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岁出门夜行

                                 文 /杨   邪  

 
    读完初二后的那个暑假,我已经决定,读完初三,就不读高中了。我对继续上学没有兴趣,我的理想是在家养鸭,同时希望拥有一个橘园。
    我们家是养鸭专业户,而且楼上有孵坊,一年里的大半时间,一筐筐鸭蛋源源不断塞进父亲自己设计的那几台孵化器,然后依次孵出数以千计的毛茸茸的小鸭子,一批批被卖到各地。我们家也是远近闻名的“万元户”,父亲经常在广播里津津乐道他的养殖与孵化经验。此外,我们家门前有占地两亩的橘园,橘园里套种西瓜,因此那也是片挺大的瓜地。
    当然在我的理想里,初中毕业回家,我要另立门户,要拥有属于自己一个人的鸭场与橘园。
    子承父业,这很自然。父亲对于我放弃上高中一事,早已默认,所以,那个暑假,我全身心投入做他的好帮手了。
    那天正好是我十四岁生日。在我们家,绝对没有生日的概念,父母亲从来不给我做生日。我的十四岁生日,原本它一定会在我的毫无意识中度过,但那天发生了一件事,我忽然意识到,刚刚好,我已经十四岁了!
 
    那个暑假,我和弟弟每天的功课之一,是沿着后门的长河放牧——上午、下午各一次,赶着鸭阵沿长河向西觅食、戏水,弟弟在南岸,我在北岸,每人扛一支长长的顶端系着一蓬紫草的竹竿,像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
    这一天,天擦黑,像往常一样,我们把鸭阵赶回来了。
    像往常一样,父亲闻声出了后门,来到鸭场的河埠头,等着鸭阵进入掀开一个缺口的围网,然后放下围网,接过我弟弟手里的竹竿,与对岸的我一起合力把鸭子悉数赶上岸喂食。
    然而,正在这节骨眼儿上,鸭阵中那只“癫婆”偏偏又来劲了!
    “癫婆”是我和弟弟一起给两只鸭子起的绰号——它俩看上去都比较瘦弱,小脑袋,细长脖子,长相与神情简直一模一样。鸭阵放出去时,它俩几乎永远落在末尾,一副游不快甚至游不动的样子,待到我们把鸭阵往回赶,它俩也落在末尾,但喜欢伺机往反方向逃窜,逃窜时,会突然变得活蹦乱跳,还会胆大包天起来,面对我使劲儿挥动的竹竿亢奋地拍打翅膀,并且总是能够巧妙避过竹竿敲打水面所激起的水浪。
    “癫婆”之所以剩下一只,是由于三天前,另一只“癫婆”牺牲了。
    我们家鸭子都不是死的,而是牺牲的。因为,“牺牲”这词是父亲的口头禅,一旦遇上鸭子死掉,我父亲都说:“鸭牺牲了!”
    不过那一只“癫婆”倒真的是牺牲了——关键时刻,我和弟弟用竹竿拼命敲水,可是,我抬起竹竿的时候它猛地向后转,我措手不及,竹竿落下去,正好用力敲到它的脑袋,它在水面上疯狂地打转、扑腾,然后翻了肚子。
    脑袋,是鸭子唯一的死穴吧。
    父亲是亲眼目睹鸭子牺牲的。他一向是个脾气暴躁的人,但我只是一时失手,他没有骂我。当天傍晚,他把鸭子煺了毛,剖了肚。第二天我们全家吃到了香喷喷的鸭肉,饭桌上他还笑说幸亏我,让大家有了口福。
