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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秘的初二现象
11-08    《中国中学生报》
余华尊
  
  进入初二已经2个多月了,三位同班同学正在经历着各自不同的烦恼和困扰。这些隐匿于生活和学习中的心事细密琐碎,和家庭教育、学校管理密不可分。它们或被人无意忽略,或因难上加难,让人无能为力。这是青春期的正常现象,也是每位青少年必须迈过的一道槛。
  
  篮球和住宿不可兼得
  
  六年未见的妈妈
  
  “咚咚咚”一阵沉闷的击球声撞倒了清晨校园的宁静,随之绊起的浮浊灰尘在晨晖中不停翻涌。“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老师走上前,又一次收缴了牙签的篮球。
  
  6:30-7:00是寄宿生的晨读时间,打篮球违反学校规定。“他真的无时无刻不在打篮球。”牙签的班主任陈老师告诉记者,打篮球是好事,可是打得浑身是汗还不洗衣服、不洗澡,这就不对了。同宿舍的同学反应过很多次,但牙签总是虚心接受,转身又奔向操场。有时因为打球扭伤了脚,他穿着拖鞋也能照打不误。
  
  “我们学校没有乒乓球场、羽毛球场,所以大部分人只能打篮球。”同年级的陈展毅就是通过打球和牙签成为朋友的。尽管牙签是在进入中学之后才开始接触篮球的,但凭借着浓厚的兴趣和频繁的练习,他很快就“单飞”了。同步发展的还有牙签的身高,才入学时只有1米6出头,现在已经超过1米7了。
  
  牙签在宿舍住了一个学期零1个月。学校的床位很紧张,当初这个名额还是班主任向生活老师申请的。“一个还在长身体的孩子怎么能天天在外面吃拌面呢?”
  
  陈老师说,初一上学期,牙签一个人租住在距离学校7公里的地方。他的父亲常年在老家农村务农,根本不管他。住校多好呀!住宿费全免,一学期的伙食费只要600元。
  
  但是牙签不喜欢。中午12:30-14:00是寄宿生的午休时间,牙签经常请假,理由一般为“脚扭伤”、“生病”等。他很少当面把假条交给生活老师,而是托同学转达。
  
  中午,牙签喜欢和走读的同学打篮球,或者去附近的同学家玩手机。无论如何,都比闷在宿舍有意思。终于,趁了他的心。因屡犯宿舍规章,国庆放假之前的最后一天,牙签必须卷铺盖走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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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30日,牙签放学后在投篮。 余华尊/摄
  
  不久前的暑假,牙签拿了抽屉里的1300元离家出走。他给父亲留下一封信,指控其暴行让自己无法忍受。他在信中提到,自己从小家庭破裂,爸爸把妈妈赶走后,又找了一个阿姨。爸爸打自己,也打阿姨。牙签用了一个最狠的词——“混蛋”。
  
  得知牙签离家出走的那天,母亲刘丰一夜没合眼。6年前,刘丰和牙签的父亲离婚,离开了这座城市。6年来,牙签的父亲不让她同儿子有任何接触。而这一次,前夫主动发来消息询问,儿子是不是去找她了?
  
  牙签的同桌蒋海晨知道离家出走这件事。蒋海晨和牙签共用一个QQ号,期间收到了好多条牙签的叔叔找他的消息。很快,一个QQ名叫“Jordan”的陌生号码申请添加他为好友。原来,牙签用1300元买了一部智能手机,并新注册了一个QQ号。
  
  “我帮他赚了那么多钱,这1300块就算是我的工资。”今年暑假,牙签和父亲在老家卖西瓜,每天在两个乡镇之间来回奔波。车里一次装100多个西瓜,一斤卖2元,一天能赚1000多元……
  
