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鱼的医生

                   文 /汪曾祺 

    女孩喜欢站在自家阳台上看楼下的街景。
    楼下是一条老街,早中晚都有集市,从来不缺热闹。女孩家在二楼,站在阳台上就能闻到从街上飘上来的煎饼味儿、鱼腥味儿和爆米花的香气。
    有时候,女孩的目光会出神地停顿在远处的半空,嘴角情不自禁地上扬,好像看到了什么让她开心的事物。
    “傻笑什么呢,别整天花痴一样围着你的肉肉!”
    妈妈总能及时地将她的思绪拉回来,女孩往往会娇嗔地反击一句:“肉肉只能我叫,你叫就太肉麻啦!”
    “肉肉”就是养在阳台上的那些多肉植物。或许妈妈是对的,女孩喜欢阳台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些多肉。家里的第一盆多肉是女孩有一年收到的生日礼物,那是一个闺蜜送给她的,闺蜜把花盆交给她的时候,挤眉弄眼地告诉她,这盆多肉的名字叫“星王子”。
    “讨厌!”女孩的脸腾地红了,好像她收到的是一个真的王子。
    为了照顾好星王子,女孩主动学习了很多有关多肉的养护技巧,慢慢地就喜欢上了这类植物,结果越养越多,阳台变成了多肉的小世界。女孩放学回到家在这绿色的阳台上走上几步,吹吹风,看看街景,就会觉得很自在、很放松。
    妈妈虽然知道“肉肉”会让女孩分心,但是没办法,只能由着她养。
    如果不让她养,女孩就会说:“你不让我养动物,还不让我养植物吗?”
    女孩说的动物指的是猫,她特别爱猫,见到流浪猫就走不动路,但因为妈妈害怕一切毛茸茸的东西,所以家里坚决不让养猫。对此,女孩很有意见,认为自己的某项人权被剥夺了,也不知从哪里学的这些词儿,女孩有时候太像一个小大人了,爸爸妈妈根本说不过她。
    正因为对猫异常敏感,女孩在阳台上很快注意到了一个整天抱着猫的妇人。

    女孩看到的那个抱着猫的妇人是林家的保姆,姓李,林家老老小小都叫她李阿姨。
    李阿姨起初接到雇佣电话的时候,简直觉得不可思议,“啊,我要照顾的,是一只……猫?”
    当然是一只猫,而且是一只纯白的折耳猫。
    林家的女儿林小夕是在放学回家的路上遇到那只折耳猫的。那时候,折耳猫还是小小的一团,就像一团白色的绒球,耳朵整齐地扣在脑袋上,可爱得一塌糊涂。林小夕先是蹲在路边用狗尾巴草逗了它一会儿,突然想起书包里还有半袋没吃完的鱿鱼片,于是就拿出来一点一点地撕给小猫吃。那时候,林小夕还不知道猫吃太咸的东西容易掉毛。
    天快黑透了,林小夕依依不舍地起身和小猫告别。刚走出没几步,林小夕就忍不住回过头去,结果小猫早已不见了,只剩下几根野草在路边摇摆。
    林小夕有点失落,满腹怅然地朝家走去。
    林小夕家住在老街边上的平房里,等她走到家门口时,抬头一看,一只纯白的折耳小猫正理直气壮地蜷缩在自家窗台上,好像在等待着主人的归来。
    当晚,林小夕对着爸爸妈妈撒娇打滚哀求哭号,总之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所能使出的全部招数都亮出来了,终于把小猫合法地纳为新的家庭一员。
    不巧的是,林爸爸对猫毛轻微过敏,好在症状不是很严重。林妈妈多次提出要把猫扔掉,他都没有同意。林妈妈只好长期地投入到清理猫毛的持久战中。
    林小夕没心没肺,只顾自己爱猫,不知体谅大人的难处,猫还是照养不误。
    过了有大半年,林家在新城区买的房子装修完毕,不日乔迁。在搬离老街这边的平房之前,林妈妈坚决不同意林小夕把折耳猫带到新家去,这时候的林小夕懂事了一点,知道小猫已经渐渐长大,毛掉得比以前厉害了,再这样下去,爸爸非得哮喘病不可。
    她最终同意不带折耳猫去新家,但是坚决不让把猫送掉,更别说扔掉了。
    林爸爸轻轻咳嗽了两声,轻描淡写地说:“那就把猫留在这里看家吧。”
    林妈妈和林小夕面面相觑,不知道林爸爸说的是什么意思。