    这一天傍晚,对于“癫婆”的造反,我非常恼怒。
    我肚子早饿得咕咕叫了,喉咙又渴得冒火,正盼着回家举刀劈开一个大西瓜呢!“癫婆”为何总要在关键时刻捣蛋?鸭阵也真是见鬼,它们大部分早已进入围网,眼看着马上全部都要进去了,但“癫婆”向后转了,摆出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向西逃窜,居然成了害群之马,哗啦啦一片的鸭子被它带动,都向后转了,甚至围网里有许多鸭子也掉头了!我急呀,赶紧后退,抢在前面挥舞竹竿。但那“癫婆”,不知道它哪根神经搭错了,竟然在我敲击出的水浪前扑棱棱飞了起来,活像一只鸬鹚,跳过竹竿,飞扑出去。我又一次暴退,再转身开跑,不想两只脚被杂草缠住,我整个人扑跌在地,摔了个狗啃泥。
    弟弟呢,他在对岸笑弯了腰。我厉声呼喝他配合我拦截,待我爬起身追上去,发现“癫婆”已经威风地带走了一支庞大的队伍。
    “癫婆”为何在节骨眼儿上造反?这时候我似乎明白了,它应该就是为了出风头,还有,就是故意跟我这个将军作对,并以此为乐!
    所谓恶向胆边生,我的杀机就是在这一刻萌生的。
    “呦!你还神气啦!脑震荡死了一个,你也找死啊!”我咕哝着,一边猛力挥动竹竿,一边指挥弟弟,“快快快,拦住‘癫婆’!”
    弟弟力气比我小,加上他分明在畏畏缩缩,让我看了更是气恼。
    我啪啪啪地敲击水面,浪花四溅。
    “小心!别又敲着它的头!”父亲在那头呼喊。
    也许“癫婆”听懂了父亲的呼喊,它折腾得更来劲了,还昂着脑袋,乜斜着眼睛看我,那眼神,活像是嘲笑。
    我大喝一声,竹竿重重挥击下去,可是“癫婆”又神气地跳起来了,像鸬鹚一样,差一点儿又跳上竿头。
    说时迟那时快,我一提竹竿,重新挥下。
    扑哧!
    “癫婆”应声蔫了,随即在水面疯狂地旋转……
    “你干什么呀?!啊?又敲死了?”父亲一边厉声呵斥,一边在对岸快跑,“这回,要是敲死了,我马上也把你敲死,你信不信?!”
    当父亲呵斥完,我才发现,那不是一般的呵斥,那几乎是“狮子吼”了,我在对岸都感觉到了鼓膜的振动。还有,这回,他没说“牺牲”,而是“死”。
    这时候我才从气愤中清醒过来。
    我多么愿意“癫婆”只是晕过去了,待会儿它会苏醒过来。我知道,偶尔有鸭子被敲中脑袋以后是会苏醒的。然而事实上,它已经僵直在水面了。
    最后,鸭阵几乎是父亲独自赶上去的。应该是我的暴力起到了威慑作用吧,加上群龙无首,我只是在这边跺跺脚挥一下竹竿,鸭阵很快就乖乖地悉数进围网,上了岸。
 
    天色一下子又暗下来许多。我从对岸绕过桥头回家,一百多米路,可我走了好久。
    进家门,母亲问我怎么刚才外面呼天抢地的,我闷声不响。
    我抽刀劈开一个长歪了的大西瓜,举起一块狠狠咬了几口,弟弟回来了。
    “阿哥又把鸭敲死了,爸爸说要把他也敲死!”他对母亲说。
    母亲抬头,一愣怔。
    “你要死了,还吃西瓜呀!”弟弟冲我幸灾乐祸。
    我勃然大怒,跳过去把手上那块西瓜吧嗒砸在他脑门儿上……
 
