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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狼布兰基
2016-11-15 09:48:17  来源:《儿童文学》

 

                               文/ 邱华栋

       月光像水银一样洒在地上,似乎在慢慢流动。空气异常清冽,带着一丝甘薯般的甜气,沁人心脾。时而有一种怪异的鸟鸣,阴阴沉沉地掠过这片红松和白桦混合林,随后就像烟一样,缓缓地溶进了幽暗浓密的夜幕中。
      在安德烈看来,所有的树木和花草都是有生命的,只不过它们没有双腿,不会移动罢了。安德烈有可以听懂植物说话的特异功能,他知道它们白天都在保持着沉默,而在夜晚,它们就要开口讲话了。那迎合着风发出的各种声音,都是它们在说话。
      现在,安德烈踩着吱吱作响的、松软而又肥沃的泥土,睁大眼睛,谨慎地扫视林子周围的景物,悄悄向山上爬去。
      夜晚里,那些花草树木的阴影,在他看来总带着些敌视态度。虽然他只有十四岁,但他知道,它们并不欢迎每一个自认为是山林的主人的人,来屠杀它们的兄弟,来砍断它们的姐妹们那有 着美丽舞姿的年轻腰肢。此时,他的耳朵特别敏感,能把周围的一切响动都辨识得清清楚楚。
      例如,他听到有一棵山毛榉和一棵红松,正在讨论土壤流失和大气污染,还有一棵山楂偏着脑袋,低声对几株金盏草诉说它亲眼见过的一场由人的疏忽而引起的森林火灾,是多么的可怕。而每当听到这些,他的心就禁不住打一阵小鼓,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猎枪。
      去年夏天放暑假,父亲带他去打过狼,因为这个季节狼皮特别好,十分光滑。父亲对他说,你已经十四岁啦,该亲自打只狼啦,那样才算个男子汉呢。
      为了这句话,他整整憋了三个月的劲儿。这年春天像光影一样一晃而过,转眼之间,暑假就来了。他一直想趁着这个机会,显示一下自己的勇气呢。他还准备把打的狼皮,带到远在二百公里之外他上学读书的拉蒙诺市去,他是那儿的寄住生。那儿所有的老师,都在给他灌输“文明”的东西,而在国家林场工作的爸爸,总是鼓励他干一些老师们所不敢想象的事儿,尤其是打猎,更何况是亲自打狼,打凶狠而又残忍的狼。

        他一脚踩断了一截枯树枝,脚下的枯枝,发出了痛苦而又干脆的声响。在他左边立着的一棵老臭椿树上,呼啦啦惊飞起几只鸟儿。
         安德烈的肩膀感到了鸟扇动翅膀拂动的空气。他悄悄蹲了下来,等鸟声渐渐消失在远方的山谷中,才继续赶路。
        三天前他出来采蘑菇的时候,意外地发现了一座狼巢,而且,他亲眼看见一只美丽的母黄狼,叼着一只狼崽儿,从洞中跑出来溜达。因此,为了这个发现,他整整准备了三天,紧张而又兴奋。他想趁夜幕的掩护,把这一窝狼连锅端了。他没把这事告诉父亲。他要给父亲一个出其不意的惊喜。
       接下来便是走过一条崎岖的一百余米的山道,就到目的地了。借着月光,他又将鹿皮鞋带系了系,他不想在这方面出差错。远处,隐隐地传来山涧哗然的流动声。他舔了舔嘴唇,回忆起了他曾喝过的山泉水,那泉水清凉甜润,泉水的地点应该不远。夜色中,群山分外幽静。那逶迤而去的庞伟的山体,仿佛是一个个酣睡正浓的壮汉,而一阵林涛声,就好像他们在打呼噜。
        就这样,安德烈小心翼翼地绕过怪石,穿过荆棘丛,越过一道沟堑,接近了狼穴。他把身子藏在一块峭石之后,把枪瞄准十米开外那座黑幽幽的狼穴。他的心也随即紧张地跳动起来,胸脯急促地起伏。
       好在是迎风,这样狼就闻不到他的气味了。月下,狼穴幽深寂静,仿佛一只瞎了的眼睛,怪吓人的。该是长志气的时候了,小伙子!他给自己打气,做了几个深呼吸。他屏气凝神,伏下身子瞄准目标。万一一下子跑出来几只老狼怎么办?自己有能力对付吗?就在两星期前的一天晚上,几只狼把安德里耶大叔的一头牛撕扯得稀烂。想到这儿,他打了一个冷战,从脚底下泛出了一股寒气。
       他有点儿害怕了。
       但是,是时候了,小伙子!他对自己说,不能再犹豫了。他拼命给自己鼓劲儿,猛地按亮手电筒。刺眼的光柱笔直地射向狼穴。狼穴内一阵骚动,他的手紧扣扳机,只待狼逃出洞口的一刹那间就立即开枪。但是狼穴内很快又静了下来。安德烈的眼睛清晰地看到,洞穴里居然有四只刚满月的狼崽儿!
