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革马林翁效应
2017-09-11 09:31:57     分享到: 微信 更多 人参与 0评论

                       文/ 陈丹燕

 

1
    我很小的时候,有一天下雨,大家在一块儿比谁的胆子大。小五子说:“你胆子大,你敢学结巴吗?”
    那时流行着一种说法:谁要在下雨天学结巴说话,谁就会真的变结巴。那时,我是大院里胆子最大的,超过男生。我看看男孩子的脸,又看看女孩子的脸,说:“敢!”于是我就学结巴。大家又恭敬又佩服,我心里好得意。
    晚上吃饭时,妈妈说:“你今天没出去踩水?雨鞋里居然是干的,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我说:“我吗?我,我,我——”真结巴了!我张口结舌地瞪着妈妈。
    妈妈筷子上的土豆滑到桌上:“天啊,又出什么怪事了?”
    从此我就结巴了。小五子说我这是报应。

2
    后来上学了。大院里的小孩都分在一个班上。我的同桌长得很像唐僧,耳朵又大又白,好玩极了。他的手也又胖又白,我蹭蹭他,他冲我一笑,很有礼貌的样子,让人不好意思欺负他。
    我说:“你住哪儿?”
    “安源路7号2栋201室。”他说。
    我突然又不结巴了,我简直想笑。怪不得老师说走进教室是一个新的开始,真棒!
    老师说:“谁来说说当小学生的体会?”她看到我了,对我鼓励地笑。
    我就站起来,说:“我说好吗?”第一次在教室里听到自己的声音,细细的,蛮斯文。
    小五子坐在第一排,她猛地回过头来,一脸“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的样子。她看了我半天,说:“喂,你怎么不结巴了?”
    班上的同学全都笑了。
    老师说:“徐瑛瑛,不要不举手就说话。”
    小五子把手举起来,说下雨天我遭老天报应的事,还说我原来结巴得厉害极了,怎么忽然一上学不结巴了,她不明白。
    老师连忙打断她,说让我说下去,还告诉她不要随便说别人这样不好那样不好。
    小五子很不甘心地闭住嘴,闭了一会儿,又忍无可忍地说:“不相信你们听她说话好了,我从小就不骗人的。”
    我肚子里响了一声。
    同桌看着我的嘴,很担忧很好心地看着,把他自己的嘴也张开来了;不认识的同学都好奇地看着我;小五子很奇怪很不服气断定我还得结巴地看着我;认识的同学们都同情地看着我。
    我果真又结巴了,心在嗓子眼里“咚咚”地跳,跳得像青蛙似的。
    老师怜惜地看着我,说:“坐下吧。”这时候,转过来对着我的那一张张脸,又变成了后脑勺,我肚子里的“青蛙”这才安静下来。
    老师不再叫我起来读书或者回答问题。我像一棵草一样,一声不吭地长大了。
    我的同桌是全班朗读最好的。他读书的时候,我总是看着他的大耳朵,我想:如果有一天我能像他一样,在静静的教室里读课文,那一定是到了天堂。
    想到这里,我心里总有一点儿伤感,一点儿凄凉。