    说是让猫看家,其实是以照顾猫的名义,请林小夕的奶奶过来住。
    林小夕的奶奶一共有四个儿子,林爸爸排行老三。
    爷爷去世之后,奶奶就由四个儿子轮流赡养,每家住一个月。
    一开始,林小夕觉得这样挺好玩的,每个月都可以换一个地方住,多新鲜。不像自己,长这么大从来没有挪过窝,永远都住在这条老街上,连街坊邻居都没有变过,好像大家都在憋着一口气,存心要比一比谁更有耐心似的。
    奶奶好像不这样想,她说:“我这把老骨头一年要像陀螺一样转十二次,头都晕掉了。”
    说着说着,就拿起早已辨不清颜色的方格手帕抹眼泪。
    后来,林小夕才从爸爸妈妈的只言片语中得知奶奶过得并不好。
    首先是大伯家,奶奶每次过去,住的都是没有窗户的地下室,而不是大伯家的卧室。有一回,奶奶正好轮到在大伯家过年,林小夕跟着爸爸妈妈去地下室看望奶奶。一进屋,林小夕就闻到一股刺鼻的尿臊味儿,刚皱了一下鼻头,就看到一只又黑又丑的耗子悄悄地从床底下探出头来,她差一点就喊出声来,但是她没有,她怕吓着奶奶。
    四叔要比林爸爸小好多岁,刚结婚还没有孩子,经常和四婶在外面玩到深夜才回家。到了饭点,奶奶就自己热点剩饭或者下点面条,有时候连食材都没有,什么也做不成,自己又不方便下楼去买,只好饿肚子。
    每次大伯去四叔家接奶奶,都会因为奶奶突然暴瘦和四叔吵一架。四叔也不甘示弱,还嘴道:“就数你最有孝心,把咱妈放到耗子洞里去住,还好意思说我。”
    奶奶重男轻女,打小就不是很喜欢林小夕,为此,林妈妈对奶奶很有意见。即便如此,林小夕知道奶奶来自己家,也绝对不会住地下室,更不会吃不饱饭。
    本来林爸爸是想把新房子选在一楼的,这样奶奶过来住就不用爬楼了,结果林妈妈说:“你个死人犯什么糊涂!你看人家老四多机灵,选了五楼,老太太怕爬楼愣是不怎么去了,我们就选最高的,六楼!”
    林爸爸想对奶奶更好一点,每次都会被林妈妈数落:“我们对老太太已经够好的了,还想怎样?”林爸爸就只好打退堂鼓了。
    而二叔家经济条件不太好,至今还住着简陋的两居室,奶奶到二叔家,二叔家的哥哥就会把房间腾出来给奶奶住,自己晚上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林小夕看得出,二叔家是想对奶奶更好一点,但是没有那个能力。
    一年轮下来,兄弟四个都有点吃不消了,一合计,干脆就让奶奶常住二叔家,另外三家每个月给二叔家凑1800块钱作为赡养费。二叔和二婶最终同意了。
    可惜好景不长,四叔家某个月忘了付赡养费——就当是忘了吧——结果开了一个口子,大伯家也叽叽歪歪不想给钱了。林妈妈见状,跳着脚骂道:“凭什么!凭什么老大和老四都当孬孙子,只有我们家每个月还照给不误!林家人是要穷死了吗?!”
    结果现在的情况是,奶奶一直住在二叔家,而另外三个儿子都不给赡养费。
    林爸爸提议让奶奶来看家自然遭到了林妈妈的强烈反对,林妈妈说:“你别给我没事找事哦,你还嫌林家的账算得不够乱吗?!”
    林爸爸不知这回哪来的勇气,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地说:“我们请妈来照顾猫,每个月给她点零花钱,没什么不好。”

