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深处
2017-08-29 16:03:54    《儿童文学》 分享到: 微信 更多 人参与 0评论

                            文 / 王朝群

    巷子的深处有一棵大树,是土槐,枝叶婆娑,长在院墙外小巷边上。院里是一个家,一个新家。
    记得,第一次来这里是跟妈妈一起。小巷窄窄长长,带子一样穿着两边稠密的人家,房屋高高低低错落有致。适逢初春,柳树已经开始舞动翠绿色的枝条,有梧桐枝越过院墙开出繁盛的紫色喇叭花来,在虚掩的门里站着一棵棵气宇轩昂的白杨。巷子里的行人不多,静静地,听得见我和妈妈走过水泥地循环往复的沙沙声。
    这一切对于我都是新奇的、陌生的,似乎还有一些难以名状的兴奋。我不断转动着眼睛看着周遭的一切,顺便也看到了那些隐藏在门缝、窗户里好奇的眼睛,甚至尖着耳朵的我还能听到他们议论我和妈妈的一言半句。
    这样的情景使我有些恐慌了,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惊慌失措的小羊穿行在大森林里,前途未卜,茫然四顾,直到走完那段水泥路,看到小巷深处那棵高大的土槐树。那天,土槐树上栖着两只麻雀,它们不吵闹,而是欢快地跳动着,打量着我。
    妈妈在土槐树下停住了脚步,目的地到了,她却有些紧张,敲门的手犹豫着举起又很快地放了下来。她扭过头来看看身后的我,又帮我整理了一下衣领,摸摸我的头,小声说:“记住,要有礼貌。”然后轻叹一声,才又鼓足勇气敲门。
    那两扇红色的铁门是被人从里面拉开的,吱呀一声,并不沉重但是响声刺耳,惊飞了那两只歪着脑袋的麻雀,也使我的心怦怦跳个不停。
          

    妈妈带我是去相亲,两年前爸爸在建筑工地上发生了意外,妈妈拉扯着我和妹妹艰难度日。几个月前有人给妈妈介绍对象,这之前也有人介绍过,一听带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就没有下文了。这次不同,人家没有嫌弃我和妹妹,但让妈妈见面时顺便带上男孩子——也就是我,让人家看看。
    进了院子,我就更加拘束,不知道怎么站立了。似乎这个院子里也都长满了眼睛,都在看着妈妈和她的儿子。我小心地收紧往日的顽皮和随意,还生怕自己的某个表现不合适会给别人留下不好的印象,甚至会坏掉这次机会。毕竟妈妈带着一对儿女很是辛苦呢!
    还好一个面容和善的奶奶看见我,就笑盈盈地拉着我上她的屋里去了,这也缓解了我的窘迫。妈妈被一个大嗓门儿、身材高大的男人和媒人迎进了另一间屋子。
    后来,那个奶奶就成了我的奶奶,而那个男人也成了我的继父。
    那是第一次去,妈妈的紧张和不安也感染了我。回来的路上却大不一样,妈妈拉着我的手暖暖的、柔柔的,是未来的继父开着农用三轮车送我们到上庄村口的。妈妈说就送到村口,不让他进村,未来的继父就停了车。我和妈妈下车告别时继父憨笑着拍了拍我的头,才开着三轮车突突突地走了。
    一个月后第二次去,是继父用三轮车拉上我和妈妈、妹妹一起的。清晨,天还没亮就要出发,为的是避开上庄村的乡亲们。走时,妈妈回头看了又看,才挺起胸、直起腰,一只手拉着我,一只手牵着妹妹走了。
    妈妈再没有回头,天灰蒙蒙的没有完全亮,看不清妈妈的表情,但是我觉得妈妈一定红了眼睛。坐上继父的三轮车后妈妈就把原本垂着的头昂了起来,定定地看着前方。我和妹妹也都不作声,在三轮车突突突的声响中,我曾偷偷向后看,向上庄村的方向看,那里晨雾蒙蒙,模糊的村庄和树影都一点点在身后远去。
    那天土槐树下热闹非凡,放了鞭炮,贴了对联,院里一字排开搭了几口大锅,开了大灶。两家的亲戚们在一起吃了两顿饭,我和妹妹、妈妈、继父、奶奶,以及第一次见面、比我大两岁的继父的儿子成了一家人。
    我上六年级,妹妹上一年级,继父的儿子上初二,从此,三个大人和三个孩子就在小巷深处的土槐树下成立了一个新家。
 

