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他憋了十八年,才终于肯当众说出,而我,也是等了十八年,才通过小弟,辗转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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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一辈子,从来不怯谁,除了我。
他在县城里,没有正式的工作,却靠着登百家门,给人维修下水道的零碎活计,养活了一家人,并供我和弟弟念书。但我并不是特别地感激他,因为觉得他这样对我另有原因。我宁肯面对他冷漠的面容,也不想在他讨好的微笑里,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兽,一头撞入他设置的陷阱。
我已经不记得第一次被他抱回家时的恐慌和惊惧。听母亲说,那时我几乎整夜地哭,他干活回来,已经疲惫不堪,被我一扰,脾气更爆。有那么几次,他几乎抱起我,要冲出去,送回到亲生父母的身边,是母亲苦苦哀求,说,给这孩子留一条命吧,她的家里那么穷,又有一大堆孩子,送回去,哪养得起?他冲着我哭得扭曲变形的小脸,叹口气,转身回来,交给母亲,说,去她家的时候,还没进门呢,这女娃便哭开了,你看,天生我和她,就是冤家,注定了这辈子,吵吵闹闹地,分不开呢。
我从记事起,便知道自己和姐姐弟弟是不一样的。他们只有一对父母,而我有两对。尽管,我的亲生父母只有在过年的时候,作为亲戚,提了东西过来吃上一顿午饭就走人。走的时候,甚至因为只顾着寒暄告别,看都不看我一眼。但那时候的我,却是大人们百谈不厌的话题。我嚣张的臭脾气,总是飞快转来转去的眼珠,飞扬跋扈的头发,晚上睡觉时老鼠一样咯吱作响的牙齿,皆是可以拿来下饭的。
等到我开始上学的时候,住在临镇的亲生父母条件好转了,便开始用年年增长的压岁钱贿赂我,偶尔,还会背着他,有意无意地暗示我,是否愿意跟着他们,回去住上几日?这样的话,当然也只能是问问,没有他的允许,我纵使插了翅膀,也难以飞出他的掌心。除非,我有能力走出这个小镇。
2
我从坐在教室的那天起,便开始为了走出小镇的目标埋头苦读。这是我唯一可能逃出他的掌控的方式。
他那时只顾得忙着赚钱,并没有注意我的变化,以为我不过是像姐姐一样,混上几年,便退了学,四处打工赚钱。直到有一天,老师家访,说,这个孩子,是读大学的苗子,好好培养,定能成才。他正在昏黄的灯下修补坏了的鞋子,听老师这么一说,即刻停下,盯着温习功课的我,看了许久,这才转头朝向老师,梦呓似地问道:我们家小禾,真的能读大学?
从此,他把我当成一个可以让他颜面有光的珍宝,四处炫耀。尤其是在我的亲生父母过来做客的时候,他更是得意地说,不用老师家访,我也早就看出来了,我们家小禾是读名牌大学的料。亲朋好友们皆附和说,你有福气呢,捡回来一个宝贝,他听后就笑吟吟地看着我。再笨的人,都看得出他尽力想要把我栓住的惊慌和虚荣。
也就是从这时起,他开始怕我。
尽管离家只有半个小时的车程,但我却以功课紧张为由坚持要求住校,避免让他每天接送。可他还是每隔一天便骑车去学校,送饭,拿换洗衣服,捎一斤苹果,或者说,路过,顺便问我是否有话对母亲说。有几个同路的同学,每次看到他来都很开心,因为很有可能,他后车座上夹着的大包东西,是捎给他们的。这是因为他经常来看我,额外发展出的“业务”。他很乐意做别的同学的免费邮递员,总是一遍遍问,这次有没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家里,需要他明天捎来?假若真的没有,又找不到什么理由看我,他甚至会绕整个的小镇,挨家挨户地问他们的父母,是否有吃食,带给自己的孩子。
我认为他并不是真的想念我,而是因为紧张。我亲生父母的大女儿,恰恰就在学校食堂里打工。这个与我关系并不怎么亲密的亲生姐姐,在忙完自己活计的时候,偶尔也会叫住我,将单独留出的一份菜,递到我的手中。这样一份淡而薄的情谊,于我,并没有觉出多少的温情,反而因了从没有在一起生活过的疏远,而愈发地感到隔膜。
我虽然不怎么喜欢那个神情淡漠的亲生姐姐,但我依然懂得适时地接近她,尤其,是在他有意无意骑车从校园门口晃过的时候。
3
这样的亲近,犹如小小的火花,若有如无地燃着,看似那长长的芯子,永远也烧不到尽头,可还是在我读高三那一年,抵达了危险的终点。