3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成了四年级学生。有一天家里来了客人,妈妈让我端端茶。
    客人是妈妈从前的老同学,一大群。他们管妈妈叫林圆圆,说从前她在学校里演过一个很活跃的小姑娘,叫林圆圆。
    一个叔叔问我:“小林圆圆,几年级了?”
    “我啊,”我看看他,好大一张脸啊,“四,四,四——年级!”
    我回过头去,见妈妈满脸通红地看着我,站在门口。她抢过我手里的茶杯,水洒出来差点儿把我烫着。她抱怨地说:“你那些小朋友又在楼下叫魂了。快去吧。”
    谁在楼下叫我玩?我三级并两级跳下楼梯。
    楼下只有两棵树,一棵大,一棵小。树下只有一丛草,草里只有一朵紫色的小花,全心全意地开着。
    妈妈怕我继续给她丢脸啊!她响亮的笑声完美无缺地、遥远地从楼上飘下来。
    我一点儿也不怨妈妈,我只怨自己不争气,谁让我结巴啊。
    晚饭后,妈妈把我叫到房间里,郑重其事地说:“庆庆,妈妈小时候普通话说得不好,为了演好林圆圆,每天跟着天气预报练习说话。你可以学学妈妈。”
    后来,我每天中午十二点和下午五点半,雷打不动地跟着一个男播音员说:“晴转多云,午后到上半夜局部地区有阵雨。”
    后来,这事不知被谁传到了班上,大家都问我今天天气怎么样,我很绝望。
    后来,老师退休了,她领来一个新班主任——何老师。何老师像童话里的仙女。
    何老师上语文课的时候,突然叫我起来读一段诗。我以为她叫错人了,可她的眼睛看着我,走下讲台来,站在我身边。我站起来,头有一点儿晕。
    她好像从来不知道我结巴,安静地托着她的书,站在我面前。从她的肩膀望过去,全班同学都没回过头来,全班都是安静的后脑勺。
    滴答,滴答,下雨啦,下雨啦。
    麦苗说:“下吧,下吧,我要长大。”
    桃树说:“下吧,下吧,我要开花。”
    葵花子说:“下吧,下吧,我要发芽。”
    小弟弟说:“下吧,下吧,我要种瓜。”
    滴答,滴答,下雨啦,下雨啦。
    至今我都不会忘记,这是多好听的一首诗啊!何老师美丽的大眼睛,像雨后的水洼,映着捧课本读书的我。
    过了好久,我才反应过来,我这是在全班同学面前读书,心里热辣辣地激动起来,又开始结巴了。何老师正好在我结巴得不能说话的时候,淡淡地朝我一笑,说“请坐”。她的身体转向后面的范小令,让他接着读下去。教室里平静得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第二天语文课,何老师又叫我读课文,这次是和我的同桌读一段对话,当我的声音和他的声音交替出现时,我第一次为自己的朗读骄傲起来,我觉得自己棒极了!那天读完,何老师说:“下次我上公开课有人帮忙了!”
    大家都回过头来看我们,羡慕的样子。
    第三天放学,小五子让全班女生都留下来排练一个节目,那是要在六一晚会上演出的一个小话剧,说的是一个小孩拾到老奶奶的钱包,还给老奶奶的故事。我分到一个角色,等老奶奶丢了钱包走开的时候,我指着地上说:“老奶奶,您的钱包。”
    结巴的事,像写在黑板上的粉笔字,说擦,就擦得没一点儿痕迹了。

4
    日子又在我哇啦哇啦说话的声音里过去了。那些日子我突然变得不守纪律了,老师上课常常要停下来拿眼睛警告我和同桌,我们不管什么鸡毛蒜皮都要大讲特讲。我那时才知道,他是多么爱说话啊。
    我变成六年级的学生了,我考上了一所好中学,那儿有一栋很高的教学楼,红的墙,白的窗帘,好大一个礼堂。
    我对新学校怀着一种特殊的渴望,我知道它有一个传统:演话剧。妈妈就是在那个学校里演的林圆圆。
    在小学教室里的最后一个下午,我挤在最前头向何老师告别。小五子突然从后面挤过来,搂住我肩膀说:“谢谢你,庆庆,你帮我改了好讽刺人的毛病。这才是真正的皮革马林翁效应——期望的效应。”
    我却什么也不明白。
    周围的同学们都亲热地看着我。
    这时我才知道,何老师在我们四年级的时候,开过一个只有我缺席的班会,她请全班同学和她一块儿做一个心理学试验:皮革马林翁效应试验——让大家从此装作不知道我是结巴,对我出示安静和期待的后脑勺,不要注意我,这样,我治好了结巴。
    我信赖和感谢地看着同学们的时候,在不知不觉间,也治好了他们不善于体贴别人的毛病。
    何老师说:“你们友好相处的时候,我也经历了这个效应试验。我忘记了自己刚毕业没有经验,你们的期待使我从心里觉得自己很行,很有力量。我也顺利地走过了工作最初的困难日子。我也要谢谢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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