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花

●“我为什么感到很累很累？又突然有一个怪念头——自杀……”

●“我每天做功课做得很晚，睡眠严重不足，疲惫使我失去快乐，失去健康……但我只得到那一刹那的惊喜——成绩公布。每当我做作业做到11点时，我实在做不下去了，但我好害怕看到老师失望的表情，我真的又冒起那念头——悄悄地吞下一瓶安眠药，在安睡中死去……但我有太多理由不能死去……”

●“在朋友面前，在父母面前，在老师面前，我似乎总能找到自己的缺点。我很郁闷，我发现自己与现实格格不入：性格总让父母操心，相貌很丑，成绩平平，身材不好等等。在压力面前，我很沉重，我永远都不可能有名、有学问的。我几次差点自杀，又考虑过无数次这个问题：我死了，父母怎么办？”

●“别人说我乐观，实际上我不高兴时是偷偷哭的。别人说我厚脸皮时，我表面一笑，又时时想为这个问题辩解。我无能为力。当一次与朋友交谈时，才发现别人眼中的我很差劲，很讨厌。我才发现喜欢我的人好少好少。我恨我笨。我想自杀，却不知道怎样死，该做什么准备，怎么办？”

●“也许，大家认为我只是吓唬吓唬别人，没事，假的。我不需要大家的同情，我不会骗取同情的，我是真的无奈。我舍不得离开这个世界，我不想。只是，不知道人死后到底会不会投胎？可能下辈子我会好一些。我想放弃这辈子，换另一个人生。”

……

在同学们聚集的论坛里，谈到“自杀”、“死亡”的帖子不少，从点击率来看，关注此类话题的人很多。从《知心姐姐》收到的来信中，我们也有类似的印象：出自各种原因（主要是压力太大）而说到“死”的太多了一点。今天，我们不从安慰和鼓励的角度来回应——我们来谈具体而微的死亡。

我们会由此发现和感悟许多超越一时情绪的东西。

从这个小女孩开始

她因为太小和太虚弱，还无法表达痛苦；她的人生还未来得及展开，就已经结束。

    这个小女孩叫艾尔米拉，从名字上看，你知道她可能是外国人。没错，这是一个德国小女孩，但是你看她的面孔，无论是生时还是死时，都看不出国家和地域的差别。她就是一个生命——曾经存在的生命。

艾尔米拉生于2002年10月18日，逝于2004年3月23日，活在世界上的时间是17个月。

    艾尔米拉是双胞胎里先出生的那个。她是一个安静快乐的孩子，她的妹妹罗米拉个子比她小，吃得很少，睡觉也不多。她们的妈妈本来更担心妹妹的，但是夏天里的一天，艾尔米拉突然吐了，随后就沉沉地睡着了，此后几乎没怎么醒过。

艾尔米拉头骨的卤门（卤门又叫“顶门”。婴儿头顶前部中间骨头未合缝，能感觉到脉动的地方）向上鼓起，摸起来硬硬的。神经外科的医生看着她的CT片子说，她的脑子里有个肿瘤，而且积水严重。医生说，肿瘤很可能是在孩子出生时就已经有了，如果经过化疗肿瘤缩小了，就可以进行手术治疗。化疗起到了一点作用，状况好的时候，艾尔米拉可以爬一爬，甚至能爬两步远。但是肿瘤经过化疗之后仍然很大，不能进行手术，所以，一切还是没有希望。

    12月的一天，妈妈注意到艾尔米拉的眼睛看不见了。她漂亮的长着长睫毛的眼睛是空洞的。每次有什么动静，艾尔米拉就害怕得发抖。后来，她的身体开始痉挛。她的脸色是一种蓝紫色，妈妈轻轻摇晃着她，她的胳膊和双腿都无力地垂着。她的鼻子里插着一根鼻管，那是她获得营养的通道，已经插了很多天了。妈妈让艾尔米拉睡在自己的肚子上，每过一个小时，她用管子从艾尔米拉的肺里吸出一些分泌物，但是就算这样，艾尔米拉还是呼吸困难，有时候会发出一声呻吟。艾尔米拉的体温、循环系统都很不稳定，无法控制。艾尔米拉的头已经变得很大，肿瘤已经扩散到她的大脑，充满了她的头部。肿块把她的左眼球顶了出来，她的眼睛闭不上，眼球上覆了一层白色的膜。