那一年姐姐因为给他送几副治疗哮喘的中药,半路被一辆疾驰的货车撞出去很远,还没有送到医院,便停止了呼吸。姐姐两岁多的儿子,因为姐夫过份伤悲,不得已交给母亲来带。每每吃饭的时候,小家伙就会哭喊着要妈妈来喂,他坐在旁边,闷头一杯杯地喝着酒,不说一句话;小外甥不要命似的哭个不停,他最终狠狠地将酒杯摔在了地上。小外甥在这惊天动地的碎裂声呆住了,眼泪也给吓了回去。饭桌上死一般的沉寂,我看着他红红的眼睛,很多天没有梳洗的乱蓬蓬的头发和胡子,还有微微颤抖的手,讽刺道:若是姐姐在天有灵,看到自己的儿子吓得连眼泪都不敢流,不知道会有多后悔。说完了,我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将小外甥抱过来,一口口地喂他吃,还故意地哼起歌,将吓傻了的小家伙终于逗出了笑颜。
他站起来,丢下一句:我自己的闺女我知道怎么心疼,便起身进了卧室。
第二天,去学校的路上,在拐角处遇到了亲生母亲。本想打个招呼叫声姨妈便转身走人,不想却被她拦住,看样子她是刻意等在那里的。尽管很小便知道这个女人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但不知为何,还是无法与她产生感情,就像,那种与生俱来的情感,在我呱呱落地,脐带剪下的那一刻,便已经了无印痕。我被她一把抓住,说,小禾,你爸唯一的女儿走了,或许,为了补偿他内心的愧疚,会让你接替姐姐的位置……
其实知道我的亲生母亲小话多,但联想到昨天他的那句话,我还是听进去了:原来,他心疼自己女儿的方式,就是牺牲掉我。原来,我从来就无法真正地挤进他的心里。
4
那一年,我与他的关系冷到无法消融,我的成绩也急速下跌。最终,在高考中,摔得惨烈,成绩只能读一所三类的大学。有关心我的老师打电话给他说,让小禾复读一年吧,她本应是名牌大学的苗子。但我没有等他来问就赶紧收拾东西,将他让我继续复读的念头掐灭在萌芽之中。能够离开这个家,远比考一个名牌大学更让我开怀。
尽管读的是三类大学,学费却是高昂。那一整个暑假,我几乎看不见他的影子,我不知道他究竟是在忙碌,还是想要躲避开这最后相处的难堪。亲生父母送来 5 千元钱,说愿意以后替我交一半的学费,只是希望在我放寒暑假的时候,能够与他们同住上几日。这样小小的要求,立刻便被他拒绝掉了。他甚至在他们第二次来的时候,连杯水也没有倒,便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他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在家里发泄他的忿恨,重重地摔门,无缘无故地朝小弟大吼大叫,只吃了一口便断定母亲淘米前洗手用了肥皂,他朝每一个人发脾气,甚至是角落里的阿猫阿狗、花花草草,但唯独在我的面前,他始终小心翼翼。
我走的前几天,偶然在街头看见他与一个男人,扭打成一团。周围许多的人围观,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拉架。那个被他打倒在地的男人,是这一带有名的痞子,他恰好在这个痞子家附近修理下水道,痞子以他扒开的下水道气味难闻为由,企图敲他一笔,不曾想,却遇到打架不要命的他。正当我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回家将他的劣迹汇报给母亲,突然就有人高喊:嘿,继续打啊,看你女儿给你助威来了呢。
他就在那一刻,猛地回头,与我的视线撞在一起,且砰地一声,迸裂开去。而那个趴在地上的痞子,则趁势跳起,一拳打在他的头上。
他醒来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小禾是不是已经走了?看见母亲点头,他抱住自己缠了层层绷带的头,当着很多亲戚的面毫无遮掩地大哭。母亲哄他,说,小禾答应过,会给你写信,我们女儿又不是不回来,干吗哭成这样,让人家笑话。
他终于止了泪,说,我只是,不想再失去一个女儿。
这一句,他憋了十八年,才终于肯当众说出,而我,也是等了十八年,才通过小弟,辗转听到。
爱,走了那么多年,终于还是找到了温暖的臂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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