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苏宁,女,出生于 1990 年 6 月( 17 岁),北京市师范大学附属中学高二学生。第五届叶圣陶杯全国中学生作文大赛十佳小作家之一。担任校文学社(草屑馆)社长、校刊《三色草》副主编,在学校 2008 届文科实验班出版的文集《文心》中担任主编。 2006 年 5 月参加“我心中的奥运”征文比赛,其习作《球·印》荣获优秀奖,并被收录在《我心中的奥运·高中卷》一书。在《中学时事报》《作文导报·高中卷》、中学时事网络版等发表习作 40 余篇。
他们是无数看车人中的一对。不过四五十的年纪,两人的眼神里却尽是沧桑的痕迹 —— 他们曾经在一家国营的大工厂工作,可几年前,在工厂濒临倒闭而要大批裁员的时候,他们因为 “ 年纪太大 ” 而离开了那个奋斗半生的地方。 “ 你那个时候还是车间主任呢。 ” 中年的女子说起这话,眼神里尽是骄傲; “ 还说我,你年年都是优秀…… ” 中年的男子的眼神也闪起异样的火花。可是一切终究已经是过往,如今的他们费尽周折才在这个普通的小区做了看车人,每辆自行车每月五元钱的管理费用,微薄,却是他们全部的收入。
冬日清晨的寒风里, “ 嘎吱,嘎吱 ” ,中年男子费力地蹬着一辆快散架了的自行车,车架上送牛奶的木箱终于空了,混合着淡淡奶香和寒风的凛冽气息。
“ 太累了吧? ” 女人的语气里带着责怪和不忍的味道, “ 这么冷,你还这么早出去送牛奶…… ”
“ 没事。 ” 男人的鼻尖有些发红,脸色却是苍白的, “ 真的没事。我明天修修这车子就好了…… ”
“ 我们是不是该买一辆新的自行车呢? ” 女人站在男人身边,迟疑着。看着车库里那一辆辆整齐的车子,不用问,她知道他也正盯着同样的车子出神 —— 那是一辆崭新的名牌自行车,擦得锃亮——显而易见,主人对它有多么重视。这是楼上一对年轻小夫妻的,每天都看到那个青年女子骑着它上班,仿佛一道轻盈的风。
“ 咳,咳, ” 男人轻轻咳嗽着打断女人的思绪,淡淡地收回了那同样有些不舍的目光, “ 看着是挺好的,不过大概不够实用呢。 ” 半是安慰妻子,半是自言自语。
“ 不,我们至少一定可以买一辆好一点的自行车的。骑着这辆自行车,每天送牛奶,你真是太辛苦了,而且也不够安全。 ”
一辆坚固耐用的自行车是他们的努力方向。
他们是无数看车人中的一对。都是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眼神里的骄傲,锋芒毕露。青年男子在一家有名的汽车行做着销售工作,虽说收入很丰厚,但他心里却总是不平衡 —— 给那些一掷千金的富人们讲解着车子的性能,那些人的眼里,仿佛只有挥金如土的生活,而丝毫不在意他的讲解——于他们而言,大概汽车只是个玩具吧,似乎唾手可得。
看着一辆辆气派的汽车终于要被那些衣着光鲜的男女开走, “ 我也要有自己的汽车! ” 青年男子在心里暗暗发誓。
青年女子在一家知名的外企,收入也不是个小数字 —— 看着身边那群飘着“兰蔻”香水味,拎着“路易·威登”手包的女伴大多开着娇小玲珑的车子, “ 你什么时候买一辆啊? ” 女伴们纷纷撺掇, “ 这么冷的天了,开车上班吧。 ” 暖暖的车厢,想一想就觉得有诱惑力……尽管她的住所离单位也足够近了,走路不过一刻钟的光景 —— 一辆高档的自行车似乎可以满足她的虚荣?可是能开着汽车,那是多么有面子的事情啊!
