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方块儿肯定练过一阵儿庞中华的字帖,后来荒废了——荒废了庞体本来就不多的优点,肥不棱登的方块字形倒在她脑中生根发芽,吸吮着蓝黑墨水茁壮成长,方到让同学们忍无可忍的程度了。
所以大家叫她方块儿,这绰号听起来虽无味,但巧在她原本也姓方。她居然是我初中最后的同桌,这让我当时甚为不悦。也不为什么,只是希望毕业前最好碰上一个有回味无穷的潜质的同桌以供将来寄托怀念之情,而方块儿与我浪漫忧伤的构想格格不入。我刚搬到她身旁时她正手忙脚乱地拾掇四散在膝上的瓜子皮儿,然后迅猛地把搁置在我领地的破烂儿撤回去,劈里啪啦一股脑儿都塞进书桌里。看着写满方块儿字的草纸像汉堡里的空心菜叶一样从各种卷边儿的书本里伸展开来,我直冒冷汗。
和她同桌的第一天,我把课余时间都用于观察她。就在几秒钟内,我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方块儿她真是我遇到的容貌最妩媚的女孩子。说她妩媚,不仅因为她有一张圆润的瓜子脸,一个线条柔和的翘鼻子和有着果冻质感的嘴唇,最画龙点睛的是她的下颌。我敢打赌一百个中国人里也找不到两个拥有那样欧化下颌的人。我们大多数人的下颌侧面望去都比用熨斗熨过还要平整,方块儿的下颌则圆滚滚地凸出来,使整张脸侧面看上去极为“筋道”,让我总想用手指头戳一戳,捏一捏。她的眉眼倒是平平淡淡的,不过反而显得清新。长得挑不出毛病也就丧失了特点,像金喜善,美成那样,多让人腻歪。
另一个惊人的事实是:方块儿无疑是班上最美丽的女生,可班里的同学并不承认这一点。夸她漂亮的都是任课教师和看集体照的家长——他们,主要是母亲,总能在众多笑脸中对方块儿一见钟情然后大呼小叫这是谁啊。
我研究了好长时间才弄明白:通常有的女生因为她太骄傲或人品不好使得大家嫉妒或讨厌,大家才故意抹杀她的美丽。可方块儿这小丫头是班里最纯真最与世无争的,除了猛劲儿学习外只有嗑瓜子吃甘草杏等爱好,从不妨害别人。但她长到十六岁,竟还尚未掌握吸引眼球的基本伎俩,又总是无意识地、毁灭性地破坏自己的丽质,以致大家逐渐丧失了对她外貌的正确判断能力。
这不是她的错。对待一个小学二年级的女生,人们不会因为她出语天真而说她呆头呆脑,不会因为她扎羊角辫、穿鲜艳的童装而笑她没品位,更不会因为她一看到小零食就舔嘴唇而感到惊讶。可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有以上行为,当然会遭到同龄人揶揄。这世上有那么一些另类的青少年,他们外表英姿勃发,心理年龄却晚熟得很。 IQ 虽然正常甚至比同龄人更高, EQ 及其他方面却仍待开发。
方块儿是张写不上字的白纸,天真朴实得令人敬畏。坐在她身边,不能有丝毫杂念,赞叹她的美貌也不行。有一天下课,她将后背冲着我,捏着粉色的塑料小镜子梳头。我看着镜子里的她,边伸懒腰边笑着说:“你长得真好看,方块儿。”小姑娘脸一红,迅速把镜子扣在桌面上,一面捡肩上的落发一面说:“鲍姐,你别逗了。”语气诚恳得仿佛马上要虚脱,让人不忍再开口。
我当时还怀疑她的话有里谦虚的成分,后来渐渐相信方块儿真的不了解而且丝毫不在乎自己的外貌。
记得有一天,好像是立秋,天突然就冷得像下了地狱。在那种季节,如何穿得既保暖又不臃肿须讲究技巧。我料到方块儿处理不好这些俗事。那天早上方块儿踩着铃声踉跄奔入教室,跟进来的清凉空气让坐在前排的同学心明眼亮,都有意无意抬眼看看她:她竟穿了棉服。其实这也无所谓,但让人瞠目结舌的是她脚上穿着系带皮凉鞋!
四下里屏息十秒钟,随即仿佛有人暗中指挥,各种笑声同时爆发。方块儿有些懵,边抿头发边低头走到座位。口中嘀咕了两句,眼神随即光芒四射,扭过头抓着我的胳膊激动地说:
“鲍姐,你说赵文宣帅不?”没等我回答,她又说,“你看过《大明宫词》没?他演薛绍……”
“和张易之,是吧?”我插了一句。
像被我胳膊电到了似的,方块儿颤抖着说:“你也看啦?他的古装造型是不是好飘逸?”