       他迅疾地扑到洞口,看见灯光下,那四肢胖乎乎的小狼崽儿显得稚气天真,身上还带着褪了一半的黑毛,半褐半黑,圆溜溜的,煞是可爱。
        要把这几只可爱的小狼崽儿打死吗?不!不能。自己下不了手。可那只老狼跑到哪儿去了呢?

        早晨起来,安德烈洗漱完毕,走出房门,正迎上刺过来的阳光,他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喂,安德烈,昨天晚上你去哪儿啦?整整出去了两个小时。”父亲一边劈着圆木柴火,一边问。
        嘿!爸爸的耳朵真尖!他迟疑了一下,答道:“我……发现了一窝松鸡,想趁着夜晚把它们连锅端了。”
       “是吗?如果碰上狼,就有好戏看喽!记得我曾跟你说过的话吗?十四岁了,该一个人打只狼了,这样才算男子汉。对了,吃过饭,你去北坡看看,我在那儿下了捕狼机,兴许还捕上了呢,抓个活的,用网罩住背回来。”
         这个时候,阳光已十分强烈,空气仿佛已凝固了一般,没有一丝动静。安德烈像头活泼的小鹿,连蹦带跳地去看捕狼机。树林中雾气蒸腾,鸟语花香,十分清新。
       安德烈知道,北坡那儿有一条狼道。狼走路的时候,总是留下气味,作为自己的标志和界限,向别的狼发出警告,以示提醒。
        而转过一片树林,就是北坡了,就在安德烈的目光投过去的一刹那,一只身材高大的狼映入眼底!
        这的确是一只地道的西伯利亚狼,前腿粗壮、修长而有力,后腿坚实,胸廓宽大,额头坚挺,一对直立的耳朵,一双阴冷的眼睛向外喷射着血腥,愤怒、凶狠!
        安德烈感到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脑袋嗡嗡胀大。定了定神,他单腿跪下,举起枪瞄准狼的眼睛,就要开枪射击。
       在骤然而至的死亡面前,母狼显得傲岸而又凛然。它挺胸而立,双眼喷射出漠然的对人类不屑一顾的目光,看着安德烈。四架钢制的、粗壮结实、重达二十八公斤的捕狼机,牢牢地夹住了它的三条腿。它仰首而立,亢声高诉,声波从它的喉咙里缓缓涌出,仿佛在呼喊同类,又像是表示对自己命运的抗议。仿佛是古铜色的声波,在空中慢慢扩展开来,碰上高大的树木,被撞击、震荡成一片苍凉的回声,长久不绝……忽然,一阵草叶的沙沙响动,是什么又来了,难道又是几只凶狠的老狼?
