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寸金莲

                              文/马三枣

 

    我姥姥的小脚,是我怎么也忘不掉的。她买不到合脚的鞋子。她的布鞋是自己做的,小小的,尖尖的,像菱形的粽子。她的那双小脚轻易是不露出来的,总是用布带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她也买不到合脚的袜子。她脚背高耸,脚趾向脚掌抱拢,只有大脚趾箭头似的探了出来,指向前方。这么一双小脚,完全靠后脚跟走路,她总是左摇右晃,像一只鸭子。

    幼年时,她的脚被裹脚布牢牢缠住,一缠就是四五年,缠成了个小小的三角形。那时候,女人以小脚为美,管这种小脚叫作“三寸金莲”,实际是发育畸形。我曾经问过她,缠小脚疼不疼,她淡淡地说:“那时候,女孩子都这么缠。”

    我上小学了,开家长会,我爸说让姥姥去,我蹦起来喊“不不不”。我爸说,爸妈都上班,你姥姥是比我们还大的家长。

    于是,“鸭子”进了校园。她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圆圆的发髻紧贴后脑勺。

    “三枣,慢点儿走。”姥姥在后面吆喝着。

    我小跑着进了教学楼,在楼梯拐角处等她。

    姥姥摇摇晃晃地撵进来,到处找我。她身后已经跟了好几个孩子,盯着她的小脚,指指点点。

    “你们的学习委员马三枣,在哪个教室呀?”姥姥问。

    “这儿呢!”我招呼一声,噔噔噔又往前跑了。

    姥姥不识字,但认识阿拉伯数字。我的卷子上都是对号,100分也很耀眼地写在左上角。姥姥最爱看我的卷子。家长会上,姥姥屁股还没坐稳,就把卷子打开了,鲜红的分数绽放出来,她就忘了劳累,忘了气喘,脸上都是笑。

    有一次,姥姥说:“三枣这孩子,像我,是块学习的料。”

    我说:“姥姥,你大字不识呀。”

    “大字不识,不怪我呀!那时候,女孩子都不念书。”她撂下手里的针线活儿,“我那几个哥哥念书时,背三字经、千字文,我听他们背,他们还没背会呢,我已经听会了,大人都夸我,夸我是块学习的料。”

    我姥姥不识字,却敬重文化,敬重书本。初中时,我在报纸上发表了第一篇作品,她捧着那张报纸看了又看,脸上充满幸福与自豪。可是,看了半天,她只认识两个字,一个是“马”,马三枣的“马”,她也姓马,她叫马莲芳;另一个是“三”,《三字经》的“三”。即使只认得两个字,她仍然幸福,仍然自豪。她小时候,听哥哥念几遍《三字经》《百家姓》,就记在心里了。如果也有念书的机会,她一定是个很棒的学生。我想,这不仅是脑子好使的问题,而是对知识充满渴望充满敬爱,有了渴望与敬爱,就会创造奇迹。

    有一次,邻居老郝太太和我姥姥坐在楼下乘凉,拿出一本书要垫在屁股底下,忽然又抽了出来,说:“这是我哥哥写的书,上面还有他的照片呢!我怎么能坐在屁股底下呢。”我姥姥跟我讲起这件事,认为老郝太太在她面前故意显摆她哥哥有文化,对这种行为,我姥姥既鄙视又羡慕。那时候,我就想,将来我也要写一本书,书上有我的照片,也有我姥姥的照片。我姥姥不认识字,但她认识照片,她一定会拿着这本书到楼下乘凉的。

    我姥姥见到过日本鬼子。有一次,鬼子进了村,女人们赶忙用锅烟灰把脸抹黑,把自己弄丑,这是她们可怜的防身术。她们听到马靴声和马蹄声了,就在院墙外。我姥姥又害怕又好奇,溜到墙根,踩着水缸盖往外瞧,刚一探头,就看见一排钢盔在眼前闪过,吓得她叽里咕噜摔了下来,就像小老鼠掉下灯台。

    人的一生总要经历许多痛苦,但是,我姥姥经历的痛苦特别多。缠小脚的痛苦,战争的痛苦,童年丧母的痛苦,还有后来婚姻的痛苦,失去子女的痛苦……每一种痛苦都挺要命的,却都没有要了我姥姥的命。她常常盘腿坐在床上,翘着她的三寸金莲,做针线活儿,摆扑克牌,轻声哼唱“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洒在她平静而又专注的面庞上,这是我记忆中永远温暖的画面。

    我从小就是姥姥带大的。那时候生活条件很差,一日三餐,白菜土豆大茄子,姥姥为了给我补充营养,总是单独用一只小锅给我做饭。小锅里做出来的是什么饭菜,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小锅里的美味香喷喷的,我总是吃得很卖力气。邻家的小伙伴见到我吃得那么香,就扒着窗户冲我喊:“小锅屎!小锅屎!”他们吃不到这么香的“屎”,眼馋极了,所以,管我叫“小锅屎”。

    我12岁,妈妈去世了,姥姥忍着失去女儿的痛苦,对我倍加关爱。她用一点可怜的退休金,维持着我们两个人的生活。我说“维持”,是因为那几十块钱实在不多,我姥姥不得不省吃俭用,一小瓶香油能用一年。你猜她是怎么用香油的?她不是往菜里倒,而是用一根筷子在油瓶子里蘸一下,然后在菜里搅拌。回想那段日子,其实我一点也没有感觉那是在“维持”,反而觉得很幸福。我问姥姥:“那时候怎么把饭菜做得那么香?”她说:“你不挑剔,做啥吃啥。”好像功劳都在我这里。

    一双三寸金莲,看着那么脆弱,却是如此坚强。姥姥活到了96岁。要是她还活着,今年就百岁了。她给我留下了一样东西,那就是爱。如果没有姥姥对我的爱,我这个从小就失去妈妈的孩子,该如何成长?我这个性格孤僻内向的孩子,该怎么获得心灵的宁静?爱,可以诞生美德。世界上最爱我的人走了,我将怀揣着爱继续前行,因为,爱的力量可以战胜一切艰难困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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