己,奶奶说,会有办法的,吃饱了就好了。
  奶奶啊,咱们是忘年老铁,你比我早来那么久,去下一个地方玩,肯定也要先去的。虽然或许会失散很久,很长一段时间里,再吃不到你包的饺子,生日没有你做的长寿面,没有人会在我背后写字,但是我知道,缘分很奇妙,我们总会再相见。
  我会好好生活的,等你问我你走后人间如何,我一定告诉你,挺好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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