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战国不仅流传英雄美人的传奇，更是培育政论家的沃土。然而对于深受战乱祸害的民众而言，与其再增添几个只会在殿堂上用华丽词藻发表慷慨言论的明星政论家，他们更显然更情愿遇上另一类能与自己同呼吸共命运，为了济天下的理想而躬身力行的实干家——譬如墨子。傲岸出群的庄子曾经夸赞：“墨子真天下之好也！”孙中山先生也说：“古时候最讲‘爱’字的莫过于墨子。”

    看来，我们确实没有理由忽视这位面目黧黑的“爱”的圣哲，尽管他的学说存世不多久就在历史长河的上空飘然远逝，消散无声，一如风中的尘埃。

      墨子姓墨，名翟，是战国时期墨家学派的创始人。

      墨子的模样黑黑瘦瘦的，就像他的姓氏一样。据《墨子·贵义》篇记载，一次，墨子有事要赶往北面的齐国，居然因为长得太黑而被一个算命占卦的半道拦下。占卜人好心告诫他：“今天天帝要在北方杀黑龙，先生您的脸长得这么黑，不可以到北边去，去了不吉利的。”墨子不听他劝告，依然吭哧吭哧向北而行，结果到了淄水岸边，怎么都渡不成河，只好中途而返，回来又遇上先前那位占卜人。

      占卜人幸灾乐祸道：“你看，我说不能去吧？脸那么黑，还不听我劝。”

      墨子也不服输，反驳道：“南方人里有要到北方去的，北方人里也有要到南方去的，他们有些长得白，有些长得黑，为什么都有去不成的呢？可见这和长相的黑白没有关系。更何况，如果天帝一会儿在东方杀青龙，一会儿在南方杀赤龙，一会儿在西方杀白龙，一会儿在北方杀黑龙，照你的说法都得躲避起来，那天下的路还让不让人走了？人与人都不能相互往来，那偌大的天地岂不是等同于虚空？”

      占卜人没想到碰上那么能说的客官，惹不起躲得起，赶紧挪了个位置重新摆摊算命。而墨子也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继续风尘仆仆地赶路了。

      对于墨子的“黑”，学界历来有各种看法。 20 世纪 30 年代甚至产生了关于墨子是否为外国人的争论，有主张墨子是阿拉伯回教徒的，有主张墨子是犹太教传教士的，众家各执一辞，而其中产生影响较大的还当属“墨子为印度人”的说法。 1928 年，胡怀琛先生在《墨子为印度人辩》一文中指出，“墨翟”是“蛮狄”的转音，意即“不知道姓名的外国人”。

      墨子“面目黧黑”，正与印度人肤色特征相合；墨家惯于“摩顶放踵”，也就是秃头光脚，这也是印度僧人的习俗。他还认为，墨子的嫡传大弟子禽滑厘就是匈奴人，索卢参则是月氏人，其他弟子也多是胡非子、随巢子、彭轻生子等一类奇异名号，甚至还有叫“跌鼻”的——可见除了这位“跌鼻”，其余弟子都是外国高鼻子了。墨家还专设一位精神领袖来做掌门，尊称为“巨子”。在墨者心中，“巨子”必须具备超凡的综合素质，并具有代代相传的无上权威。墨子就是墨家的第一代“巨子”，他精通军事、政治、几何、光学、力学，又当过木匠，发明过许多先进器械，有着丰富的实践经验。因此，墨家弟子都愿服命于他，“赴火蹈刃，死不旋踵”，这些也确实酷似宗教门派的衣钵相传。

      综合上述现象，胡先生认为墨子实在应当是一位印度人，而墨子的黝黑肤色，理所当然的也就归因于他的异域血统了。

      这样说来，诸子百家里难不成真的出了一位皮肤黝黑的外国人？对此，多数学者仍持否定意见。

      事实上，如果真正了解了墨家的兼爱主张与救世情怀，我们就不会只从表面去分析墨子为什么“面色黧黑”。因为真正的墨者，总是奔赴在战争最残酷的地方，拼尽全力将伤害维持到最低限度。他们虔诚地把形劳天下的大禹当作灵魂的偶像，把自苦与牺牲奉为人生的信条，心甘情愿地爱护着这个千疮百孔的混乱世界，直到自己形销骨立，生命终结。

      为了维护“非攻”的理想，墨子可以日夜兼程跋涉整整十天跑去郢都阻止楚王意图侵略宋国的不义之战。他先用“仁义”的道理来说服志在必得的谋臣鲁班，再通过比较“利益”的轻重来游说野心勃勃的楚王，甚至在军事模型上翻遍了攻守的花样，同时还让禽滑厘率领着三百个智勇双全的墨者死守在宋国的都城，最后再搭上自己的性命作赌注，这才让楚王终于放弃了攻宋的决定。

      巧合的是，西方宗教经典《圣经》中也有一则与之相似的故事：“我见日光之下有一样智慧，据我看乃是广大。就是有一小城，其中的人数稀少，有大君王来攻击，修筑营垒，将城围困。城中有一个贫穷的智慧人，他用智慧救了那城，却没有人记念那穷人。”（《旧约·传道书》）

      同样，墨子费尽心血阻止了楚王的侵略战争，被他救助的宋国却毫不知情，以至于当墨子在归途中路过宋国都城，试图在城墙下躲避一场忽如其来的暴雨时，竟然还被宋国的守卫无情地轰走。

      事实往往就是如此荒诞：“治于神者，众人不知其功；争于明者，众人知之。”（《墨子·公输》）那些闪烁在聚光灯下被无限放大甚至扭曲的言行，永远不会是善良的本来面目；而那些默默无闻奔走在“爱”的大道上的人们，却常常要蒙受世人的误解与冷漠。但墨家就是要进到人性最冥顽不灵的自私深处，去发掘宽广、温暖与光明的真爱。

      对于这样一位以“爱天下”为终生信仰的墨家掌门人，我们还有什么资格拿现代人所谓“细腻红润有光泽”的肤色标准去衡量他的容貌。谁都无法想象，他疲惫辛劳的眼神背后蕴含着多少忠良纯善的爱意，他枯槁瘦瘠的身躯下又贮藏着多少激情勃发的能量。太多时候，我们都在有意无意地选择忘记，忘记他质朴无华的学说底下潜藏着的无边恩慈，忘记他日夜不休为这辜负他太多的世界所付出的牺牲与成全。这忘却不是因为我们寻觅到并且拥有了更高的替代品，而是因为我们在一个飞速旋转的世界里已经逐渐失去了泛爱天下的胸怀，也失去了担负苍生命运的勇气。而那个为了“爱”可以弄得自己面目黧黑的墨子，还有他身后所有“自苦其极”的墨家门徒，怕是真的太不契合现实世界的趣味了。从古到今，由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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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子研究》 谭家健 著 贵州教育出版社 1995 年 8 月版

《故事新编·非攻》 鲁迅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06 年 12 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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