我嘴上说是啊是啊,心里想你还懂飘逸。
“赵文宣啊……我不行了……”方块儿两手绞在一起,轻轻叩击她穿着棉衣的胸膛。我静静地看着她,之前对于她不修边幅的恶感全被某种新鲜的情绪驱散了。有许多人爱把“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挂在嘴边或刻在桌上,可又有多少人能比方块儿的小碎步走得更坚定和持久呢?美少女的形象的确变模糊了,但一个更可爱的方块儿在我心里冉冉升起。
方块儿学习成绩不错,尽管和我一样有些偏科——区别是我偏文,她偏理。这也是班主任 Lisa 安排我俩同桌的原因。我很感谢 Lisa ,因为方块儿和我不但在科目上互补,风格上也互补。我在学习上一贯被动又死要面子,下问能做到不耻,上问则犯怵。可是和方块儿同桌之后,这个致命伤却逐渐被她抚平了。方块儿热爱学习,而且她从不隐瞒熬夜学到下半夜这类尖子生们认为脸上无光的事实,更不允许我有不会的题却不问她。
尽管她做题时专注得简直能将草纸当海苔吞下,但每当四周响起类似“帮个忙,这道题怎么做”的声音,方块儿总能听见。她的习惯动作是“啪”一下把笔撂下、转转裤腰带,呼哧呼哧地说着“大拿在此,岂有不问之理”之类与她形象偏差极大的颠狂之语。随即,也不管对方是否同意就一把将题拽到自己手里再摁到桌上。我正惊异于她突如其来的乡村妇女干部式的热情,转眼间她已完成从妇女干部到科学狂人的转变。方块儿做题的时候面色苍白,瞳孔放大,右手不停地飞转她那支紫红色的钢笔,全不顾笔摔在桌上发出让她同桌痛苦不堪的声音。如果题最终被攻克了,她那学究样的小脸才会松弛下来,绽放出筋疲力尽但比玫瑰花更娇艳的笑容。当然了,还有些时候她只是嘿嘿一笑,往椅子上一靠,诚恳地抱歉说:
“大拿这回不拿啦。”
了解她这个伟大的嗜好之后,我便时常向方块儿小姐请教学业上的问题。她心花怒放,我更从中受益。方块儿在做数学题时看上去真是光彩夺目——是那种由心而生与外貌无关的光彩。
可惜她的光彩带不到语文课上。尽管有我掩护,她还是有过好几次被突然叫起来又答不出问题的经历。我以为这些她也不太在乎,没想到她坐下时眼中竟泪花闪闪,有时还狠劲儿拽自己的下衣襟儿。可过不到十分钟她又在底下偷摸着往嘴里塞梅干杏脯,边吃还边忏悔:
“我得好好学习了……这还了得,我就不信……嗯,真好吃。”
小食品是方块儿的灵魂,是她生命的支柱。与她同桌,也就是与杏核、瓜子皮、雪糕棍、粘乎乎的空食品袋同桌。如果想讨好她,只需给她吃的。同样,她也会为了两毛钱一袋的甘草杏讨好任何人,这是我最不能容忍的地方。她竟可以放下全部矜持和风度,只为一点点能进嘴的东西,这跟小宠物有什么区别?有一次,大冬天,她中午饿着肚子失踪了,回来时冻得手指僵硬。我们问她干嘛去了,她自豪地掏出一袋什么梅,说是拿上一袋里的优惠券骑车到厂家换来的。
就在她吃得快走火入魔时,发生了一件事。
那一整天方块儿都无精打采,而且没吃一点儿零食!待到下午我越发感到恐怖,询问她发生了什么。方块儿突然来了精神,满脸幸福地说:
“我饿了一整天啦。”
“啊?”
“今晚我爷过生日,全家去吃烤牛肉!我就等着晚上那顿哪。”
我提醒她晚上还有晚课,她说请假呗,就说家里有事儿。等到 Lisa 进来,方块儿正要举手, Lisa 突然大发雷霆,主要内容是她发现最近总有人不上晚课!好大的胆!看谁还敢!不给假!
听了 Lisa 一席话,方块儿顿时像一摊水般流到桌上。
等到我去上晚课时,方块儿不见了。我惊诧于她的胆大,顶风作案,这次她是死定了。
第二天她果然被叫出去了,不仅因为逃课,还因为她上回模拟考试跌出了前十。回座时勇敢的方块儿一点没哭,只是开始沉默。后来的一段日子里,她很少吃零食,话也少了。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毕业前的一天,几所职高、中专的招生老师来发传单。那都是后十名的事,可方块儿这时忽然站起身来,要了一张,我以为她是缺草纸。
“鲍姐……”方块儿轻轻叫我,打开那份学校简介。我定睛一看,原来是什么烹饪技术学校。“其实,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当厨师……自己做,自己吃。那才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干嘛总逼我学那些没用的?知道碳元素的一个碳原子核外有几个电子能咋的?抛物线开口冲哪儿跟我有啥关系?它愿意冲哪儿就冲哪儿呗。干嘛这样啊……”方块儿把那张纸折来折去,眼圈渐红。
等我想到合适的言语来安慰她时,她已经把自己埋在练习册里了。我试探着问:“你没事了?”
方块儿把挂在鼻梁上的眼镜推回原位,头也不抬,语气又恢复成妇女干部: “这年头,不学习干啥去?哼。”
责编 / 张旭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