“ 看看,这辆多有时尚感! ” 男子带着女子来到车行,指着那辆刚刚上市不久的车子,黑色的漆在灯光下晃得他们目眩神迷。 “ 可是,这车子要二十万呢,咱们…… ” 女子有些疑惑地看着丈夫。
“ 我们会买下它的,相信我。 ” 男子的语气,豪情万丈。
一辆时尚气派的汽车是他们的全部梦想。
一天,他们看守着的自行车棚里,那辆崭新的名牌自行车竟然不翼而飞。
“ 你要赔偿我的损失! ” 那个平日看着温文尔雅的青年女子竟然忽作狮子吼状,不住地跳脚。 “ 一个月还交给你们五块钱的管理费呢,居然把一辆一千块钱的车给弄丢了! ”
“ 这是我们的责任,我们赔给你行么? ” 他们的声音有些颤抖和惶恐的成分。谁知那女子却是不依不饶,指着他们的鼻子, “ 赔钱!加倍地赔! ” 冷冷地甩下这一句话,那女子扬长而去。
一天,他替顾客去提车,开车到半路的时候,为了躲避一辆大卡车,一脚刹车没踩住,车祸发生了。幸而车内气囊自动打开,他只是受了点伤而已,可是车子已经被撞得可谓之面目全非。
“ 你要为这个结果负责。 ” 上司的脸冰冷得看不清表情, “ 你也知道这车子还没有上保险呢,如今你就把车子撞成这样……这么大的人了,做事情还是如此毛手毛脚! ”
“ 我来赔损失…… ” 他声音低低地挤出这几个字来。
“ 这样吧,你把这辆车子买下来;一周内把钱交清。 ” 上司冷冷地甩下一句话,转身离去。他站在那里,腿像灌了铅似的,久久不能移动。
“ 怎么办啊…… ” 中年的女人叹了口气,看着旁边一语不发的男人, “ 一千块呢…… ” 这个数目似乎大得让她有些心惊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灯下,默默展开包得紧紧的一沓零票。 “ 放心,咱们节约一点一定能还上这笔钱。 ”
“ 可是咱们的自行车……就买不成了呢…… ” 女人咬着嘴唇。
“ 没关系,我当年一个车间主任还奈何不了一辆自行车? ” 男人虽然脸上也有些愁云,却还勉强打趣道。
女人叹了口气,也将一个小包摸了出来: “ 呵呵,幸亏我也存了私房钱…… ”“ 谁说你存的是 ‘ 私房钱 ’ 呢,就是应急用的…… ” 男人说着,身边的女人将一个记帐的本子翻了出来: “ 喏,看看吧,应该这几个月省一点就能还上了…… ”
“ 是啊,有你这么会持家的人,一定可以的。 ” 男人淡淡地笑着鼓励道。
摇曳的灯光下,他们轻轻靠在一起,点着每一张钞票,眼神里,那黄晕的光平和而安定。
“ 你!” 青年女子听到了丈夫撞车事件的始末,脸色苍白却忽然泛起一种病态的红晕, “ 没出息的家伙! ” 没有对受伤的丈夫哪怕一丝一毫的安慰,只有这句话的咬牙切齿。
那一天,他们在家中,砸碎了一切就手的东西。 “ 我们离婚! ” 青年女子的表情混杂着绝望与疯狂: “ 以为你有点前途,我才跟着你!口口声声说会让我幸福!好,这下可好!二十万的车你楞是给撞了!要赔你自己赔! ”
华丽的吊灯似乎都有些颤抖,两个瘦长的身影仿佛剑拔弩张。声音里的歇斯底里,是那么绝望而狂乱。
……
“ 给您,一千块钱……我们赔给您的,车钱…… ” 中年的女人握着刚换好的那十张一百,揉得有些皱了,脸色也不知是否风吹的缘故,红彤彤的。
那青年女子仿佛心中还有怨气似的,一把抽过那一千元钱,脸色铁青。
那个风雪交加的夜,青年女子提着一只巨大的皮箱,一个人踉踉跄跄地冲出了居住的小区。 “ 姑娘,姑娘! ” 身后那对看车的中年夫妇叫着她,可她就是不肯回头。
停住了,她站在寒冷的风里,眼神里有着风雪一样的茫然一片。
“ 根据厂方的认定,是那批车子的刹车系统有一点问题…… ” 那青年女子离开几日之后,车行的冷面上司忽然找到了他——那个曾经滔滔不绝推销车子的他,那个曾经和妻子一起神采飞扬地看车的他,如今神色竟有些萎靡。
“ 真的么? ” 他一时间眼神中竟没有预期的兴奋, “ 真的么? ”
“ 是的。因此你对这件事情是没有责任了。公司对你的受伤表示歉意,并向你表示真诚的慰问。 ” 上司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摸过一个厚厚的信封,“这是给你的一点补偿,一万块钱。”
“ 那么,我不需要赔偿那…… ” 他似乎无法确认这个足以扭转乾坤的事实,手却一把抄过那个信封,紧紧抓住。
“是的。”
“不用赔偿了,不用了……”他轻轻念叨了几句,手哆嗦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地把那信封抚摸了一下,仿佛这才回过神来,眼睛里光芒乍现。
几步跨出上司的办公室,门刚刚在身后合拢,他已经红光满面,宛如脱胎换骨。
“喂,老李!”他远远地看见了,朗声招呼着,左手不住挥舞着那簇新的钞票,刻意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最近又做成几单啊?”
不等那老李走近,他的右手已经搭上了另一个正坐着看报表的同事的肩膀,左手往前一伸,钞票在桌面上“啪啪”地拍响着:“小王业绩不错吧?”
那人迟疑不定地点了点头,抬头,却只看到他一个背影,手舞足蹈的背影。
他转身出去了,安静的办公室里,似乎仍然回荡着他的笑声。
他回到家中,把手里的提包往沙发上一扔,刚意气风发地叫了一声“老婆”,忽然沉默了。
他咬咬牙,把心一横,顿时语气里充满豪情:“怕什么,没了老婆,我还有钱呢!”
左手拎起提包,他把头一扬,右手一把抽出那厚厚一沓的钞票。一不小心,哗啦啦,转瞬之间,粉红的百元大钞散落一地——手里什么都没剩下。
洋洋得意的劲头一下子消磨殆尽,他失魂落魄地倒在了地上。
透过那不知何时落了灰土的窗,车棚前那盏略显单薄却柔和的灯光,映出袅袅的白烟,那对中年夫妇正依偎在一起,淡定而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