    我就是在弟弟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喊时跑出家门的。
    我没有一丝半点儿犹豫,因为我听到后院鸭阵嘎嘎嘎的吵闹声中夹杂了父亲的一声断喝,好像在隔空喝问干什么。他恐怕是听到屋子里弟弟的哭声了。
    母亲对我说过,我小时候,父亲是特别疼爱我的。可在我的记忆里,自从六岁那年弟弟降生,他就特别疼爱弟弟了,还动不动就对我发脾气。虽然他从来不打我,但他照样是可怕的,他对我的骂,经常是地动山摇的吼骂,那副模样,像是会吃了我。最厉害的一次,我清楚地记得,他举起拳头,差点儿要砸进我的眼窝,都碰到我眼睫毛了。
    “拳头砸你眼窝里去!”这是父亲的另一句口头禅。
    而这回,父亲口气特别严重,他说要敲死我!
    小时候,母亲经常拧我打我,为了少受皮肉之苦,我学会了逃跑,但仅限于房前屋后,在院子里跑。
    这一次我直接跑出院子了。趁着夜色,我毫不掩饰地逃跑——出前门,跑出院子,斜刺里穿过橘园,上了大路。
    上大路,向西要经过自家院子,不可能。
    只有向东。
    向东走是石镇,我最熟悉的一条路。可其实,我没走远的想法,我肚子还饿着呢!
    正好前面有人过来了,我觉得不能在原地转悠,就装作急匆匆走路的样子。走近了,果然是隔壁院子的邻居。他问我干吗,我说去小卖店买饼干。
    小卖店在前面路口。是的,我太饿了,要去买饼干了。
    小卖店的跛脚阿公蹲在外面吃饭。我抬脚踏进去才想起之前口袋里一直揣着的十块钱早晨换衣服时忘了掏出来,母亲洗衣服时它被浸湿,说是拿去晾晒了。
    阿公跟我打招呼,我说忘带钱了,他让先赊账,我摇头。回头时一瞥,日历上的数字是“14”。
    “今天十四号?”我问。
    “对,八月十四号,我天天一开门就翻,没错。”阿公肯定地说。
    十四号是我的生日,我十四岁了!
    当我突然意识到这一点时,几乎是立刻,我想到了外婆和外公。
    外婆家在石镇南面的江边。在这个世界上,离开自己的家,离开甸村,我走得最多的一条路是从家到石镇中学,每星期来一趟回一趟,每趟一般要走四十分钟;另一条走得也比较多的路,就是从家到外婆家。两条路,前半条是重叠的,后半条分岔了,去外婆家要中途向南拐,走过好长一段河堤,再向南拐,走过江上那座雕满石狮子的老桥,就是外婆家,这条路每趟要走五十分钟。
    外婆和外公是比较奇怪的人。他们节俭到了抠门儿的地步,比如喝开水,他们家热水瓶或茶壶里的水,是一滴都不许浪费的;天气凉了,要一早就备下洗澡水,端去放太阳底下晒一天,为的是能够少掺点儿热水。然而,有时候他们又特别肯花钱,比如门前来了卖豆腐脑儿或是卖冰棍的,他们就为我掏钱了。
    最近母亲去了趟外婆家,回来后老是提一件事,她说那天外婆到街上买了一只鸡,就因为我小舅生日,外婆要煮鸡面,煮了一屋子的香气。在母亲的印象中,外婆外公永远是抠门儿的,这一回,她为他们的阔绰而啧啧称奇。
    从小卖店退出来,我毫不犹豫就朝东走。
   天完全黑了,好在一路上经过的那些院子都透出了灯光,道路依稀可见。再走下去,就有朦胧的月光了。不过走上分岔路,来到河堤上,我还是觉得可怕——这一路,我再也没碰上一个人,而且河堤边除了蛙鸣,总是有那么多虫儿鸟儿在乱叫,叫得我心里发毛。
    在河堤后半段,我跑起来,一路快跑,气喘吁吁。到后来,老感觉背后有人,还有清晰的脚步声,我一次次回头,后面什么都没有。我感到脖子凉飕飕的,差点儿害怕得要哭了。
 