    这个新家是需要适应的,虽然奶奶和继父人都很和善,我还是觉得有些别扭。为了不让妈妈为难,我把在上庄村时有的“毛刺”都试着一一剃除,尽量不多事,包括包容常常一言不发,又敌意十足的继父的儿子——我的新家里的哥哥。
    其他都还好,人多了,先是家里的屋子紧张了,妹妹和奶奶一起睡,我竟然要和继父的儿子在一个屋子睡觉。更没想到的是,给我和继父的儿子准备的是一张双人睡的大床。
    初到那天,想着要成为一家人了,我就寻找机会讨好他,但回报我的却始终是冷冰冰的沉默,我心里一直打鼓。这样的人还要和他睡在一张大床上,想想都觉得滑稽。但是,我是没有权利选择的。所以就硬着头皮适应,两个人进屋不说一句话,都各自钻进自己的被子,任务只有一个——睡觉。
    后来,有几次我是试着和他搭话的,而他都蒙着头,尽量远离我、背向我,一动不动。我就只好作罢,也埋怨自己自作多情。
    接下来,大床上两个装着人的被子卷就像两节大号电池,他向左滚,我就尽量向右滚,反正绝对不会紧挨在一起。
    每天晚饭后是我们独处的时间,不是自愿独处,而是继父家里书桌少,需要共用一张书桌写作业。一开始他是到睡觉时间才进屋,不知道在家里什么地方写作业去了。后来,他大概又觉得这是他的家,没有必要给我退让,就气势汹汹的又回来了。一张书桌坐着两个人,从不交流,只是各自占领了桌子的一端写作业。唰唰唰,沙沙沙,就像两个互不相识的人一样,各写各的作业,各睡各的觉。
    在这个新家里,一有机会妈妈总是嘱咐我要乖些,再乖些,我的乖也得到了回报,继父和奶奶对我还是满意的。唯独和他——继父儿子的关系,简直没有缓和的余地。妈妈奇怪于我们的相处,私下里总鼓励我叫他哥哥。因为害怕被拒绝,又觉得他并不友好,我哪里叫得出口。再说他不是也不理我吗?他不理我,难道要我低声下气求他?我做不到!我用这些理由说服自己,也试图维护着一个小男子汉的自尊,就接受了现状。

