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拆师
2012-04-16 14:26:45     人参与 0评论

大拆师

  葛冰

    碗是金边细瓷薄胎碗,茶是碧螺春。大拆师拿起茶碗轻轻嘬了一口,望着旁边铜熏炉里冒出的一缕袅袅青烟,叹了一口气。

  说起来,他也算是一代宗师了。是的宗师。用一句最直接了当的语言解释就是:天下没有他拆不了的东西。而偏偏有一样,他不敢拆。就是放在正厅匾额后面的一个黑木匣子木匣子不大,约三寸见方,是紫檀木的,上面的小铜锁已经锈迹斑斑。匣子里放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二十年前,师傅临死前,曾把他叫到面前,用尽最后一点儿气力,厉声说:切记,切记。此匣万万不可拆开。

  想起师傅不放心的眼神,大拆师皱起了眉头,他把小手指放进茶碗中,缓缓地搅了几下,然后指尖轻轻地往上一弹,像是要把落近碗中的小虫弹出。一条亮亮的水线从指尖飞起,飘向空中,在空中荡荡悠悠,竟绕着梁柱转了两圈,才断成水珠散开。

  再看,茶碗已经空了。

  啊,师父将水都拆成了线,真是绝了。下面落座的徒弟们一片喝彩。平心而论,大拆师的技艺虽然还赶不上他死去的师父,但他的机灵、乖巧远不是他的师父所能比拟的。师父虽然有本事,但过于老实愚笨。只知道拆。虽然拆得漂亮之极,比如,某处要拆一座破塔,师父进到破塔里,转转摸摸,利用内功,把这的结构、筋脉摸透摸松,然后走出塔,抽出塔某处的一块砖。只听唆唆一阵微响,巨塔就会垂直瘫下,化成一堆碎土石。师父就在咫尺之外,竟然毫发无伤。

  可是有这绝技又怎么样呢?人家顶多说你拆得好。顶多给你几两银子。何况,哪里有那么多要拆的楼阁亭塔?哪里有那么多人给你银子?所以师父只能一辈子背着个褡裢走街串巷,一辈子受穷。大拆师脑筋灵活。他把变了花样。

  十年前,他走进京城一条最繁华的街,壮着胆子,大模大样地进了一座茶楼。掌柜的见他衣衫褴褛,捂着鼻子问:干什么的?他故作疯疯癫癫,摆出一副无赖相,声称自己是来收保护费的。掌柜的一挥手,立刻上来一个彪形大汉,像提小鸡子一样,把他拎出了茶楼,扔到了街地上。

  大拆师不声不响地爬起来,拍拍屁股走了。当天夜里,他又来到茶楼。前几天,他早偷偷地把这茶楼的梁柱、砖瓦摸透了。他绕到后墙,抽出一块砖头。轰隆隆,哗啦啦整个茶楼一下子倒塌了。

  第二天,他的知名度骤然升高,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了,店铺都按时交给他保护费。不少弟子前来投奔,其中虽不乏地痞无赖,大拆师有教无类,一律照收不误。他比师傅可风光多了,财源滚滚不说,到哪里,都有一帮弟子前呼后拥,真是春风得意。但他总有一桩苦恼。就是那个紫檀木的小匣子。

  师父临死之前给他的。他始终不知道这匣子里是什么。他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师父看着他的眼神。那种充满担忧而又恐怖的目光。切记,切记,你绝不要打开这匣子。你太精了,是个人精。别的你怎么折腾,我都不管了。只是这盒子,你千万不可打开。

  要是我万一忍不住打开了,会怎么样?大拆师试探地问。

  师父的嘴巴哆嗦着:要是万一你,你打开……大拆师忙竖起耳朵听,他想听师父讲,万一打开了会怎么样,哪怕给他一点儿暗示也好。

  师父只是呆呆的,两眼看天。大拆师也忙跟着看。那儿只是一片空气,什么也没有。

  师父死了。大拆师还真没有打开匣子。他倒不是听师父的话。他是害怕。师父吞吞吐吐的话语里分明在暗示:要是打开,于他会很可怕,很危险。可他心里实在痒痒得很,实在是想知道里面是什么。

  大拆师心里烦躁,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厅堂里踱来踱去,口中喃喃自语:究竟拆拆呢?一个谄媚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师父,都准备好了,难道你犹豫了?大拆师回过头来,背后站着一个獐头鼠目的瘦子。是名叫鼠三的弟子。

