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学女生传奇
2009-12-22 13:58:41     人参与 0评论

陈丹燕

祝福

刘平平家住在梧桐树又高又密的小街上。底楼的房间宽大潮湿,夏天再烈的阳光射到屋里,也只剩下一小条一薄片的苍白,纸似的。父亲除了一言不发地去上课,就是埋在大椅子里读书;不抽烟、不喝酒、不看电视,软塌塌的,像割下好久的韭菜。小时候刘平平常在大房间地上玩铁轨火车,偶尔有次抬起脸,看到他从书本上抬起眼睛,父亲的眼睛又黑又大,遥遥望着看不到的地方,她吓得暗自呜咽了一声,只觉得父亲是一个没有了灵魂的躯壳,正远远地听灵魂奔跑的声音。

母亲则呕气幽愤,从刘平平记事起,一直到现在,但却并不见老,眉宇神情,总有女孩似的惊觉顾盼以及不平衡。急急忙忙地洗碗,怨天尤人地洗衣,早晨头不梳脸不洗,换一条没裤扣的旧裤子,拿了条旧短裤,就与灰尘日日艰苦斗争,老式家具上雕着复杂的花朵,千年万年也开不败。接下来把拖把墩在大房间门口,她要父亲坐到沙发上去,她要扫地,又要父亲坐到大椅子上去,她要拍沙发。父亲毫不负责地把自己包裹似地扔来扔去,然而不发一言。母亲每每泄了气,扶着门框,阴阴地看定父亲的背。

刘平平知道母亲的眼和父亲的背在彼此相骂。这样的家是有毒的。刘平平常常在夜里光着脚蹲在父母房外,偷听他们争吵,然后悄悄走回自己房间,细细分析猜测前无头后无尾的那些话。一个巨大的秘密在她四周浮动闪烁。七岁的夏天,父母吵得动了手,刘平平在门外,两眼一阵阵黑上来,抓上纸笔,给她的姨写信,求她来救救她。她写完,满心的恐惧悲凉也没了。把纸折好了放在口袋里,想找到了地址就寄出去。后来发现衣服让妈拿去洗了。后来发现纸条没了。后来发现父母房里好久不吵也没声音,钥匙孔里只呼过来熟睡的暖气。她终于松了一口气,一直松到初三。

要毕业了。她对班长有过一次极短暂的钟情,除了她自己,没人知道。旁边的人只道这孩子眼神重了。刘平平觉得自己转过一个拐角,父母的秘密又在半明半暗中闪烁游移,里面也夹带着班长黄色眼珠的眼色。她买了一本《恋爱心理学》,又买了一本《昨夜之灯》,又买了一本《恩格斯论家庭婚姻的起源》,人生最大的秘密,悄悄围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

这时候她家发生了一件大事,父亲评上了教授,很快又被聘为外地一所大学的兼职教授,父亲要出差到那所大学去讲一个月学。

当天下课回来,刘平平就发现家里换了新窗帘,白色的,柔曼地随暮春的温风摇摆,时而软软地向窗外探出一些,像早几年流行的一支台湾校园歌里唱的。母亲已把卧室的家具全部重新搬过,把本来成对的沙发拆开,放一个单人沙发,前面放一块老式的踏脚毯,后面放一个落地灯。乍一看,刘平平觉得该是自己的房间。

外面放学的小学生造造反反地吼叫着过去,衬得一个家的宁静。底楼大房间那些细碎阳光伏在地板上,像睡着的小鸟。

有天半夜,刘平平突然醒来,听到隔壁屋里有人大声地唱,家里从来没人这么唱过,她惊得跳下床,脚踩在凉地上,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隔着半开的房门,她看到母亲坐在小沙发上,戴着立体声耳机,跟磁带唱,因为耳朵听不见,那声音放肆得简直走了调。刘平平回到床上盖上被,才听出那是支儿童歌曲:我要,我要找我爸爸,走到哪里也要找我爸爸,我的好爸爸在哪里,请你见到他就叫他回家。刘平平把头往被里埋了埋,想像就是怀抱。这个月的最后一天恰好是星期天,刘平平直到下午都没听见父亲拍门,忍不住问母亲,母亲躺在椅上看琼瑶,说:“有什么奇怪?”晚饭时,刘平平发现锅里的饭,只够两个人吃。