        安德烈感到有些心慌意乱。他的手略略有些颤抖,以至于不能马上扣动扳机,将那只母狼击毙。
        随着母狼的一声充满悲情的嚎叫,安德烈定神看去,却见是四只褐色小狼崽儿,急慌慌地扑向了它们的母亲——那只吊首待毙的老狼。
        安德烈手中的枪缓缓垂了下来,四只小狼崽儿扑到了它们母亲的怀里,寻找着奶头,咂咂地吃起来,母狼伏下身子,面容慈祥、从容,目光警惕地打量着安德烈,唯恐他心起杀机,它在护卫自己的几个小宝贝。
       这一幅相依为命的情景,使得安德烈黯然神伤。三年前,他的妈妈跟父亲离了婚,到很远的列宁格勒了。他也从此失去了母爱。那温馨甜蜜的母爱,如今对他来说只能是一段记忆,一段美好的记忆。
        他眼前又映出妈妈那慈祥的面容,一块儿嬉戏的场景,这一切在他胸中叠现、翻卷,仿佛一朵朵黄色的落花在河水中沉浮。他难受极了。
        瞬间,他决定,放了那只母狼!于是,安德烈取出一张大网,趁母狼不注意,猛然撒出手,兜住母狼的身体,把狼崽和它们的妈妈分开,快速把网系在旁边的树上,拿出小铁铲,用最快的速度,挖出捕狼机,然后娴熟地打开它们。最后,松开网,让那只母狼跳出来。
        母狼跳出了网,显得有些迟疑,它望着十几米外举枪站立的安德烈,一人一狼,对峙与僵持着。许久,它带着它的欢快的孩子们,离开了。

       “笨蛋!连只上钩的狼都抓不住,简直是笨蛋一个。我看你永远也别想当个男子汉了。哼,看你还好意思吹,你吃过上百种山味呢。”父亲半真半假地训斥着他。
         安德烈也没有争辩。之后的一些日子,安德烈出去玩儿或打猎的时候,总是乘便到那座狼穴去看看。而那只母狼,似乎已经认识他了,也总是站在离他二十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目光变得柔和,一反以往的森冷。他有时也往狼穴那儿,扔一两只他刚打的野兔或是松鸡什么的,慰劳那四只小家伙,每当这时,在山林里,那只母狼总是仰天发出一阵感激的长嗥。
         安德烈给那只母狼起了个名字叫布兰基。后来,安德里耶大叔说,母狼布兰基原来是一只母狗,被一只公狼带走了,逐渐有了狼性。它的丈夫,是一只身材特别高大的狼王,在猎捕山羊的时候,被猎人帕拉杰诺夫开枪打死了。因此,本来有一群狼,也就散伙了,只剩下布兰基带着四个狼崽儿,独自过活。
         于是,安德烈对它们一家的遭遇,充满了同情。
         一转眼,暑假就快要结束了。一天中午,吃过饭,安德烈兴冲冲地奔向狼穴,他又有几天没看它们了,他要向它们道别,明天他就要乘汽车去拉蒙诺上学了。
         已经是八月底了,天气凉爽,早秋的征兆已显露出来。天空上布满了绵羊一样缓缓走动着的白云,林涛如歌。在此之前,安德烈费了好大的劲,说服了国家林场里父亲的同事,叫他们对老狼布兰基一家一定要手下留情。大家都笑着答应了,而安德烈的慈善心肠也被大家当作笑谈,传出很远很远。
        现在,安德烈一边哼着在学校学的“勒拿河船歌”,一边欣赏着周围的景色,朝狼穴走去。转过一个山坳,突然,脚下“扑通”一声响,一架捕狼机倏然间从地底下冒出来,咬住了他的左脚踝。他疼得叫了起来,但不敢随便移动脚步,就势蹲了下来,周围一定还有很多架捕狼机,正藏在土底下伺机而出呢。
        他小心地站起来,向右迈出一步。哪知刚一落脚,又是“啪嗒”一声,一只钢爪抓住了他的脚掌,两只脚都被夹住了,他站立不稳跌倒在地。立刻,又有一架捕狼机从土里伸出魔爪,牢牢 地抓住了他的右臂,他被固定在地上,动不了了。
         完了。他想,真倒霉,自己这么大意,竟走进捕狼机群里了。他知道自己走进按“井”形埋布的捕狼机群中了,三只钢家伙牢牢地把他固定在地面上,他动弹不得。他转头看周围的一切,自己被困在一条狼道上了。这条路是很少有人走的,如果到了晚上还没被人发现的话,自己肯定会被狼吃掉。