  离家出走很快就以失败告终。借住在死党家才一天时间,牙签就被父亲找到了。父亲带牙签吃了一顿饭。席间,他告诉牙签自己以后会改,有话好好说,不再打牙签。
  
  “牙签,你都没理我。”因为出走风波,刘丰意外和儿子取得了联系。听到刘丰说话,牙签抬头看了一眼。第一眼,他没有认出是妈妈。再看一眼,他的眼泪涌了上来。
  
  恩宠有加,心狠手辣
  
  向前看,因为时光不会倒流
  
  晚上十点半,整栋宿舍楼响过一声短促的熄灯哨,曾琪雨戴上耳机准备睡觉。人在初二,新的难题纷至杳来。新学的物理好像有点吃力;还有数学题目,如果太难的话,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到底该怎么办?音乐如一卷潮汐漫过层出不穷的苦恼,为曾琪雨盖上安心的棉被。
  
  “不懂的就问老师。第一遍不懂,不要不好意思,厚脸皮继续追问!” 曾琪雨的父亲曾小青一周和她通几次电话。这位远在300公里之外的城市打拼的父亲,总是那么胸有成竹:“一个电话,没什么问题不能解决!”
  
  初二第一次月考之前,曾琪雨的成绩有所下滑,她被电话里的声音“狠狠整顿了一下”。结果成绩考得不错,虽然离父亲的要求还差一小步,但名次比上学期期末提升了整整26位!
  
  在学习阵线上,曾小青父女达成了高度统一。这种类似军师和战将的默契配合,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已经形成。“女儿懂事得早。”曾小青告诉记者,有一回曾琪雨考了60分,被他说成是“丢了曾家的脸”。至此之后,曾琪雨开始在学习上发奋图强。
  
  事实上,曾小青小时候的成绩比女儿差远了,但他自有一套教育方法。用曾小青自己的话来说:“恩宠有加,心狠手辣”。
  
  小学三年级,曾琪雨的父母离婚,她被判给父亲抚养。曾小青在当地的大学门口开了一家烤鱼店,并安排女儿在附近的小学就读。他说这样做能让女儿提前了解大学的事情,比如谈恋爱的下场。他提到,曾琪雨曾亲眼目睹一对大一相识相恋的情侣在大三时不欢而散。
  
  平时,曾小青也盯得很紧,绝不允许女儿早恋:“及时发现‘苗头’,及时‘扼杀’。”他援引身边的实例旁敲侧击有关早恋的危害,然后“不经意”地询问:“你是不是和你们班上的那个男生……”曾琪雨听后很恐慌,她为自己郑重申明:“没有,绝对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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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地铁上戴耳机的中学生。 余华尊/摄
  
  在餐饮业干了3、4年,考虑到其收入不能维持生活所需,曾小青决定外出打工。去年6月28日,曾琪雨小学毕业。第二天,曾小青就出发了,足迹遍布所在省份各个县市的工地,有时在节假日也无法抽身。
  
  “还没下班?你到底在忙什么?”有时,女儿会好奇地询问父亲工作上的事,但曾小青不愿多谈。“我不避讳和她提大人的事,但孩子没法理解我的工作,我们主要还是谈学习。”
  
  行路难,阻碍前进的绊脚石有很多。“如果要在学习和友谊当中选一个,你必须主动放弃友谊!”升入初中后,曾琪雨听从父亲的要求,不再承担工作琐碎的班干部职务。
  
  语文老师陈娇寿对曾琪雨的评价是:“性格活泼开朗,学习上进,自学能力和自我管理都很不错。家庭问题对成绩没有特别的影响。”
  
  从小学3年级起,曾琪雨开始戴耳机听音乐睡觉。那时,这样做是为了掩盖爸妈的争吵声。现如今,在每一个入梦边缘如约响起的音乐,已然成了曾琪雨最亲密的朋友,那是“平缓的、淡雅的调子。”与此同时,她也接受了爸爸和妈妈不会在一起的事实。
  
  曾小青表示,“伤口”是没有必要抚平的,只有创造条件才能变得更强大!而曾琪雨的朋友圈个性签名也有类似的表达:“别把时间浪费在你已经失去的东西上,向前看吧,因为时光不会倒流。”
  
  拆门
  
  学不了的兴趣班
  
  “反锁哪道门,我就拆哪道!”彭云林的爸爸撸起袖子,守在房门外的客厅。进入青春期,彭云林喜欢关起房门写作业。初一下学期,有一次,他把书房和卧室两道门都锁上了。父母敲了半天没有动静,于是,房门被拆开:“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作业,我们尊重你的隐私!”
  