    女孩从来没见过林小夕的奶奶,但不代表奶奶没有在老街上住过。
    或许是奶奶没有带着猫出门的习惯,并没有引起女孩的注意,又或者是女孩那时候还没有经常性地在阳台上看风景,谁知道呢。
    李阿姨是知道奶奶的,虽然她也只是在墙上的遗像中见过她的模样。
    李阿姨到林家的时候,折耳猫已经长成了一只风姿绰约的大猫了,一身白毛油亮油亮的,像极了一匹光滑的缎子。
    街坊告诉李阿姨,这只猫长得这么好多亏了老太太的照料,“你知道这小东西吃的都是什么吗?凌采露华——美国的猫粮!”说罢,嘴巴还啧啧作响,好像这条街上有了一只吃高级猫粮的猫,自己也跟着高贵起来似的。
    起先,奶奶是不理会猫粮这种东西的。在乡下,人吃什么,猫就吃什么,哪有这么娇贵?用鱼汤拌一拌吃剩的米饭,对于乡下的猫来说就是一顿绝世美味。
    林家的折耳猫是吃猫粮长大的,经过奶奶这么粗犷的喂养,毛病全出来了,掉毛、拉稀、生癣,结果奄奄一息,简直快要一命呜呼了。
    奶奶这才想起林小夕临走前的嘱咐,一定要去宠物店买进口的天然猫粮。几次猫粮买下来,奶奶才知道林爸爸为什么每个月要给自己那么多零花钱了,真是猫比人吃得还贵啊。
    林小夕经常偷偷跑回老街,奶奶就问她:“你是来看猫的还是来看我的?”
    林小夕支支吾吾,使劲抠着衣角答不上来。她真的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跑回来,新家挺好的,有着大大的阳台和明亮的落地窗,林爸爸甚至专门把六楼顶上的小阁楼为她装修了一番,在那里看漫画、听音乐都十分惬意。
    每次林小夕来,奶奶就会上街买菜给她做好吃的。往往一顿饭还没吃完,林妈妈的电话就追过来了,“林小夕你怎么还不回家?你嘴里在吃什么?又在吃路边摊上的麻辣烫是不是?快给我死回来!”
    有一回,直到逗完折耳猫,美美地吃完了奶奶做的菜,林小夕的手机铃声也没有响起,她就抱着折耳猫坐在家门口,和奶奶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聊。末了,林小夕傻乎乎地问奶奶:“奶奶,你欢喜不欢喜我啊?”在林小夕的家乡,欢喜就是喜欢的意思。
    奶奶没有回答,或者说奶奶很久以后才给林小夕答案。
    当时奶奶去买猫粮,不小心摔了一跤,在床上躺了三天就不行了,本来没什么大病的人,就这么突然变得奄奄一息起来。奶奶的遗言里有一句话是:“小夕很欢喜小猫的,给它请个保姆吧。”

    林爸爸真的给折耳猫专门请了一个保姆,因为是老人的遗嘱,林妈妈自然无话可说。
    女孩第一次注意到李阿姨就是因为躺在她臂弯里的猫。
    明明是一个很普通的阿姨,走路的时候却努力摆出一副贵妇的姿态,好像她身上穿着的是一件闪闪发亮的裘皮大衣。这让女孩觉得很好笑。
    当然,女孩并不知道李阿姨是林家请的保姆。
    对于保姆这个身份,李阿姨自己也觉得有些恍惚。当初她接到雇佣电话的时候,还以为这是一个玩笑呢。然而林家付给李阿姨的薪水比她之前照顾的任何一个老人、婴儿或者病人得到的报酬都要多。
    入住林家老屋的第一晚,李阿姨坐在沙发上,与蜷在茶几上的折耳猫进行了长久的对视,她对着猫说:“你这个小畜生,怎么就这么金贵呢。”折耳猫好像感受到了李阿姨那不怎么友好的语气,抗议似的喵了一声,然后把脑袋埋进毛茸茸的尾巴里睡起大觉来。
    不知为什么,李阿姨突然就流下了眼泪,是因为猫不理她吗?还是因为一个人住在这座老屋里会感到害怕?具体原因就不得而知了,反正她本来就是一个随时可哭随时可笑的人。
    起先,李阿姨并不会主动把猫带上街,如果她出门猫也跟着,那就跟着吧;如果猫不跟着,她也无所谓。后来,她发现每次猫没跟着她出门,街坊们总会问:“你家的猫呢?”李阿姨就说在家啊。街坊们又问,怎么没跟着啊?李阿姨笑而不语,此后出门就都会把猫捎上。
    街坊们发现这个姓李的保姆买猫粮的频率真是越来越高了,几乎每天都得去一次宠物店,这不禁让人怀疑她自己吃的也是猫粮。
    其实李阿姨是存心的,她故意每次只买很少的量,这样她就有理由时常光顾宠物店了。而抱着猫走在通往宠物店的路上,总会让她觉得自己是电视剧里那些有钱人家的太太。
    慢慢地,街坊们对保姆和她的猫开始习以为常,不再像原先那么一惊一乍了,顶多也就是在等臭豆腐出锅之际酸溜溜地耳语一番:“瞧,猫带着它的仆人又出宫了。”
    李阿姨不甘心就这样被冷落,逢人就聊她怀里的猫,无论多么不相干的话题最终都能绕到猫身上。李阿姨也逐渐成为一个讲故事的能手,那些关于折耳猫的事情总是被她讲得又离奇又让人着迷。其中一个是这样的,李阿姨有一天晚上看电视打盹,在沙发上睡着了,半夜醒来发现身上盖了一条暖烘烘的毛毯,家里也没有别人啊,是谁给盖的毯子呢?她浑身一激灵,就把毛毯从身上抖了下去,结果发现根本不是什么毛毯,而是一只只颜色各异的猫,除了那只纯白的折耳,其余的猫都像耗子一样从洞开的窗户逃出去了。
    说罢,李阿姨还会问她的听众:“你说,我家这小东西会不会是猫王呢?”
    听的人自然是不信的,也不答她的话,赶紧打着哈哈走掉了。
    后来有一天,女孩在阳台上看到那个妇人抱着折耳猫走在老街上,后面浩浩荡荡地跟着一群猫,真的就像是一群猫武士护驾着猫王呢。