    艾尔米拉的妈妈说，她有时候真想喊出来，她很难过。艾尔米拉的爸爸是个内敛的人，话不多，看到艾尔米拉的痛苦他不能忍受，只有去在工作中分分神。艾尔米拉，这个小女孩，还没来得及学会用语言表达痛苦；因为身体虚弱，她甚至不能用身体的扭动或更多呻吟、叫喊表达痛苦。

    妈妈对艾尔米拉说：“我的孩子，我爱你胜过自己的生命。如果你想要离开，我会让你走。但是如果你想要活下去，请给我一个信号！如果你不能跟我说话，那就到我梦里来吧！” 艾尔米拉在夜里出现了，她冲着妈妈笑着，向妈妈伸出手，她是健康的。妈妈惊醒了，看见艾尔米拉躺在沙发上。艾尔米拉的状况很差，比以前糟得多。

“我必须从我的梦里醒过来，去面对现实，”妈妈自言自语，“她永远也不会好起来了。我们该怎么办？”

艾尔米拉的妈妈来到墓地，为艾尔米拉挑了一块地方。她买了一件小小的白裙子挂在柜子里，那是为艾尔米拉准备的丧服。

在2004年3月第三周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日，艾尔米拉停止了呼吸。

妈妈从柜子里拿出那件白色的小裙子。

不能拥有一个完整的人生令人无比遗憾

我们多数人会有足够时间减少自己人生中的遗憾。

    读者朋友，看了上面的标题，你大概也会有相同的感受吧。是的，对于不足两岁的艾尔米拉来说，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然而就遽然停止。她甚至还来不及体验人生中诸多的快乐，甚至还没有学会对人生中的痛苦和烦恼表示抗议。我们对这样一个小生命的消逝感到遗憾，不仅是为了她的死，实际上，也是为了她不能获得一个比较完整的人生。

    一个完整的、自然的人生，应该是从出生、长大、衰老到死亡。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往往要经历几十年时间，在阳光下自由地奔跑，呼吸带着花香与青草气味的空气，看窗外的树叶凋落转年又生出绿芽，背起书包第一次走向学校，得到若干奖状或若干批评，吃到一次又一次大叫“好吃”的食物，制作出一个万花筒或者其他什么玩意儿，喜欢上了别人或者被别人喜欢，感受聚散离合的悲欢，为了不可预测的结果而忧虑或者为得到了回报而欣喜，身体变得更强壮或更窈窕，饱尝生了病的难受与大病初愈的感慨，看到太阳转过树梢逐渐偏西而想到自己经历岁月已多，从镜子中发现鬓角斑白，一个人独坐在家中看着你大半生置办的属于自己的一切，直到儿孙长大自己已至暮年……

    一个完整的人生并不仅仅是活了更多岁月。一个人在岁月当中，有得有失，同时，凭借岁月和生活给予他的一切，有思有想。他或许还将追问活着的意义，他或许找到了答案，或许没有找到，或许找到之后又有所怀疑进而再找到再丢弃……然而无论如何，他有足够的时间亲自体验那一切。孔子说：“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如果他的生命在十五岁之前就结束，他将无法体会志气昂扬、意气风发的希望十足之感；如果他在三十岁之前死去，他将无法感到能力具备、满腔抱负的自立自信；……如果他在从心所欲的自由境界到来之前去世，他也许以为“耳顺”就是他人生的制高点。所幸，孔子拥有足够的时间，肯于付出足够的努力，也能体察生活、珍重生命、感悟人生。

每个人的人生都是独特的，共同之处是我们每个人都会走向死亡。但我们大多数人都会拥有比艾尔米拉多得多的时间，也就是说，我们会有足够的时间减少自己人生中的遗憾。正是这样，我们为不幸的人感到惋惜。

人为什么会死？

人会死，因为这是一个自然规律。当然，这样的答案不能令所有人满意。

    人会死。有一天我们肯定都会死去。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不能一直活着，永远地活着？

    一切有变化、能长大、在成长的生物都会死亡：有生就有死。

我们都会死去，因为我们活着，这样说好像有些可笑。但这是真的，迄今为止，没有任何一个人长生不死，没有一个人例外。所以我们说从生到死是一个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

在地球上的诸多物种中，只有人类会提问题，这好像是人类专有的自由和权利，对于所有未知的、能引发好奇心的、让人感到不能接受的以及其他任何想知道答案的，人类都可以提问：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是这样，而不是那样？然而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或者说，不是所有的答案都能令人满意。