        他躺在那里大声喊着:“救命啊!救命!”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回荡,消失在雾霭之中。喊也没用,这一片很少有人来。而设置捕狼机的主人,不一定哪天才能来看一下。他难过地躺在地上,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被狼群撕扯的情形。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睁开眼睛,黄昏降临了。此时的太阳,金灿灿地悬在西边天上,放射着红光,云彩被渲染得一片绚丽。他已被困五个多小时了。
         他躺在那里又渴又饿。他期待着奇迹,可是,谁会在这个时候在这条路上行走呢?他想念爸爸妈妈,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们了。想着想着,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倏然间,他听到一阵“窸窣”声响。他侧头看去,见是一只棕熊,正一摇一晃地从大树后面,朝他这个方向走过来。他知道,自己是凶多吉少了。又猛然想到,熊是不吃死人的,他忙屏住呼吸,将眼睛留一条缝,一动不动。
         那只庞大的棕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走到他身边,低头嗅了嗅,用爪子抓了抓安德烈的前胸。这一抓之下,安德烈感到胸前一阵剧痛,他大叫了一声,睁开眼睛,那头棕熊吓得退后几步,接着大吼一声,朝他扑来。
        就在此时,一只褐色的,矫健的黑影从一片雾霭中跃出,在空中画过一道弧线。
        是母狼布兰基!安德烈心头一阵狂喜。布兰基和棕熊展开了搏战,布兰基的体积和那只发怒了的棕熊显然相差悬殊,但布兰基毫不畏惧,前跃后扑,与棕熊拼死搏斗。
        安德烈目睹着这场搏斗,睁大了眼睛。见布兰基边战边退,棕熊怒吼着跟踪而去,渐渐地,它们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过了好久,布兰基跑回到安德烈身边。它目光柔和地看着安德烈,随即绕着被捕狼机固定住的安德烈走了两圈。低下头一边嗅,一边用前爪挖了起来。没多长时间,三架钢制捕狼机就从土 地中显露出来。可安德烈的胳膊和脚都被夹住,无法解开捕狼机。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布兰基仰了仰头,长嚎了一阵,跑开了。
          安德烈嚷着:“布兰基,不要走!别离开我!”
           而布兰基早已消失在夜幕中。四周又恢复了寂静,无边的黑暗,无边的恐惧向安德烈袭来。
         “噢!布兰基!”安德烈惊叫着,布兰基又回来了。它低下头用嘴咬住安德烈的衣角,往前拖。安德烈明白了,他用头示意方向,布兰基吃力地把他朝他家的方向拖去。就这样反反复复,停停拖拖,布兰基带着他连同那几十公斤重的捕狼机,越过森林、草地,走过羊肠小道,蹚过溪水。
         终于,渐渐地接近安德烈的家了。这时,已是月上中天了。
        父亲罗杰斯特文斯基忽然听到一阵狂烈的狼吠声。有狼!他从被子里钻出来,匆匆穿好衣服,拿上手电筒和枪,走出门口。夜色一片朦胧,一阵阵狼吠声也近在咫尺。他拧亮手电。不好! 他心头一紧。三十步开外,一只灰褐色的大狼,闪着一双幽绿的眼睛,旁边躺着一个人!
        “爸爸!”安德烈欣喜地喊了一声。
          “孩子,别动!”罗杰斯特文斯基紧张地喊道。
        “不,不,别开枪……”安德烈的话音未落,枪已经响了。月光的映照下,安德烈看得非常清楚,母狼布兰基的头上,骤然间开了一朵暗红色的大花,它身体一歪,缓缓地倒在了安德烈身边。它望着安德烈,眼神中充满着疑惑、哀怨、不解、恐惧……
父亲提着枪冲过来,看到了安德烈胳臂和脚上的捕狼机的钢爪,他明白了。
         “爸爸,它不是狼,不是狼啊!”
          此刻,时间静止了,呼吸也凝固了。“母狼”布兰基四肢抽搐了几下,缓缓地合上了眼睛。暗红色的血渐渐浸湿了安德烈的衣袖,他和父亲都觉得十分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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