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丛霸王花,默默地昂然挺立
2013-07-25 15:37:47    《知心姐姐》 人参与 0评论

文/小点
 

  车从市里开到三竹乡的时候,已是中午时分。歆然执意不跟妈妈去她的老同学素娴阿姨家,而要一个人沿着老山路走回舅舅家去。妈妈担心她走那么长的山路吃不消,坚持让她等着下午一起开车从大路回去,说是“开车不到十分钟,走山路至少得半个钟头呢”。歆然笑而不语。妈妈哪里知道,那半个钟头,对歆然来说,意味着可以一个人安静地回忆童年,并不是妈妈以为的步履艰难。

   歆然很快翻过了山梁,远远地看着小寨子。脚下的石板路从山梁蜿蜒下去,穿过大片油绿的玉米地,绕着寨子打了一个结。

  山谷里安静得很,偶尔有抽着旱烟的老伯牵着马匹从山外驮回一袋袋化肥。走过歆然旁边时,老伯会疑惑地瞟上两眼,继而又甩开鞭子大声吆喝马匹。歆然是记得他们的,只是想不起来论辈分该怎么称呼了。可他们似乎全然忘了曾经窜遍了整个寨子的丫头。是啊,从小学五年级离开至今,四年了,这个小丫头不过每年春节时回来一天,匆匆回来,又匆匆离开,而且已经匆匆长大,忙碌的山寨人如何记得住她。连她自己,要不是初三暑假实在漫长,她突发奇想要学一首壮语歌,所以才央求妈妈休了假带她回来,否则也很快会忘却喀斯特大山里的夏天是什么样子了吧。

  马蹄有节奏地踏在石板路上,清脆的响声让歆然忽然怔住了。她蹲下来解开鞋带,拎起白色的平底运动鞋,预备赤着脚走下去。她记得小时候有一回和娇萍比数数,数的就是这路上的石板。那时的石板也是这样的干净,也是这样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烫。娇萍有时被烫得踮起脚尖来走路,还说自己像山谷里的芭蕾公主。

  娇萍是舅舅家邻居“油馍婆”的外孙女,也是歆然在这个寨子里最好的朋友。她们成为最好的朋友,大概要归功于同病相怜吧——跟寨子里别的孩子不同,她们都是“外来者”。歆然是因为那几年爸妈创业太忙,所以寄住在舅舅家。而娇萍呢,家在邻县的汉族村,爸爸是早先做装修工程发了家的,俗称“包工头”,家境很是不错。只是家里一直想要男孩,却接连生了4个女孩,娇萍排行老三,被送给外婆抚养,四妹则跟着到处包工程的爸妈在城里生活,只有大姐、二姐在老家农村,这样才能躲过计生队的检查。

  她不仅有着“山谷里的芭蕾公主”之类的烂漫想象,也常常有许多天真举动。她时常走着走着路,忽然为路边的蝴蝶驻足;也常常不顾上课迟到的危险,耐心地将困在荆棘丛里的蝴蝶解救出来;翅膀折断眼看救不活的蝴蝶,她便对它们双手合十念哀一阵,然后清理它们的内脏,用干树叶夹起,合在书本里,压实了待上半个月,就做成了标本。山寨缺泉水,只能引红水河的水来喝。夏天雨季河水浑浊,从河里挑出来后只能用霸王花的树枝捣碎成汁液加进去,才能尽快将泥沙沉淀出来。大人们常常一边在河边干活,一边安排孩子们做这差事。虽然简单,却也无聊得很——等待树的汁液与泥沙反应、沉淀的过程最是漫长。

  只有娇萍最会打发无聊,甚至反而成了享受。她常常将霸王花树枝捣碎倒入桶里后,拉着歆然躺在河边青石板上,闭上眼睛,玩“你听到什么”的游戏。那时候,歆然才开始品味到——原来老鹰的啼鸣那么辽远;妈妈们站在寨口大声呼唤外出玩耍的孩子回家,声音是那么动人;远处打谷机的声响也让人深感富足。直到现在歆然还是很怀念那样的时刻,回到城里以后,她再也没有享受过那种宁静了。尽管如此,每当心绪混乱时,她还是习惯性地闭上眼睛,想象自己置身大山深处红水河边。

  有一次她们正闭着眼睛,歆然有些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娇萍忽然捅了捅她的胳膊,指着不远处的霸王花丛,若有所思地说:“你看,那石头上只有那么些泥土竟然也长了一丛霸王花。这花真奇怪,泥土再少也能活,还长得这么有血有肉,摘下来就直冒白浆,枝干也那么厚实,真是难得。”歆然睡眼迷蒙,不知该如何回答,只为她这善感的联想又折服了。

  歆然一路回忆着,十分想念儿时这位好友。她现在怎么样了呢?中考考得好吗?她这样的气质,大概高中会选文科吧,将来大学再学个文学或者美术、音乐,才不可惜了她的天真烂漫和善感吧。歆然被妈妈接回城里后,娇萍还给她写过信。到了第二年,听说娇萍的弟弟出生了,家里也找到关系把户口都办好了,所以娇萍也不用在外婆家躲着,也被接回去了,从此以后便不再给歆然写信,歆然打听到她家的地址写过两封信给她,也没有回音,这三年里便完全断了联系。

