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话里，小矮人可以遇见美丽的白雪公主；现实中，小矮人也可以成为一国重臣。战国时期，身长不满六尺的晏婴曾在齐国历任三朝国相，并多次以外交大臣身份出国谈判。他才智过人，善于运用婉转的譬喻对君王进行旁敲侧击的劝诫，避免了一般说教者枯燥乏味的陈词滥调。而他的五短身材与超常智慧的对比，也向我们再次印证了“浓缩就是精华”这一颠扑不破的真理。

    身高不是问题，智慧才显现差距。齐国国相晏婴虽然身材矮小，却靠着博学多才、能言善辩，驰誉于朝廷内外，深得齐国君王看重。

    我们无法估量身高缺陷曾在晏婴的成长过程中给他的自尊心带来过多少伤害，也无法想象他的理想与抱负曾经为此蒙受了多少额外的挫折与磨难，但值得庆幸的是，晏婴凭着自己的机敏与乐观，总是一次又一次化解了这些大大小小的困境。其中最著名的，要数发生在楚国的“开狗门”事件。

    齐王派遣晏婴出使楚国，楚国人却笑话晏婴个子矮，故意在大城门一侧打开一扇低矮的小门，把晏婴领到跟前，装模作样地请他从小门爬进去。作为齐国使节，晏婴的言行所代表与维护的不仅是自身的荣辱，更将关涉到齐国的尊严与地位。所谓宰相肚里能撑船，身居高位的晏婴并不就此把楚国人的调笑把戏当了真，他轻松加以反击道：“历来只有出使到狗国才要从狗门进城，如今我出使堂堂的楚国，貌似不该从狗门进都城吧？”楚国人听罢，面面相觑，好不尴尬：这会儿再让晏子爬狗洞，不等于自己打自己耳光，说楚国是狗国么？门卫只得重开正道，延请晏婴入朝。

    上了朝，楚王仍不罢休，直接对着晏婴问道：“齐国没人了吗？居然叫你这样的人来当使者？”晏子也不恼，依旧不卑不亢地自嘲道：“我们齐国的传统，是派遣最贤良的大臣出使到最圣明的君王那儿，派遣最庸碌差劲的大臣出使到最昏庸无能的君王那儿。我晏婴么，确实是齐国最没品德最没能耐的人，所以也只好派来大王您这儿当使节啦！”

    楚王被晏婴一句话噎住，只好对着身旁的近臣恨恨道：“这个晏婴，嘴皮子也太厉害，我非得挫挫他的锐气不可！”说罢，就命人捆上一个齐国的盗贼，一边审讯，一边特意对着晏婴问道：“看样子你们齐国人倒是挺擅长偷盗的嘛！”晏婴神情不改，从容对答道：“我听说江南的橘子树移植到了江北就成了枳树，看起来枝枝叶叶没什么两样，味道却大不如前，实在是因为生长的水土改变了。现在这个盗贼虽然是齐国人，但在齐国的时候却不曾想到要做盗贼，直到来了楚国才开始成为盗贼；前后的不同，也不过是因为生长的土地改变了。”楚王听完晏婴的言辞，开怀道：“晏婴啊晏婴，我本来想要挫挫你的锐气，结果自己倒一再落了笑柄。也罢也罢，还是共商国是吧。”

    就这样，机智的晏婴凭借着一次次反客为主的论辩，为自己，也为齐国免却了羞辱。

    晏子的小身材虽然没有给他本人造成太多负面影响，有次却差点儿害得手下的专职马夫弄丢了自家太太。

    话说这位马夫身形彪悍，体格强健，每次策马扬鞭长驱而去的那股洒脱威猛，不知要迷倒多少京城里的年轻姑娘，但他的太太早已从青春期沉迷外表的痴情中清醒过来。当她偶尔躲在门缝角落里偷看自己风度翩翩 意气扬扬 的丈夫，心里涌起的竟全是失望，于是乎收拾行囊，预备离家出走。

    威猛先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央求太太好歹给个理由再走。弼马温太太叹了口气，向他抱怨道：“你看看人家晏婴大人，个子连六尺都没长到，照样可以在齐国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相，名扬四方诸侯。但就算他品德如此高超、能力如此卓越、才华如此横溢，照样是对人温厚谦恭。再看看你自己，白长了八尺高的傻大个，当上个小小的仆御，隔三岔五身后头有几个小姑娘追捧追捧，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我和你，还是早点撇开了清静！”

    威猛先生被太太一顿狠剋，面红耳赤没了脾性，从此后走上了低调路线，把早先的张扬自得忘得干干净净。日子久了，连坐车的晏婴都看出变化，问他缘故，倒也据实以答。晏婴听过大笑不已，事后还将威猛先生推荐为朝中大夫，这才真正安抚了他一家子的心。

    晏子在朝任职期间，也曾遭受诬蔑，迫不得已背负莫须有的罪名出逃。多亏当年受过他救济恩惠的北郭子闻讯奔赴朝廷，以项上人头力保晏子。自杀之前，北郭子留下遗言：“晏子是天下难得一见的贤德之人，倘若他离开了齐国，外敌必定要来侵略我们的国家。而我与其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国土被践踏，人民被伤害，不如血溅于此。请你们记住，我是拿我自己的人头来向你们证明，晏大人是清白的。”

    齐景公听说此事大为惊骇，赶紧亲自造访晏子，千方百计才央求到他回来。

    对于晏子而言，漫长的政坛生活与其说是一场没有尽期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不若说是一片真实衡量道德品格尽情发挥智慧才干的广阔天空。也正是因为他长期以来在朝野上下的精心调协，在天灾人祸面前的乐善好施，才帮助齐国以及他自身屡次度过了危难。

    只有自信的人才会具有容人的气度，上可应对君王诘难，下可抚慰百姓疾苦。某些缺陷与遭遇，放到普通人身上，不知要衍生出多少怨天尤人的忧愁忿恨。因为我们常常会发现一些自恋或自卑的人，永远按着不可企及的标准苛责自己的肉身，苛责周遭的人群，对每一点细微的缺憾都投以夸张的形容与过分的关注。但在大智慧者面前，我们却可以感受到截然相反的通达与宽容。

    小个子的晏婴可以说是先秦诸子中最富于幽默感的一位，而这种幽默，也正得益于他卓越的智慧与才能，以及他丰富、充实、强大的内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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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子春秋》 中华书局诸子集成本 1979 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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