    如果女孩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那些猫武士都是折着耳朵的,只不过颜色不同罢了。
    而且它们都是林家那只折耳猫的孩子。
    不过女孩怎么能看得那么清楚呢,她只是站在阳台上随意看看而已,老街只是老街,住楼房的这些人家跟住平房的那些永远隔着一层,林家的故事她大概一个都不会知道的。
    她的心思主要还是放在那些多肉植物上,最近她新添了一盆雪莲,几乎两天就为它浇一次水,养得特别肥,跟雪糕似的,在花堆里永远都是最亮眼的一个。
    妈妈又在数落她:“你养这么多,有什么意义哦?”
    女孩就说:“管它什么意义,就是喜欢呗。”
    有一天傍晚,林家的折耳猫在街上被一辆飞驰而过的轿车轧死了,李阿姨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去给林家人打电话,她一边拨号码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悲哀,她的好日子算是要到头了。
    林小夕自从奶奶去世后就没回过老街,她怕看到折耳猫会忍不住想起奶奶。当她看到折耳猫破败的尸体的时候,她没有哭,反而感到一阵轻松——她真不敢相信,自己为了一只猫居然那么地固执过。
    那天夜里,林家老屋的窗台上、门楣上、房顶上都落满了猫,也不知道它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反正不会是这条街上的。它们彻夜哀号,吵得整条街都不得安宁。恐怖的是,这一吵就是好几夜,听得人不寒而栗。终于在第三天夜里,有街坊愤怒地给林家打了电话,警告他们赶紧把这些猫弄走。
    林家人匆匆赶到,这才发现那些猫的耳朵一个个都整齐地扣在脑袋上,好像在用一种特殊的方式向人们行礼。
    就在林爸爸和林妈妈不知所措的时候,林小夕忽然说:“我们把这房子送给哥哥吧。”
    林小夕跟二叔家的哥哥最亲,她管大伯家的哥哥叫堂哥,只有二叔家的哥哥她才叫哥哥的。林小夕知道,哥哥正在为没有房子结婚而发愁呢。
    林爸爸说:“好,听你的。”
    林妈妈跳着脚喊道:“你们疯啦。”

尾 声

    二叔家的哥哥第二天就搬过来了,蹊跷的是,那些彻夜哀号的折耳猫一下子都噤了声,只是夜里仍然围着林家的老屋转悠,不肯散去。由于猫们不再吵闹,街坊们也就随它们去了。
    不久,哥哥在老屋里举行了婚礼。大婚那天,林小夕守着脚边一篮子由折耳猫组成的“花”站在门口,她的任务是要在今天把它们全部送出去。
    很快,一个和林小夕差不多年纪的女孩走到她面前,问道:“我可以要一只吗?”
    林小夕快乐地回答:“当然可以。”
    她们微笑着看着彼此,就像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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