    到外婆家,最多只用了半个钟头吧。
    到了江北的汽船埠头,沿江全是人家,我才慢下脚步。夏天的老桥头,坐满了纳凉的人,我低头疾走,生怕被谁认出。下桥堍,到南岸,左转就到外婆家。我心中突然涌起无限委屈,要哭了,可随即我想到一个问题——我这么离家出走,父亲母亲首先想起要找的地方不就是外婆家吗?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找过来了吧?
    这么想着我就到了外婆家门前。楼下亮着灯,门关着,里面传来电风扇的嗡嗡声。透过花玻璃,我看到里面有好多个人影,而与此同时,响起了大舅小舅的声音。
    两个舅舅都在外婆家?我吓一跳。
    来的时候,只想着外婆外公,我竟然把舅舅忽略了!其实他们就住隔壁的。
    若敲门进去,恐怕还没等我把事情讲清楚,舅舅们就要提议送我回家了吧?可是,这怎么行?我一定要住下来的呀!
    我在门外徘徊了一会儿,心咚咚咚跳着,手足也开始发颤了。
    猛地,我下定决心,走开了……
 
    我没有往回走,而是往前。
    沿江往前,是新的公路桥。走过公路桥,就通往石镇的南门街了。在石镇西门,住着我的大姑,去北门再往西拐,通向小姑家。大姑小姑家,我是不能去的。大姑太客气,有一回我去她家,她非得留我吃饭,专门为我下了一碗米面,满满一大碗,上面全是拌料,我吃不下,可她就不许,坐我对面盯着我吃,一定要我吃完,结果我把肚子撑着了。小姑家更不能去。小姑力气大,她从小是背着我长大的,我一去,她肯定马上要把我送回家的。
    不走公路桥,傍桥堍往南,就是汽车站。我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去二姑家!
    二姑的新家在共城的人民路,我跟着父亲去过一次。我们就是在这个汽车站坐车去的,父亲说从这儿去共城的路程是二十五里。
    我家到石镇中学是六里,也就是说,相当于我从家到石镇中学走两个来回,花两个多钟头,就能走到二姑家。
    我马上出发了。我坚信自己不会迷路。只要沿着公路走,就会到达共城,到了共城,我就找得到人民路,这无可怀疑。
 
    那一夜,我到二姑家,用通俗的说法,算是走亲戚,但这绝对是最特别的一次走亲戚。那一夜的走亲戚,是一次刻骨铭心的长途暴走。
    我穿着老式的人字拖,走在月光下的老式公路上,无穷无尽的石子路,向前方延伸,延伸……那些大大小小的石子,硌脚不说,它们还蹦上来,卡我的脚趾,把我的脚底脚丫磨出了水疱……好饿呀,我看到公路边的一片片瓜地,但都盖了小茅屋,有人守着,我只好找哪个院子边上的小瓜地,摘了一条小娃娃一样大的甜瓜……我平生唯一一次做了小偷,还一路抱着偷来的甜瓜大啃特啃,而偶尔经过一辆拖拉机或货车,总是带起一场大面积的风沙,劈头盖脸地扑来,我转身躲避的同时,必须掀起汗衫把甜瓜塞到怀里……
    实际上,这一路远远不是家里到石镇中学来回四趟这么简单。
    我第一次体会到,原来甜瓜不能当饭吃,因为无论你怎么吃都吃不饱。还有,哪怕是最简单的东西,当它叠加起来时,也是可怕的——四个六里,四个四十分钟,叠加后,哪里是简单的相加!
    我半饥半饱,又困又累。走啊走,公路蜿蜒起伏起伏蜿蜒,有多少次,我想到要躺下来,但我想象我的二姑,她就站在共城的人民路上,她正笑呵呵地张开双臂等着我的到来……于是我又振作起来。
    那一夜,大约是半夜了吧,终于到达共城,我找到人民路,找到二姑家时,泪流满面。可我扑进二姑家的夹弄,一阵凉风像一盆冷水泼了我一脸,让我打了个冷战,我呆住了。
    我来二姑家干什么?向二姑告状?二姑肯定会让我住下来,但是,难道二姑会把我一直偷偷收留不让家里的人知道?
    我在二姑家的后门,举起手,无力地拍两下,又拍了两下,可是里面没有动静。二姑住在三楼,她和姑父可能都没听到拍门声,也可能听到了,二姑正要下楼。想到这里,我又是一激灵,马上跑了。
    我像是做梦一般来了二姑家,现在梦醒了,我第一个念头就是赶紧回家。
    对的,回家!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不回家,难不成要在共城做乞丐?我已经前所未有地真真切切地尝到了又饿又困的双重滋味,这两样东西,我在家里怎么可能会挨受?!我多么希望立刻插翅飞回家呀!
 