  “三年了,你还好吗?”歆然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山脚下,再穿过玉米地就可以到家了。不远处苦楝树下的玉米地边,两位阿婶带着斗笠正将摘成一把把的玉米叶捆起来。看到歆然从山外进来,都停下来端详了一会,才继续干活。

  歆然继续走下去,很快便被玉米地淹没了。路边有一排平整的石头,是平时村里人赶集回来歇脚的地方。歆然把平底鞋放在旁边矮的石头上,挑了一块正中间的大石头坐下来,闭上眼睛,感受玉米海洋的香甜气息和风起时玉米叶摩擦的美妙声音。

  “那是谁家孩子,面生得很。”年轻些的声音问道。

  “你不记得啦?翠远姐的丫头歆然啊!呵呵,我也是看那眉眼像翠远姐才猜到。”年长的阿婶答道。

  “哟!你这样说我倒想起来了,那年被翠远姐接走的时候,这丫头才念四五年级吧,和爱秋姐的丫头娇萍,两个小不点,像双生姐妹似的村头村尾到处跑。”

  “是啊,早先我就说,这两个小姑娘是双生霸王花,这几年各自成长一路走下来,果然是这样。”

  “这话怎么说?”年轻阿婶好奇道。

  “你瞧这歆然,就像那池塘边的霸王花,命好,自己也争气,被爸妈接回城里后,听说在学校里学哪样都是专心得很,将来高中、大学继续念下去,岂不是比翠远姐还聪明要强。”乡亲们的期待,歆然觉得有些沉重。

  “那爱秋姐这姑娘呢?”年轻阿婶和歆然一样急切地想知道娇萍过得怎么样。

  “说到娇萍,真是让人怜惜呢。这孩子命不好,像那石缝中的霸王花,这两年她爸爸在外头包工程出了事,家里欠了许多债,房子都抵了出去,姐妹又多,她读到初二时姐姐们都已经毕业出去打工,爱秋姐和姐夫又带着小儿子不知上哪儿躲债去,人都找不着,这个家就像散了似的。”

  歆然心里一咯噔,禁不住往苦楝树的方向靠近了些。

  年轻阿婶同样低声惊呼:“那娇萍这书读到一半,岂不可惜。”

  “可不是!不过别看那姑娘小时候一副天真文弱的样子,真遇到事,精神头也足得很。初三那一年,硬是坚持读下来了,她一个人寄住在堂叔家里,任凭她婶婶怎么冷眼相对,愣是忍了下来。听说学校里收些什么钱,若是等不到姐姐们给她寄钱,她便向堂叔借。婶婶若不乐意,她竟大大方方当着叔公、堂叔和婶婶的面说:‘阿婶,我都记在本子里呢,等我将来挣了钱,一定如数还给您’——小时候哪看得出她有这股子蛮劲儿?”

  年轻阿婶大概是忙着拿膝盖抵着那玉米叶,把它翻转过来勒紧绳子扎成一个大捆,隔了一会才气喘吁吁说:“那现如今她应该和歆然一样,也是刚中考完,不知今后命运如何。”

  “嗨,这丫头两个月前只参加了会考,然后就跟着表哥去灯饰城做事了。昨晚油膜婆不是还高兴得很嘛,跟我们夸她这外孙女懂事啊,眼明手快的,在灯饰城才干了两个月就差不多上手了,那些灯啊花样千万种,她竟记得清清楚楚,给客人说得头头是道,谁家装了什么样的房子,主人爱好些什么,就要搭配什么花样的灯。还说那灯饰城老板就盼着娇萍快点长大,过两年满了十八岁,再多给她历练历练,肯定要让她当个负责人什么的。”

尾声

  歆然听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沿路继续走,这一路上,玉米的香味更显鲜甜。歆然禁不住像从前那样,闭上眼睛,风吹玉米叶的沙沙声,鸟叫声,远处红水河奔腾的流水声,村口的鸡鸣狗吠声,一切都那么熟悉,仿佛娇萍就在旁边牵着她的手数着路上的石板。睁开眼睛,娇萍不在身边,但路边一丛丛霸王花默默地昂然挺立。

编辑/陈瑶

   亲爱的娇萍,虽然我没有和你一起经历起伏,但只要我们各自努力着,我们依然是美丽坚强的双生霸王花。

  隐约中歆然却听到两位阿婶的窃窃私语。她们大概以为她走远了,便毫无顾忌聊起来。

  娇萍从小家境好,又因父母觉得亏欠她,吃穿用度从来不敢怠慢,加上外婆百般疼爱,一切顺遂养就了她天真烂漫的性格。

  她和妈妈在乡粮所旁边的岔路口分别时,阳光温柔得很,又调皮得很,每次风过,都在宽阔的芭蕉叶上、清澈的池水波上亮闪闪地跳来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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