    妹妹小,新家里就她一个女孩子,大家都喜欢她,她也总是乐呵呵地、欢快地跑来跑去。我却总会想起我原来的家和去世的爸爸。夜里还会做噩梦,许多次都梦见爸爸倒在瓦砾堆里,情况紧急,需要救助。
    一天夜里,我竟然从噩梦中惊醒。醒来时,满头大汗,我还躺在属于我自己的被窝里,而另一个属于他的被窝却是空的。原来他正坐在凳子上,月光如水,我细看才看清他手里拿着的是一个相框,相框里有相片。
    那张相片我见过,是在我们两个各坐一头写字的桌子上。记得看见我在看那张照片,他就急急地把照片夹在了书里。但是,我还是看清了,那是他妈妈的照片。在这个家里我还在其他地方看到过同为一人的照片,比如奶奶的镜框里、书桌的抽屉里。那是一个看上去皮肤白皙瘦弱的女人。听媒人说过,他的妈妈也就是继父的妻子是患癌症三年前去世的,花空了家里的积蓄却没有留住人。
    而现在我梦到了爸爸,看他的样子是在想他的妈妈吧!想到这里,我竟然全无睡意。
    沉默许久,我咕噜了一句:“睡吧,明天还要上学,不早了!” 
    他似乎微微抬头看了我一眼。其实,我能感受到他的悲伤,以及他对妈妈的思念之情。
    我说的那句话并不算讨好,只是算作理解他而已,我这么告诉自己。而他除了微微抬头之外,也没有再理我,只是自顾自地抽泣了起来。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反正也睡不着就拥着被子爬起来靠在床头上。
    这些日子以来和他有关的事情,就像电影一样开始回放。我是不太习惯叫继父“爸爸”,尽管继父是个开朗的人,而他也从没叫过我妈妈一声“妈妈”。他总是端上饭碗到别处去吃饭,从不跟我们一桌。也总是把他穿脏的衣服从我妈妈手里夺走,自己洗。继父私下里是教训过他的,但是没有改善。为了不让我们娘仨难堪,每逢他又我行我素时,继父和奶奶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尽量热情地招呼我们,好让新家一团和气。
    我感激继父和奶奶,也能感觉到他隐藏的敌意。但是,我同情一个想念妈妈的人,因为在这个新家我也总会想起我的爸爸。
    “你想念你妈妈,我也想念我的爸爸。”我看着他,觉得自己似乎在对自己说话,其实也想给他传递我们该同病相怜的讯息。
    他还是不理我,但是却不再抽泣。
    夜凉如水,我终于觉得无趣了,就又一次说:“不早了,睡吧!”
    他还坐在窗前,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身上就落着斑斑驳驳的月影。我钻进被窝的时候,看着凳子上月光下他半明半暗的脸上有泪痕映出微弱的亮光。
    他不哭了,是在沉思吧!反正我觉得我说什么都是多余,还是睡觉吧。
    没想到我刚刚躺下,他就说:“你为什么不叫我爸爸?”
    “可是,你也不叫我妈妈呀!”我听出来他话里的硝烟气息,就尽量缓和声调说。
    “是你上我家来的,不是我到你家去的,你得叫爸爸。”他强调道,并扭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咄咄逼人的光。这可是我进这个新家以来他第一次对我说话。
    “好吧,我还不习惯,让我慢慢来。其实,你爸爸对我挺好的。”我又想到了妈妈的不容易和自己的处境,也觉得自己有不对,就平和地答道。
    没想到他竟然叹了口气,似乎换了心情一样,又转过头来对我说:“其实你妈妈对我也挺好,可是我还是想我妈妈。我知道老这样也不对。”
    他说完这些话,就勾下头去,似乎在责备自己。
    “我也想爸爸,还做噩梦,也许还吵到了你。”我也跟着他检讨自己。
    “你睡觉是不老实,会大喊大叫,有时还会把腿搭在我身上。”他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地说。
    “哦,对不起了!梦里我会梦到爸爸,有时就会惊醒的。”我向他表示歉意。
    “听说,你的爸爸是在工地上出事的,挺不幸的。”他又看向我,似乎对我有同情。
    “是的,爸爸还很年轻,才三十七岁,他爱给我买牛肉吃,县城里最好的那家酱牛肉,每次都看着我和妹妹吃个精光。”
    “是吗?”
    “是的,爸爸不在了,我和妹妹再也没吃过酱牛肉,妈妈总说牛肉太贵了。”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我今天晚上怎么这么多话。我说吃牛肉的事情干什么。
    我还在责备自己话太多,没想到他却说:“你妈妈人不错的,只是我也没有习惯叫她,请你原谅。”
    他竟然请我原谅,这是我没想到的。说心里话,我一直有巴结他的行为,比如替他叠被子,帮他收拾书桌,只是他一直不领情,也不理我而已。现在看来,我的那些做法都是值得的。因为我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得到他的认可,而不想变成妈妈的“拖油瓶”,让妈妈为难。
    “我知道的。谢谢你对妈妈的肯定,她一直很辛苦的。”我说到妈妈竟然眼睛一热,几乎要流下眼泪来。想到了爸爸不在的日子,妈妈带着我和妹妹一边打工一边务田的景象就想大哭一场。
    “好了,别伤心了,不早了,睡吧!我是有些排斥你们,但是你和你妈妈人都不错,好好过吧!”他说着就起身上床,钻进大床上我旁边的被窝里去了。
    那夜明月高悬,后来大概就是两个男孩子的鼾声了吧!
    那是我们第一次交流,我觉得他人不坏,尽管后来我们不再像刚在一起时那样别扭,但还是各做各的事,不太说话。我叫过继父一两次“爸爸”,继父很高兴,我也是发自内心的。而他仍旧不喊我妈妈,直到有一天,我听到他竟然喊我妈妈“姨”,真是有些生气了,还发誓不再理他。