父亲星期二第一节有课,星期一乘末班车来了。一眼看去,父亲像来参观家庭博物馆的旅游者。母亲跟在他身后,他走到哪儿,她的拖把就跟到哪儿。父亲只管不作声,母亲便说:“抬起脚,我擦擦你鞋底,这样我可跟不起。”父亲突然抓起旁边一个茶缸扔在地上,茶叶在地上向四处飞快地逃去。

刘平平退到新窗幔旁边,风微微掠过时,她嗅到窗幔里的灰尘气味。

第二天早晨,在洗脸间,刘平平洗脸,父亲刷牙,他突然含混快速地说他想离婚。

第二天晚上,刘平平到厨房拿小碗,母亲像出示证据一样,猛地亮出一张满是泪光汗水的脸说她想离婚。

刘平平躲在自己房里,端平了肩膀,父亲趁母亲去楼下洗碗来谈了,母亲趁父亲在楼下大椅子里的时候也来谈,申报这一行动的理由。一旦向孩子打开一个家庭的全部内容,他们倒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也遮遮,那也盖盖,选些比较光明又切实的理由出来。

刘平平发现他们的眼睛一致地注意看到自己身后的书架,那全是刘平平自己的书,本来他们应该惊奇于书架上的《人论》、《情爱论》,然而来不及惊奇。

刘平平说:“爸,离就离吧,离了倒有新生活好过了。”父亲受了惊吓般抬起眼睛,九年前的小纸条冒了一个泡,彻底沉了下去。父亲从来没碰过刘平平,想了想,轻轻抚一下刘平平的小桌,站起来走了。

母亲说着说着哭起来,只抽泣了几声,就压住,半天定下神来,说了一句:“我倒了八辈子血霉。”刘平平摇摇头,微微笑着。

母亲最后忍不住,说:“平平我劝一句,女人第一重要的是找一个能说到一块的人,要不然这几十年的万丈深渊,跌不到头。”

“离婚啊!”刘平平说。母亲抬起眼,刘平平赶紧抢上一步,若无其事地看定母亲,说:“妈,离吧。”

母亲终于说:“还不是为你。”母亲的眼光像向上伸着的空空的手。

刘平平做出毫不知情的样子,一味地说:“离吧离吧。”

心里叫:天爷!

夏天早晨,凉快了一夜的树精精神神地摇着自己的树叶,全然忘记昨天黄昏瘪头瘪脑的样子。父亲母亲去离婚,刘平平走在中间。夏天太阳轰轰烈烈地晒,刘平平穿件无领T恤,汗爬下鼻梁,又爬下面颊,像滋润着什么似的。

青春无轨

北方的春天那么长,没完没了地冷下去,突然有一天出大太阳,平地起一阵春风,树的绿花的红,爆炸似的钻出来。这时再没心思上课,紧紧按住的注意力,扑地一下,就飞了。想那些游泳的日子,骑车的日子和小把摸光光的腿、撩起腿上汗毛的感觉。罗梅找出一张草稿纸、在上面画了一座山,一条大河,倒印着山的影子,一棵童话里的圆圆的树、两朵花、一朵尖尾巴的云。她悄悄去推窗户,关了一冬的窗户不灵活了,好容易才推开一条小缝儿,风就无声地挤进来。罗梅在草稿纸上写:春天的雨在我头发间汩汩地流过,凉快而温暖。

停了一停,又写:

我长长的黑发在春天风里,像一块绸子一样,飘摇,飘,摇。

好容易到放学了,几个男生把手里的帽子呼地扔上天空,帽子像鸟一样斜斜地在蓝天和太阳下飞过去。罗梅“哇”欢呼一声,声音又尖又细,几乎不能入耳,可很助兴。男生们笑笑地看着她,其中一个很笨又很真心地说:“可惜你没帽子扔。”旁边走过的女生嘻嘻笑着走过去,罗梅一阵窘,脸上却不露什么痕迹,说:“我有声音扔啦!”