    那一夜,我从共城原路返回,突然之间,感觉不饿了,也不困不累了。我走得好快,感觉自己脚下呼呼生风,耳旁不停地有风掠过。
    故事是中途发生转折的。
    当我往回走了三分之一路程时,在公路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休息,脑袋被凉风吹拂了好一会儿,内心就开始慢慢忐忑起来——我就这么回家去?回了家,我怎么向父亲母亲还有家里的那么多人交代?我说自己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开弓没有回头箭,我怎么好意思厚着脸皮回去?
    中间的三分之一路程,我走得很慢。我一路都在绞尽脑汁想办法。
    走完这中间的三分之一,边上是矿区,据说一千多年前先人就开始在这儿采石矿,把一座座山都掏空,然后盖了许多寺庙与道观。
    我想起来了,有一年清明,父亲带我来给太公太婆上坟,走的是一条曲里拐弯的小路,最后穿过的一段公路,应该就在这儿附近。
    想到这儿,我豁然开朗,一个诡异的故事已经编织得天衣无缝了!
 
    第二天早晨八点钟,我就回到了家。我是被崇谷寺的和尚派人护送回家的。
    我的父亲母亲、爷爷、两个叔叔,还有一些邻居,全出动了。他们去找我了,去各个亲戚家,也有拿着竹竿去河边的,还有去放暑假了的学校。弟弟则傻呆呆地坐在门槛上,奶奶在院子里哭成了泪人,两个婶婶也在呼喊着张罗……
    我猛然现身。大家呼啦围上来,喜极而泣。
    不一会儿,大姑小姑来了,小舅来了,我外婆来了,母亲和姨妈来了。后来是父亲带着二姑来了。中午,陆陆续续,大家都回来了。
    我把一晚上的经历讲了一遍又一遍。
    我说昨天傍晚跑出去买饼干,没带钱,我想回家取钱,结果在橘园东南角遇上了一个老爷爷。
    老爷爷身材不高,白胡子很长。他说带我去走走,我说肚子饿了我不去,老爷爷说肚子饿有什么关系,说完他摸一下我的肚子,奇怪,肚子饱了。他又说,他是我爸爸的爷爷,让我听他的话。我正在犹豫,他就拉起我走了,走得好快,简直飞檐走壁,一会儿就到了我外婆家。他又说外婆家里人太多了,两个舅舅都在,在商量什么事情呢,接着就带我来到了二姑家。他拍了几下门,说二姑睡着了,又拉我走了,临走的时候他嘀咕,怎么二姑把一篮子青菜放在水槽里没提进去。他后来拉着我在山谷里乱转,说什么时间不早了,就把我丢在了崇谷寺的山门口,他说他到家了,说天亮以后有人会送我回家的,就拍拍手走了……
 
    我太累了,后来吃完奶奶煮的长寿面,就撑不住眼皮子要睡觉了,睡着之前,不知道有多少人围着我一边抹泪一边笑,包括我的母亲和弟弟。
    父亲呢,他没有大发雷霆,居然一直咧着嘴笑,他只说了一句话。
    “回来就好!”他说。说完,就去厨房煮鸭子了。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大家得出了一致的结论,说祖宗显灵了,那崇谷寺,我们家祖上是乐助了不少银圆的,所以祖上的坟也就做在那座山上……
 
