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蒹葭苍苍
那天很热,我极不情愿地穿上新衬衫去新学校报到。那件衬衫真是别扭得让我说不出口,宽大、颜色俗气、式样古怪,衬托得我更加灰头土脸,信心全无。
我走进教室时,竟引起了一阵哄笑。原来我的后脑勺上,沾着一片青菜叶。我的同桌小心翼翼地说:“苍耳,你,身上,有股怪怪的味道……”我脸一红:“可能是樟脑丸吧。”我说得很平静,但却心虚得发慌,其实,那是菜园子的味道。
不合体的衣裳,枯燥的头发,浓重的郊区口音,让我和周围鲜活的女孩们格格不入。
填新生登记表时,我也格外紧张。父母职业那栏,别的同学都填着医生教授律师。而我,只能填:菜农。我不是为父母的职业感到羞愧,只是青春的自尊心是多么奇异啊。
但我却有了新发现。
有个男孩,和我同年同月同日生,天蝎座。我记住了他,彼得潘。彼得潘其实不叫彼得潘,但他骑单车的速度和气质可以和小飞侠抗衡,我愿意在心里这样叫他。
那个下着薄雾的早晨,在一个交叉路口,我撞到了彼得潘的单车上。我没有受伤,但却窘迫得不行。他说:“苍耳,我载你去学校!”
在路上,他说:“你的气质,很像马蹄莲,不卑不亢,坦然自若,很低调地盛开着。”他这句话,像一道阳光,猛然刺破了厚重的云层,让我豁然开朗起来。我开始微笑,并且决定,要成为彼得潘赞许的女孩,不卑不亢,坦然自若。
彼得潘是幽默开朗人缘很好的男孩,所以,他生日那天,收到一桌肚子的礼物和卡片。最后,他很高调地拿出一个本子,让全班同学给他写祝福。
我并不介意大家忽略了今天其实也是我的生日。我只想在彼得潘的本子上,留下特别的、像马蹄莲一样的祝福。我足足想了一节课。最后,我鬼使神差地写上: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而且把字写得龙飞凤舞,波澜壮阔。
放学的时候,花店的姐姐抱着一束马蹄莲微笑着出现在教室门口。她说:“有人请我送这束花给苍耳同学,并祝她生日快乐。”那束马蹄莲,洁白的花朵,淡淡的香气,粉色的小卡片上,是一行工整的小楷:马蹄莲花语说,我不是最美的花朵,但也要盛开欢乐。没有落款,但我希望并且相信,马蹄莲,是彼得潘送的。我悄悄转过头去看彼得潘,他的目光也越过来看着我,温暖,满含笑意。
这束马蹄莲,让我欢喜得不知把它们养在哪里才好。最后,我把它们插在了泥土里,我祈祷它们能生根发芽,以后年年都能花开不败。可它们还是枯萎了,我把枯萎的花朵剪了下来,放进一只小布口袋里,挂在了窗户下,每阵风来,我都幻想,我能闻到它们的幽香。
在下一个生日来临那天,花店的姐姐又送来马蹄莲,和去年一样的洁白美丽。到第三个生日快来临时,我已经长高了7厘米,并学会了种菜。我种了黄瓜、玉米和番茄,等它们成熟,我要送给彼得潘做15岁的生日礼物。
那个清晨,我摘了两条黄瓜、4个玉米棒子和两只大红番茄,它们都带着露水。我把它们装进竹篮里,再用几片翠绿的番瓜叶盖上。我抱着这个篮子犹豫挣扎了一早上,最后,趁课间操的时候,把篮子塞进了彼得潘的桌子下。
我肯定地认为,花店的姐姐会像往年一样,送来一束盛开的马蹄莲。可出乎我的意料,她送来两束。一束依旧匿名,一束的卡片上写着彼得潘张牙舞爪的签名。我很惊异,这个匿名的人,是前两年送花的那个吗?那么这样说来,彼得潘,这是第一次送花给我。但是,惊异过后,我迅速镇定下来,我说服自己相信,前两年的马蹄莲,就是彼得潘送的,只不过他现在终于敢签上名字了而已。
后来,我在校友录里发现一个帖子,那个人说,他曾遇见一个像马蹄莲一样的女孩,和他同年同月同日生,每年生日那天,他都送她马蹄莲,在她15岁生日那天,他竟然送了两束,一束署名一束没有。为什么呢?也许是青春奇异的心理在作怪吧。
于是我在后面回复他:彼得潘,谢谢你的马蹄莲。它让我成长为一个真正的、不卑不亢、坦然自若的女孩。它们就像一块柔软的丝巾,擦去了我的自卑,我的灰头土脸,让青春的光泽得以展现。
摘自《文学少年》2007.12
责任编辑 李木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