人为什么会死？因为人必然要死。这样的答案不能令所有人满意。然而也只好如此。从古至今，很多人在追寻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因为现有的答案不能令所有人满意，尤其是不能令追问者自己满意。在历史长河中，一个人几十年的生命显得极其短促，这让我们感到危机、焦虑。然而，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在自己还健康时就从人生终点出发去观察自己的存在。甚至一个知道自己即将死去的人，仍然不相信死亡真的会发生。这就是我们人类的处境：当我们存在于这世界上，就意味着有一天从这世界上永远消失；我们无法抗拒这个规律，我们不愿意接受这个规律。

当然，有的人却想死，譬如那些想要自杀的同学。

我们无法知晓声称要“自杀”的同学的全部动机，但其中一种很可能的是：他们把死当成所有烦恼、痛苦的结束，同时把死后当作一个全新的开始。换句话说，他们想要一种直截了当的方法，扫除烦恼、结束痛苦，然后得到一种纯粹快乐、毫无压力的生活。他们还是想活，甚至可以说，他们热爱生活，只不过，他们对现在的生活不满意，他们想要生活像他们理想的那个样子。

生活不是一帆风顺的，充满了艰辛和坎坷。这句话类似教条，但的确是真的。我们不能用“懦弱”、“幼稚”来批评害怕困境的人，因为我们其实都有无痛无苦地活着的愿望。我们有共同的愿望，只是每个人想到的解决方法有所不同。

有一种智慧是对死亡的沉思

自杀不是对死亡沉思的结果，而是一个错觉或失误。

没有谁能体验死亡。死亡就像一个能吸尽所有信息的黑洞，我们还生在人世的人无法从中得到任何消息。写错了的字、做错了的题，我们可以改掉重写，然而死亡是“不可逆转的”，世界上再没有其他比死亡更铁面无情的了。

正是这样，古往今来，有无数有名或者无名的人思考生命的意义和价值。有人认为生是痛苦的和有罪的，有人认为生是快乐的和享受的。有人认为生如白驹过隙一般短暂，有人认为生如饱受煎熬一般漫长。有人为了逍遥自由，降低了对物质生活的要求，最大限度地摆脱现实的束缚。有人为了改善自己和他人的生活，积极地学习知识、训练能力，尽力制造更多可供享受的产品以及倡议、维护和平共处的环境。有人知道了死的必然，就接受这个必死的结果，顺应变化而不为变化所干扰，让自己内心得到安静。有人把希望寄托给他所信仰的超越世间的神，他相信神具有帮助他的智慧和力量，他将来会在神那里安顿，所以，他的心灵有所依靠，现在的困苦变得可以忍受。……

人们对于生的见解，其实也是来自对死的沉思。虽然思考者未曾体验过死亡，但是他知道，有一天他也会死去，这是一个必然的结果，所以，在他思考力尚还充沛时，他就试着从人生的终点出发去观察自己的存在。他想：若干年后的一天我会死，我希望自己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这时，他就像是在面对一个巨大的画纸，他将要对自己的人生做一个构思，描绘什么样的轨迹、使用什么样的色彩，以后，他将用数十年时间在上面留下痕迹，最终画出自己独特的人格。没错，他的构思也许会多次修改，他可能有很好的构思却在人生中途出现差错，遽然去世或者遭遇其他意外，他可能构思很好到了后来却发现画得一团糟，他可能……总之，有很多他所预料不到的可能会阻挠他的人生构思。但是，在有限的人生里，他毕竟做过了类似于聚沙成塔的努力，即便最终没有令他满意的结果，他利用有限的时间、不怕困苦、以渺小如蚁的力量不懈构建美好人生的过程本身，就已经不知不觉地令人心生敬意了。

    一个人，之所以能从现在构想未来，就是因为未来有一个尽头，死亡。没有人终将一死的逼迫，人就没有必要及早构想。对人生意义、价值、愿景的构想与确认，就好比在空旷的大地之上建造房屋，尽管终将人去屋空，但是活着的时候，他在屋中休养生息，不是好过风吹日晒雨淋？何况，他的“房屋”还有可能造福他人，让人们借以居住栖息。

    对于生的积极乐观，有时就是来自对死的沉思。这是我们人类能从死亡那里得到的最好的智慧。

参考书目：

《生命的肖像》，[德]贝阿塔·拉考塔 瓦尔特·舍尔斯，辽宁教育出版社。

《写给孩子的哲学启蒙书》，[法]碧姬·拉贝 米歇尔·毕奇，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不可逆转的时刻——关于死亡哲学的84则对话》，[法]冉克雷维，上海三联书店。

《临终精神关怀手册》，[美]J·S·霍尔德 J·A-克林顿，上海译文出版社。

《四书章句集注——论语》，孔子，中华书局。

编辑/田玉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