  彭云林性情温和,和父母没有什么激烈冲突,“唯一的矛盾就是学习。”彭妈妈蹙起了眉头。“学校布置的作业从来不记。”“作文要求写500字,他最多写到506个。” 彭妈妈没招了,她说儿子拖拉、懒散、没有定性,学习有效期只有10分钟, “稀泥扶不上墙。”
  
  “他们特别吵,会来烦我,问我写好没有。我只是不想给他们看。”彭云林低着头,专注于翻转一个三阶魔方。这个魔方是妈妈奖给他的礼物,初一有一次考试成绩不错就买了。此前,彭云林已经把两个魔方玩散架了。
  
  “我们俩的文化水平太低,看不懂他的作业,没办法和他探讨;再有就是他的学习习惯不好。”这是彭妈妈总结儿子读书不上进的原因,她认为彭云林需要一个能聊得来的人,可他们夫妻俩不是。
  
  初二上学期的第一次月考,数学和历史是彭云林考得最好的科目。彭妈妈告诉记者,从初一开始,彭云林在中午都托由数学老师和历史老师照看,因此这两门课的作业总是最快完成。
  
  如果没有老师辅导,彭云林的成绩会跌落吗?“百分之一百。”数学老师胡印春肯定地回答。他提到,家长管不了孩子,只能甩给老师,但老师不是万能的。    在整个初二年级,彭云林的成绩中等偏上,只要肯学是一定能学得不错的。但是很遗憾,他并不愿意。辅导期间,彭云林从不主动向老师请教问题。胡印春必须亲自询问,并且盯紧,否则彭云林就会“磨洋工”。
  
  再找个老师补补英语好不好?父母提过多少次这样的建议,彭云林就拒绝了多少次。“教育,哪里是件简单的事情!”跟家长一并苦恼的班主任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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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零零后》剧照,母亲始终支持于锡坤的科学爱好。
  
  上幼儿园中班的时候,妈妈为彭云林报了珠心算的兴趣班。“一开始还挺感兴趣的,可是他自尊心强,老师说了几句就不愿学了。”尽管如此,彭妈妈还是强“摁”着儿子,学完了初、中、高三级的课程。上小学之后,父母又先后为彭云林报了美术班和书法班,可“画了一个学期,一个东西都画不出来。”
  
  唯一一个让彭云林想学下去的兴趣班,现在却上不了了。小学六年级,在一位邻居的推荐下,彭云林参加了机器人编程课。兴趣班每星期上一节,“难度不大。拼一辆车,导入程序到主机里,让它运行。” 彭云林这样介绍。“没有压力,没有任务,就是去玩的。”让彭妈妈欣慰的是,儿子就这样拼拼装装,“玩儿”到了初一。
  
  初一下学期,彭云林被老师选中参加地区机器人比赛。“比赛名不记得了,没拿奖。”那个周六的早晨,被老师选中的4名初中生,拎着好几箱收纳箱坐上前往赛场的高铁,箱子里塞满了数不清的乐高零件。和彭云林合作的初一同学临阵脱逃,老师只好临时找一个充数。在争分夺秒的比赛中,他们毫无悬念地输了。而比赛结束后,彭云林的机器人编程课程也落下帷幕。因为在本市,已没有更高层级的机器人课堂可供学习了。
  
  (文中牙签、刘丰、彭云林为化名)
  
  在此特别鸣谢为本次采访提供帮助的同学、老师和家长们
  
  本报记者 余华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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