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玲

　　和父母一同走进心理咨询室，胡晓剑将大大的背包往沙发上一撂，重重地坐下来，开始掰手指。胡晓剑是被父母从火车站“劫持”回来的。要不，这个时候，他恐怕早就不在北京了。

　　“你准备去哪儿？”我问。

　　“哪儿不能去？地球这么大，只要不在家！”他梗着脖子。

　　“哼！家不好？就欠饿你三天！”父亲没等我回应胡晓剑，就抢着说。母亲在一旁，左右为难。

　　胡晓剑不再说话，他涨红着脸，把手指掰得啪啪作响。看得出他很生气了，我建议父母暂时离开。

　　“父亲的做法让你生气？”我问。

　　 胡晓剑无奈地摇头。“看到了吧，这家能呆吗？”

　　“这样的冲突经常发生？”

　　“家常便饭！既然都成仇人了，还呆在一起干啥。我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我爸常说，他倒八辈子霉，有我这样的儿子。既是这样，干嘛不让我走？”

　　原来，自从胡晓剑上初中，他和父母间的矛盾就越来越激烈。我让胡晓剑用几样东西形容父亲眼中的自己。胡晓剑毫不犹豫，道：“垃圾、朽木、臭石头。”

　　“他们看不惯我，学习、穿着、业余爱好，我一无是处。动不动就说，我白长了脑袋，我十几年白活。天底下随便拉一个人，都比我强。读研究生的表哥到我家做客，他们那叫热情，转眼间话题就扯到我身上。说我不争气，不好好学，弄得表哥一家不知该说什么。家里有外人，也拿我开涮，谁家的孩子争气、能干，顺便把我搬出来对比一番。怪了，他们看不上我，当初生我干嘛？”胡晓剑很委屈，我对他表示理解，他的情绪才渐渐平静下来。

　　我请胡晓剑的父母进来，把刚才问胡晓剑的问题问他的父亲：“请用几样东西形容一下您的儿子。您想好了，写在这张纸上。”胡晓剑的父亲思索一番，写下三个词：小树、太阳、小狮子。我请胡晓剑猜猜父亲写的是什么，他低声说：“垃圾、朽木、臭石头。”

　　“你……”父亲正要说什么，被我制止了。我请父亲读出他写的三个词，他读了。接下来，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一个都没猜对。”我对胡晓剑说。

　　“我没想到。他整天说我是垃圾、朽木、臭石头……”胡晓剑说。

　　 胡晓剑的父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继而收起笑容。“我不那么说，你还不反了天？紧说着还管不住你呢！”

　　 我再次请他父母回避。胡晓剑平静了很多，主动说：“我没想到他会那么形容我，我以为……”胡晓剑有点不好意思。

　　我告诉胡晓剑，不少家长的做法和他父亲很相像，爱说反话。比如，心里对孩子充满希望，他却说对孩子绝望；心里爱孩子，却把孩子说得一无是处。

　　“为什么？”我问胡晓剑。他想了想，说：“可能他们觉得，夸孩子，孩子就骄傲了吧！”我肯定了胡晓剑的想法。

　　我告诉胡晓剑，家长对青春期孩子表现出来的独立性不适应，他们还没从孩子以前是“乖宝宝”的状态中脱离出来。他们紧张、慌乱，很多“镇压”措施，正是他们慌乱中采取的手段。家长怕孩子骄傲，就故意用言语去打击他。我鼓励胡晓剑，要多角度去想想父母贬低自己的原因，并把它们写下来。

　　待到胡晓剑完成了任务，我对他说：“父母的做法不对，他们应该调整，但你觉得面对这样的问题，你该怎么做？”

　　“他们贬低我时，我要告诉自己，他们在说气话，我不像他们说的那么差……他们心平气和时，我会告诉他们，我需要他们的鼓励，而不是贬低。”

　　我点点头，笑着对他说：“希望有一天，你离开家的理由不是要逃离父母，而是因为你长大了，要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天空了。”

　　胡晓剑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潇洒地背起他的大背包，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