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就管我叫钱多多，钱多多！呵呵。”

    他给自己起过许多名字，我只记住这个了。我还记得当时他兴奋得来回拽我的衣袖，然后就大笑，脑袋搁在椅子背上，笑一会儿就挣扎着起来擦嘴，把口水丝溜丝溜地咽回去。

    多多不是人，我一直这么认为。但他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让我一度迷失。他胡闹的时候总让我想起我表弟老阿。老阿七八岁的时候成天闹妖，譬如给金鱼喂香口胶，咬兔子耳朵等。那时我觉得他恶鬼附身，特意拿黄纸剪了几张灵符，上写“恶灵散退”，满屋追着他贴。老阿只当我与他做游戏，高兴得嘎嘎笑，那声音与多多神似。但老阿的顽劣只那么一两年，现在六年级了，已放下屠刀。但是多多啊，都上高一了。

    大家都说多多原来不是这样的。据说是上初二时的某一天，多多嘎噔一下就变成另外一个人了。我很推崇这种说法，它与我对多多属性的猜想不谋而合。凡人哪能“嘎噔”呢？这多么说明问题。

    钱多多初二时总在美术课上炸尸——炸尸的意思是胡闹得快疯掉了。

    多多总折磨我们的美术老师——老师六十来岁，形容枯槁，每每在黑板上画完两罐子后就蜷在讲桌后看当天的报纸，极少招惹是非。惟一办得不妥的事就是长得像马三立。多多当时迷恋相声，容不得马三立总在黑板上画罐子。他就偷老师的报纸，藏在得花些时间才能找到的旮旯里。所以后来老师的课程安排又多了一项——找报纸。

    某一堂美术课。多多忘了转移偷来的报纸，老师还在翻箱倒柜，多多就举着看，而且是倒看。老师健步如飞至多多面前，干瘦的身躯挡住一大片阳光。多多缓缓抬头，露出八颗上牙，笑。马老师揪他起来，勒令去走廊站着。多多说老师我这就去，随即不知从哪拎出一包雨披。打开，套在身上。干什么你啊干什么你？老师暴怒，同时惊恐地给多多让路。多多整了整雨披帽子，大摇大摆地踱出门去。刚消失，门外又伸回来条胳膊，在黄色雨披下用力挥舞。全班哄堂大笑。

    我俩是临中考两三个月前才考到一桌去的——当时班里实行的是按成绩排座。那次月考多多好像排十二名，我紧挨着他。所以就得坐在一起，没有选择余地。看着他倔倔地拖着书包走过来，我表情恐惧得露骨。有趣的是当天晚课时多多就发烧了。我没敢吱声，只看着他。多多抱着暖气片（当时我们的座位靠窗），嘴弱智地张着，小脑袋顶着玻璃往外张望。我鼓起勇气说过来过来，我摸摸你头热不。还没等我手伸过去，他滚烫的脑门已经触到我掌心——像寻求爱抚的小猫小狗那样凑过来。那场景似乎被班主任深印于脑海中，她后来好几次笑着跟我提起当时多多的举动是多么可爱啊。

    沉默几分钟后多多突然说了一句，人啊——人。又过了几分钟，他突然转过身来，让我和他比赛看谁把手放在暖气片上的时间长。等我们两人手都烫肿了之后，多多好像也不发烧了。他掰掰自己的手，再掰掰我的，就开始大笑。我第一次仔细观察多多大笑，连抽气带咳嗽，每发出一声都感觉已冲到声音的极限，还有口水一茬茬翻滚，可惜了一口好牙。

    我放下了戒备，闭上眼叹口气说你到底是哪儿有问题啊。多多瞅瞅我的手，趴在桌上笑。

    初三多多懂事多了，不在课上炸尸了，上课时再不敢跟老师闹，但在底下也不老实。通常他能自己找到有意思的事做，譬如看表憋气。他总是直到把脸憋成绛紫色才哐啷一下趴到桌上，像小狗一样伸出舌头喘息，眼睛叽里咕噜乱转。多多还经常让我把手五指分开摊在桌上，然后就指着我的手大笑，放旷的笑声总让我怀疑自己手有残疾。而事实上多多是觉得我的手指太细长，怎么跟蜘蛛爪子似的。实在没什么笑料了，多多盯着一支钢笔也能笑半天，嘎嘎地，笑一会儿回头换气，再转过来接着笑。没人知道那支钢笔跟多多说过什么。

    多多是个绝对超级快乐的人，虽然有时候他的快乐是建立在整人的基础上。

    说到多多的整人事迹就不能不提到我们的副班长。副班长与多多小学时即同校同班还同桌，初中还是同校同班也同桌过。我和多多一桌时副班长就坐在多多前面。他俩是死党，认识十多了，多多欺负副班长也有十多年的历史了。我为此有点儿怨副班长，如果没有他的憨厚，多多永不会发现整人的无限乐趣，连我们都爱不释手的人多多怎能放过呢！