走出校门,迎面看见一个女孩飘着一头黑发走过来,像从哪个青春片里走下来的。罗梅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又转过头去看她,养了一冬头发,去年削得短短的头发长长了,发型就成了大问题,她默默想着自己的模样。走过一家理发店,理发店在个安静的拐角上,街上也没人,理发店的玻璃橱窗上,挂着一些发型的照片,罗梅一张一张看过来,听见脚步声,她赶紧从橱窗那儿让开,装做从来没研究过的样子,把书包搭在肩上向前走。走过来的是个疲劳不堪女人。

前面又有一家理发店,罗梅摸摸皮夹子数数,毅然决然走进去,一个人问:“烫吗?

“不!削一削。”

“洗吗?

“洗的。”

哗啦哗啦洗,只闻到洗发水清香的气味,罗梅突然感到自己像个做美容的贵妇人,心里不自在起来,洗完头,她耸着肩膀接着肩膀上的毛巾,不知该不该拿下来。

一个人叫她坐在椅子上去,哗,围上白布,问:“怎么剪?

“短短的,后头削上去。”罗梅犹豫了一下说。

“今年不兴这种头。”那人解释说。

“我喜欢。”罗梅梗梗脖子。

“啊,有个性。”那人圆圆地说。

削完头发出来,罗梅把书包甩在肩膀上,一耸一耸地顶着干到一半的短发,在路上走,像只麻雀,心里却充满了乘风破浪的豪迈。

到家,妈看看她,说,“怎么总弄得像个假小子。长长的剪齐不是挺好。”

“那种头,像妈妈一样。”罗梅瘪着嘴说。

爸下班回来,对她说:“嗬,又当儿子又当女儿,真不容易。”

罗梅顺手在爸爸后脑勺上拍一把:“怎么着?

爸说:“当然不怎么着。”

第二天,一个教室里的女生突然都花枝招展起来,罗梅的茄克和短发反而变得别致,早操队伍里,发现自己与众不同的别致,罗梅很得意。太阳真是好啊,风在天上把云扯得细细长长的,好得想放声大叫。前排的李芬斜过眼来:“真疯!”她养了一冬的头发也修剪了,剪成一种精致复杂又很温馨的式样。时装杂志上说的那种“日本少女”式。只是太精致了,倒像个头套,在头上一动不动。罗梅对她摇摇头:“你真小器,真像个女人。”

有个男生忍住笑走过去,李芬倒怔住了。

第二节是体育课,换了运动服去操场,男女混合打排球。罗梅旁边的那个男生老接不到球,罗梅忍无可忍对他大吼:“你死啦!你还是男生呐!”那男生脸一下涨得通红,噎得要死地瞪着她说不出话。操场里的同学哗地笑起来。球长眼睛似的往这男生身上飞,男生红了眼,居然越战越勇,罗梅这边大获全胜。

中午在学校吃午饭,罗梅一路敲着碗回教室。楼梯拐角上,碰到一群男生坐在敞开的窗台上,在争论从二楼这个窗户跳下去会不会死,早上被罗梅大骂的男生也在里面,见罗梅开开心心过节似的上来,那男生从窗台上跳下来叫罗梅:“你说从这窗户跳下去会不会死?”罗梅过去看了看,楼下是个废弃不用的沙坑,在阳光下面金黄着,十分安慰人。远远的,连沙坑旁边一蓬嫩绿的草都看得清。罗梅说保险死不了,说不定还能站住呢,比如跳高。

“跳个试试,跳个试试。”男生里有人起哄,大家都跟着笑起来,那个男生说:“敢跳吗?