  鼠三讲的是另一回事:他领导的大拆帮准备要做的、惊天动地的大事。为了使大拆帮扬名立万,威震京城,他们要一下子拆掉京城五百座楼。近几天,大拆师率领他的徒子徒孙,在鳞次栉比的楼阁间转来转去,早已在这些建筑的支撑、接榫(sǔn)的地方设置了机关。只要大拆师抽动其中一块砖。五百楼阁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座接一座地倒下。整个京城会发生惊天动地的轰响,大拆帮就会名扬天下……当然,只有大拆师一个人知道,这启动的机关在哪儿。

  师祖,大家都准备好了,就等着您一声令下呢。鼠三又说。

  师祖,请下令。台阶下人头攒动,山呼海啸地喊。

  等一等。大拆师突然威严地一挥手。他感到冥冥之中,似有东西呼唤他。他应该打开那匣子。神秘的黑匣子。憋了二十几年了。他再也忍不住了。况且,他想出了个巧妙的主意:叫鼠三闭着眼睛替他打开黑匣子。这样,真有危险,伤害不了他。如果藏的真是什

  么秘籍,鼠三也不可能看到。这个主意想得实在是妙极了。大拆师轻轻一跃,跃起一丈多高,把手伸向悬挂的匾额后面。等他落下来时,手中已多了一个黑匣子。

  大拆师微笑着对鼠三说:这是咱们大拆帮老祖宗留下的宝贝。我已珍藏了几十年,现

  在由你来打开它。鼠三显然听说过这个黑匣子,他惊恐地后退:师祖,我,我……

  你害怕了?大拆师微笑着,闭上眼睛,打开它。

  鼠三闭上眼睛,手哆嗦着,慢慢地将黑匣子的锁掰掉,打开了黑匣子。大拆师悄悄地退到了大厅下面。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黑匣子。鼠三颤抖的手从黑匣子里拿出一块颜色发乌的丝绢。他睁开眼睛看着,突然露出喜色,想把丝绢揉作一团。可还没来得及捏紧,已被一只手将丝绢抓了过去。是大拆师。大拆师展开丝绢,看着上面的文字,心头狂喜。

  丝绢上写着的是拆人法。大拆师明白,师父为什么带着那样恐怖的表情,不让他打开黑匣子了。是怕他用这顶极而又恐怖的武功去拆人。丝绢上的文字并不多。仅几十个字,讲了的方法和忌讳:拆即务尽,切勿半路终止。大拆师悟性极高,仅看一遍,就全记在心里。

  大拆师心中冷笑着,当着众人的面,不慌不忙用火烧掉丝绢,他默诵着丝绢上的文字,

暗暗调息运气……一只蝴蝶在铜熏炉前面翩翩起舞。大拆师眼望着蝴蝶,慢慢地伸出手去。蝴蝶仿佛被一股看不见的力吸住了,定在空中。大拆师伸出二指,拈住胡蝶翅膀,全神贯注地看着。然后他松开手指,让蝴蝶飞了起来。那胡蝶在空中飞舞。粗看没什么异象。再仔细看,却发现蝴蝶的两个翅膀在一点儿点儿变小……蝴蝶终于跌落下来,一条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丝连在大拆师的手指上。啊,无形之中,大拆师已将这蝴蝶翅膀拆得只剩一丁点儿……

  真是绝透了。下面一阵欢呼。大拆师不露声色地看着鼠三。拆蝴蝶,仅是小试牛刀。下面该拆谁呢?当然是鼠三。鼠三已看了丝绢。虽然他还根本没有这种功力,但他毕竟看到了丝绢上面的字。大拆师望着鼠三微笑,暗暗地聚力。鼠三浑身哆嗦着,也许他从大拆师眼睛里看出了什么。

不过已经晚了,大拆师的内力已经使出来了,他浑身的气血都激流起来……

不对,有点儿不对。大拆师觉得好像哪儿有点儿不对劲?是手指。他吃惊地发现,他的手指好像短了一截,好像还有血。这是怎么回事?啊,是那只该死的蝴蝶,他还没有把它彻底拆完。它正挣扎着挥动那一丁点儿残破的翅膀飞向空中,把丝线一点儿一点儿从他的手指扯回去。他的手指也变成丝线一点儿一点儿跟着被扯出去。那是一种粉红的丝。大拆师惊骇得几乎要晕倒。他想收功,可来不及了。刚才他内力被引发得太厉害了。就像决堤的洪水,像绷紧的气囊里的气流,源源不断从里面涌出。

  长全了翅膀的蝴蝶向高处飞着,把细线越扯越长,大拆师的手、胳膊、身体一点点儿消失,蝴蝶的翅膀却越来越大……众人木呆呆地看着,眼见大拆师的身体消失在空气中。一个红色翅膀的超大蝴蝶飞向高空……

摘自《花季雨季·阅读与作文

右飞  编辑

  最新

最新评论

  • 验证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