    那一年暑假,后来我还是做父亲的帮手,但生活有了一些变化。
    在甸村,关于我的新闻一时间到处传播。我经常需要不厌其烦地向好奇者讲述那一夜的神奇经历。脾气暴躁的父亲再也没有骂过我,可不知道为何,他一次次地告诉我,让我认真上学,说初中毕业以后一定要再去上高中,以后上大学。母亲则多次去崇谷寺进香许愿,说问了菩萨,菩萨说我以后可以高官厚禄……
    过了几个月,到年底,父亲骑车去石镇时出了事——他停在一座桥头,桥堍下一辆手推车冲上来,把他撞到了桥下,他在医院被抢救了三天三夜,一直昏迷不醒,有个刚毕业的脑外科医生三番五次来催促,说一定要劈脑开颅,但母亲坚决反对。第四天,父亲奇迹般苏醒了!
    母亲说,她底气十足地坚决反对劈脑开颅,是由于我的太公托梦了,太公说,一劈脑开颅,人就没了。
    那年大年三十,父亲出院了,他被医生诊断为严重脑震荡并颅腔骨折,需要休养,家里的孵坊废了,鸭阵都卖光了。可父亲没落下什么后遗症,唯一的变化是脾气,他再也不暴躁了,成了一个慢性子,说话变得非常温和了。
 
    春节后的某一天,母亲借口与我一起去橘园摘豆荚,她偷偷向我求证了一个事实。
    “对了,有件事我想问你,可你爸一直不许我问!”母亲脸色凝重,“但是今天,我还是忍不住要问你一次!”
    我讶异起来。
    “暑假里的那一夜,你跑出去,我们家沸反盈天了,结果第二天你好好地回来了,原来是你太公显灵,带你出去了……”
    “哦,对呀!”
    “你爸说,你是在编故事骗大家的!”
    “啊?怎么会呢?!真的……有个老头子……爸爸什么时候说我骗大家的?”
    “你回来后的当天夜里,他就跟我说了,但他说不要拆穿你。你不知道,其实,他这个人从来不相信那些鬼神的!他躺在医院里,后来你太公托梦给我,救了他一命,他也不信,还说什么只是自己身体好。他不反对我去烧香拜佛,只是表面文章,我知道的,其实他根本就不信这一套……”
    我呆住了。
    父亲不信鬼神?我怎么不知道?我怎么从来没想到这一点?
    “那会儿所有人都信,就他不信。外婆说你到过她家,那晚两个舅舅真的在场,你二姑说那晚她家后门真的有一篮子青菜;那崇谷寺的和尚说,你真的躺在山门外,醒来的时候,像喝了迷魂汤,还懵懵懂懂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母亲说。
    “对呀,是这样啊!”我喃喃地说。
    “可你爸说不是!他说你肯定到过外婆家和二姑家,但那是你自己跑去的,他说你的拖鞋都快磨断了,脚指头脚底心都磨出水疱了,他说你肯定是后悔了,所以瞎编鬼话来糊弄大家。”母亲看着我说。
    “怎么会呢!我怎么会想到要骗大家,这明明是事实啊……”我皱眉了。
    “他还说你不能在家里养鸭,说你有这么好的编故事的天分,应该去上高中,再上大学,然后,当一个作家!”母亲说。
    然而我笑不起来了。
    “你现在告诉我,到底是不是太公真的显灵?”母亲又盯着我的双眼问。
    我看着母亲,接着,我使劲儿点头。
    “当然是真的喽!我都不知道那个老头子就是太公呢,是后来你们说太公他正是那副模样的嘛!”我的目光无比坚定。
    母亲粲然笑了。
   “我当然相信你!”她如释重负,“古话不是说嘛,头上三尺有神明!这天地间哪,有的是神明,就你爸是死硬分子,一辈子不信,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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