    我不理他可以,不理小巷口的那两个坏蛋却是不行的。自从住进小巷深处来,每天都要拉着妹妹一起去上学,而走在从土槐树下到大路上的一段巷路真是让人厌烦的事情。不是我讨厌走路,而是走过那段路时总会有人对我和妹妹指指点点。时间久了,巷口的那两个也上六年级的男孩经常会阴阳怪气地冲着我喊“上庄村来的,上庄村来的”。
    上庄村对我来说,是难忘的,我在那里长到十一岁。那里曾有一个清贫但幸福的家,有爸爸、妈妈、妹妹和我。但是,命运多变,如今又在这个巷子里有了新家。再说起上庄村,无疑是揭开了我的伤疤,那么多无奈和愤怒就从脑门儿上冒了出来。我几次气得攥紧了拳头,但想起了妈妈又终于松开了手。
    这天放学回家,走在巷口又是那两个坏蛋在大喊,我决定要跟他们干一仗,就让妹妹先走。但是,我忘记了自己是一个瘦小的男生,在这之前尽管顽皮过,却还没打过架。
    我抓住其中一个想推倒他,没想到反被对方推倒在地。我不示弱,舞动着双臂,想把多日来的积怨都发泄出来,结果明显不是人家的对手。在我双臂乱抡的时候,被对方抓住了,并反扣着两只胳膊半跪在地上。我动不了,两只胳膊被扭得生疼,就在我不断挣扎,又一次次被摁倒在地的时候,有个人站住了。
    “放开我弟弟,你们搞什么鬼?”这个声音我太熟悉了,是他,他竟然说我是他弟弟。
     接着,他一手拉起一个,也拉起了裤子上沾满灰尘的我。
     “以后离我弟弟远点,不然我会对你们不客气的。”他又警告那两个男生说。
    我的胳膊是被扭疼了,但是,我并没有关注疼痛,而是觉得心里暖暖的。
    不久之后就到了秋收季节,继父种着大片的果园,那几天来了收果子的客商忙得不可开交,把掰回来的玉米棒子交给了我和他。我们一起剥皮,又把玉米棒子用铁丝穿起来搭在墙上和土槐树上,好让它们尽快风干。
    这种活儿不可能一个人完成,我和他就一起做。他站在树上搭,我就站在树下给他递,传接配合要适时,要等他搭好一簇,才能递另一簇。有时我给他递,而他并没搭好,等他搭好了,我又因为等候太久分了神,他就向下喊我“嗨”。刚开始我还不适应,后来我要递给他而他没有准备好时,也向上喊他“嗨”,喊着喊着,都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是那种会心的大笑。正好奶奶从旁边经过,被我们的笑声吓住了,看看我又看看他,说:“这两个孩子怎么了?”
    怎么了,没有什么。我是觉得我有了一个哥哥,一个新的家,一段新的生活了。至于他,也有和我一样的想法吧!

    后来我终于开始叫他哥哥了,是在一次去县城赶集的时候。他灵活地转动着眼睛对我说:“想去赶集吗?你叫我哥哥,我就骑自行车带你去。”和骨气无关,我毫不犹豫地叫了,而且连着叫了许多声。妈妈都惊讶了,手上沾着面粉从厨房出来了,欣喜地看看我又看看他,是用衣襟擦着眼睛进去的。
    那天阳光真好,我出了家门就坐上了我哥的车子,车子载着哥俩从小巷深处土槐树下缓缓地向巷口而去,向大路上而去,向明天而去了。

最新评论

  • 验证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