    多多每天上学放学吃饭上厕所都和副班长黏在一起，具体在副班长身上动过多少手脚，谁都不清楚。在我脑海中出现最多的他俩在一起的场景是副班长骂骂咧咧地在前面走，多多在一旁蹦跳着或踩他光亮的皮鞋或拿车钥匙扎他后腰。许多时候副班长进教室时总有某只袖子比另一只长出半截，再一看袖子底下还拖着个多多。连老师们都劝多多对副班长宽容一些，多多只流着哈喇子装傻。亏着副班长性格温厚，隔三岔五才揍多多一回，下手也不太狠。

    印象最深的那一次，多多在上课时跟我要了张记事贴纸，上写：卖身葬父，跳楼价两毛五，欲购从速！写完，轻贴于副班长后背，趴在桌上狂笑，前后拱桌子。

    “傻玩艺儿你笑啥，是不是又琢磨整我哪？你行，你——给——我——等——着——啊。”副班长被折磨出了经验，警觉地回头威胁。

    多多止住笑，擦擦嘴，倒在椅子上喘气。

    下课多多陪副班长去食堂，我出于好奇，也跟着。走廊里人潮汹涌，但大家纷纷给他让路，并对他仔细打量。我不忍再看，转身上楼。几分钟后只听一声杀人啦，多多狂奔过来，躲到我身后大喊救命。我说你叫声姐，我就帮你。多多摇晃着我的胳膊说姐……哎呀叫奶我也认了。他要杀我！

    多多几乎每天都会坠入情网。有时是他自己说的，有时是我们看出来的。爱慕时间最长的却只有两个，一个是玛丽亚·凯莉，另一个是我班的 43 。多多对玛丽亚·凯莉的爱恋炽热奔放。只要一提起玛丽亚，多多得先把脑袋往后仰一会儿，让鼻血倒流回去，再把手放在眼下以防乌珠迸出。我回家跟妈妈谈起，妈妈说现在的孩子怎么这样。

    多多爱上 43 是我发现的。有一天他整整盯着 43 瞅了一节课。我问他瞅啥，他说 43 美若天仙。我在这里想插一句， 43 并不漂亮，之所以叫 43 是因为她脸大，有人说按她脸的尺寸相当于鞋号的 43 。

    多多的新绯闻就在他毫不掩饰的目光下传开了。多多拒绝对此发表意见，目光依旧温情如水——不是好兆头。

    多多发疯从不与人商量。那天晚课中间休息时他突然跳起来宣布他要开演唱会。我拿来笤帚说你拿它当 Guitar 用吧。多多点头。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多多已径直走到 43 面前，搬来一把椅子，坐下，开唱：

    对面的女孩看过来，看过来——看过来……

    43 单纯幼稚，从没见过这场面，一张脸写满惊恐，乱蓬蓬的头发都竖起来了。多多拨弄着笤帚丝儿，笑容狰狞，一口大牙都露在外面。 43 换了个地方坐，多多也跟了过去。 43 的眼中即将涌出泪花。我们赶紧把多多拽回去，他想谢幕也没让。

    一个月后换座了。多多正好和 43 一桌。多多下课时总回来看我，却再没说 43 美若天仙。就那么结束了。

    日子糊里糊涂就过去了。毕业后我和多多分念两所高中。分开快一年了，从他给我写的信来看，他还和原来一样魔怔。这点很让我欣慰，毕竟年龄越大，快乐越少，有这样一个总能制造快乐的朋友也不错。备受多多折磨的副班长说到知己就必称多多。

同桌：

    好吗？看到你的字后，我感到格外欣慰。不禁在大庭广众之下哈哈大笑。以至别人都用那种眼光看着我。怎么样？是不是看到我的字之后特别高兴？（你不说我也知道）

    你说我的字不太好看，但我以为已经很好了。这是字体上的一派，说了你也不懂。我的字在你们俗人眼中虽一文不值，但对懂得艺术的大师们来说可是无价之宝。等以后你到了“要”饭的份儿，拿我的信去卖，一定能解决你的温饱问题。

    我这里很好呀！同学处得也可以，就是老师太傻。我最烦的就是英语。本来我对英语就无什么爱好，而且这个老师简直就是呆鸟。要不是她是老师，我非得把她骂瘫。

    还有我那班主任，仅次于“疯张”，把我们都给整傻了。幸得你同桌我永远开朗不爱计较，才能活到现在。要换了你，你现在就不是写信而是写遗书了。

    见面，我送盘“乱弹”的磁带给你，就当是圣诞贺卡。写到此我还要告诉你不要让张牲见到我。直到现在我连他信的影子都没见到。要是他倒霉见到我，也许世上就没有张牲这个名字了。

    别的不多说。在这里祝我们的友谊更进一步。

    速回信！！

等待回信的同桌

    两分钟前我给多多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写完了——写此文之前我曾给多多打过电话征求意见，他当时不让我写，因为“有许多大作家哭着排队央求给他写传记”。可是刚才听到我写已完的消息，多多兴奋得鼻涕都快甩到我这边来了。问我有多少字，嫌少，让我以后再接着写，还央求把他真名写上，说他不怕被人骚扰。

    那就成全他罢。

    我宣布，曹宇的故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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