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唱着的边缘时光
2013-04-10 10:30:04    《知心姐姐》 人参与 0评论

                                                   文/高颖

  面前有两个白色的小铁腕,一只碗里盛着紫菜蛋花汤,一只碗里是白花花的米饭,米粒颗颗饱满,在餐厅灯光下显得很晶莹。饭碗旁的餐盘里有肉末粉丝、红烧茄子,还有几块糖醋小排,油滋滋的很诱人。我尽量端坐在餐桌旁,眼神中却透露着压不住的渴望。

  老师喊了一声:“开饭!”我迫不及待地拿起勺子,却没有狼吞虎咽,而是一口一口地咀嚼着,享受着每一口的味道,直到喝光最后一口汤,碗里也不剩一粒米,才心满意足地放下手中的勺子。再看同学们把剩饭倒进垃圾桶里,忍不住觉得可惜。或许在他们眼里,我能把食堂饭菜吃得精光也很不可思议吧。可我那时没想过这些,只是满足地回味着口中留下的糖醋小排的余香。

  那是我进入小学在食堂吃的第一顿饭。一个月后,我长胖了10斤。父亲的一个上海朋友,问我:“我家小孩觉得学校的大锅饭不好吃,颖颖觉得好吃吗?”我一个劲儿地点头,“好吃,很好吃!”他看到我一脸的满足,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直到多年以后,这位叔叔仍旧会提起这件事,笑我当时可爱。可我却没有了那单纯的满足,只觉得自己很卑微、很渺小。我从小在农村长大,后来被爸爸接到上海念书。我是一个外来打工者的孩子,这个身份和成长经历,注定了我与上海同学存在着很多不同。而那顿午饭,就是我边缘时光的一个开场白。

  那一年,我七岁。

  每天妈妈早早催我起床,蹬着脚踏车送我上学,下午又蹬着脚踏车来接我。我快乐地坐在后座上。虽然爸爸早出晚归,妈妈照顾着不足一岁的妹妹,很少有时间陪我,但我很知足,特别是坐在妈妈脚踏车后座上的时候。

  可有一天,妈妈没有来。那天下着大雨,我站在屋檐下等妈妈,从下午三点半等到四点半,我一直盯着眼前的雨帘,妈妈始终没有出现。我难过地冲进雨里,一路飞奔回家。跑着跑着,突然想起一次妈妈回老家看我,她和亲戚在外面说话,我含着眼泪说:“妈妈回家吧,我想吃你做的饭。”妈妈心疼地抱起我,说:“好,回家。”想到这里,我的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那天晚上,妈妈告诉我,以后我要自己上下学了,因为她要开始上班了。

  没有爸妈的陪伴,也没有好朋友,我爱上了看书。可惜那时身边的书不多,翻过一遍又一遍,都快把书背下来了。于是,我开始攒钱,从每天一元的早餐费里省出五毛。不过,一年也没有攒出一本书钱,因为早点涨价,后来连五毛钱都省不出来了。

  在那段日子里,我遇到了两个女孩——亚萍和贝贝,三个同样孤单的孩子聚在一起,我们成了很好的朋友。

  亚萍和贝贝是表姐妹,她们租住在两间临河而建的平房里,贝贝和奶奶住一间,亚萍和爸妈住一间。亚萍的小床和爸妈的床只隔着一层在灯光下略显透明的窗帘。在那时,租房住的外来打工者们家里通常都是这样。

  周末太阳好的时候,我们就搬出三个高板凳和三个矮板凳,放在亚萍家屋外的河滩上写作业,高板凳是书桌,矮板凳是椅子。河滩的泥地上铺着五颜六色的瓷砖,但仍然不算平整,写起字来“书桌”左翘右翘,字迹也歪七歪八,我们就相互嘲笑对方创造出来的“丑字”。

  我和亚萍关系更亲近一些,但比起贝贝,我却有一些怕亚萍。她的脾气很好,但偶尔有人惹怒了她,她那狠狠的眼神时常让我不寒而栗,总觉得那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她年龄的东西,就像一道盾牌,不让任何人伤害到她。

  曾有一次,亚萍问我:“颖子,你觉得我爸爸妈妈好吗?”

  “很好啊!”我干脆地回答。

  “他们真的很好,只不过,他们不是我的亲生父母。”她的眼神黯淡下来,没有再说下去。后来,贝贝告诉我,亚萍是被亲生父母送给现在的父母的。因为家里孩子多,而亚萍又是个女孩,这在当时的外来打工者中是很常见的事情。我不知道,亚萍的那种狠狠的眼神是否和这件事有关?

  再到亚萍家写作业时,我俩坐在河滩上享受着午后的温暖,强烈的阳光下,连破旧的瓷砖也折射出漂亮的光。我心血来潮地问亚萍:“如果有一天,我们长大了,你的梦想是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赚很多很多钱,让抛弃我的父母后悔。”

  我一时无语。

  “哈哈,”她看着我笑起来,“但是有什么用呢?他们也看不到。我希望照顾好养大我的父母就行了,你呢?”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妈妈叫回了家。

  不久之后,家里的条件渐渐变好,毕业那年我家搬到了城市另一个地方的公寓里。搬家的那个晚上走得很匆忙,爸妈似乎对出租屋没有丝毫留恋。盼了那么多年,我也终于要离开这个边缘的角落了。坐在爸爸的车上,我望着河滩上亚萍和贝贝家已经熄了灯的屋子,来不及说一声再见。

  我的边缘时光就这样结束了,好像一首戛然而止的歌。只是在心里,这段回忆永远浅吟低唱着……

编辑/时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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