罗梅又往下看看,那男生连忙说,“到底是女人,大话说得不怕腰疼。”

罗梅把碗一放:“你敢吗?

“你敢吗?

“你敢我就敢。”

“你不敢我也敢呐!”

男生咬咬牙帮,眼一撩,跨上窗台,“好”了一声,人就不见了。罗梅头一撩,他已经坐在沙坑上,呸呸地吐着沙子,楼上的人愣了愣,都不出声了。

罗梅撩起腿跨到窗台上,立刻有风吹动她剪得短短的头发,一头的头发都像在欢乐起舞。接着朝沙坑扑过去。旁人眼里,罗梅是突然往下一滑就不见了,而在罗梅自己,却觉得自己像一只巨大的蓝鸟,缓缓下降,眼前瞧着面绿树和褐色树干,像水一般落下,非常非常诗意。

倒是脚落在沙坑上,只是站不住,扑倒了,看见沙子淡黄的光芒,躺着看沙子,沙坑变成了沙漠,罗梅心里一震,又看见小草上长着雪白的绒毛,像奇异的树一样娇嫩地立在那儿。最后,看到坐在沙坑上的那男生满脸的佩服。才得意上,脚叫人剁了一般地疼起来,到医院去,才知道骨头断了,跟着那男生也被人送来了,也是脚骨断了。

上了一大坨石膏回家,班主任哑口无言的,不知是骂自己还是骂罗梅才好。妈妈只是张着嘴,爸爸哧地笑出来:“真有种。”

“当然。”罗梅应一声。

要在家里养三个月。

罗梅发现黄昏是那么长,黄昏渐渐来了的时候,一切都随着出现奇妙的变化。屋里的东西变得模糊,而天色突然变得透明而明媚。像一种安慰。风凉了,天光柔和了,世界像走到一扇在白天遥不可及的神秘大门跟前,而门正随着光的变化慢慢开启。门里面,是些不知名也总看不清的美好东西。罗梅每到黄昏临近的时候,都感到有种特殊的心情包围住了她。那柔情在心头揉搓,使得她带着审视和温情体会自己,有时眼睛里突然充满了眼泪。她就用自己那些草稿纸写诗,诗像一把细细的钻头,钻透了她的土地,使她心深处的温柔,泉一样冒出来,又滋润了她自己。黄昏变成了罗梅特殊的享受。日子一天天过去,妈觉得罗梅一定会寂寞不堪,决定每天请假两小时,早回来陪她,谁知她晚上一说,罗梅红头涨脸地反对,妈立刻多了心,借给罗梅换床单的机会,找出一叠纸,罗梅来不及地去抢,妈气急败坏地夺下来。一张纸上写:

天空像一块面包,阳光是面包上的金色蜂蜜,四处流动着渗下去。

又翻过一张,上面写:

我是一条春水,走过洼地,我是绿的;走过鹅卵石,我是白的;走过山崖,又从上面跌下来,我是一层又薄又亮的芬芳水珠。

爸跑过来,就着妈的手看那些诗,看一眼诗,看一眼罗梅,再看一眼诗,再看一眼罗梅。罗梅狠狠地嚷:

“那么好看,吃一口饭,吃一口菜吗?

妈哧地笑出来:“要的!”

爸正色说:“真是你写的?

“怎么着?”罗梅突然不好意思起来,好像被脱了衣裳一样的不自在,于是越发凶狠起来。

爸连忙摆手:“不怎么着,爸爸妈妈为你惊喜还不行嘛!”

妈受了爸的影响,也决定不耻下问,她说:“梅梅,我怎么也不明白你。”

罗梅想起唐老鸭,就叫了声:“啊呃。”

 

(1989年第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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